新一輪金融高水平對外開放的影響

◎范若瀅

近年來，我國金融領域對外開放舉措密集推出，新一輪金融高水平對外開放的序幕已經拉開。這將進一步吸引外資進入中國市場，有助于改善我國當前金融供給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1]，但一定程度上將對中資金融機構產生競爭壓力，給維護金融穩定、防范金融風險帶來更大挑戰。建議準確把握金融開放節奏，保持金融開放過程中的自主性；完善金融業開放的配套制度設計，實現制度性、系統性開放；完善金融監管，使監管能力和開放程度相匹配；內資金融機構需修煉內功，積極拓展與外資機構的互利合作。

金融領域對外開放的發展歷程與最新進展

2018年以來，金融開放按下“快車鍵”，眾多金融開放措施密集出臺，涵蓋銀行業、保險業與證券業等領域。

1.銀行業對外開放

自我國加入WTO后，外資進入銀行業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2004-2009年），是外資進入的高峰期。2004年，中國銀行和中國建設銀行率先開始引進境外戰略投資者。此后，在政策制度更加清晰后，交通銀行、興業銀行等股份制銀行以及齊魯銀行、西安銀行和北京銀行等一批商業銀行也紛紛加快了引進境外投資者的步伐。第二階段（2009-2017年），國際金融危機之后外資持股熱情減退。2009年國際次貸危機以及隨后的歐債危機爆發后，由于境外金融機構在美、歐等地區主營業務遭受重創，流動性堪憂，所以出現外資減持中資銀行股份的趨勢。減持對象從最初的國有大行，漸進至股份制銀行，最后波及到中小銀行。第三階段（2018年以后），我國宣布將進一步大幅度開放金融領域后，一系列銀行業領域的開放措施密集出臺。主要包括：取消銀行和金融資產公司的外資持股比例限制，內外資一視同仁；鼓勵在信托、金融租賃、汽車金融、貨幣經紀和消費金融等銀行業金融領域引入外資；對商業銀行新發起設立的金融資產投資公司和理財公司的外資持股比例不設上限；大幅度擴大外資銀行業務范圍等（見圖）。

圖 外資銀行占我國銀行業資產比例

2.保險業對外開放

在金融業對外開放進程中，保險業是開放時間最早的領域，開放的力度和取得的效果也最為明顯。改革開放后我國保險業對外開放的歷史，可分為四個階段（見表1）：第一階段（1980-1992年），保險業對外開放的準備時期。在這個階段，我國開始允許一些外國保險公司在華設立代表處，此舉擴大了外國保險公司的影響，也為其進入我國保險市場打下了比較好的業務基礎。第二階段（1992-2001年），保險業對外開放的試點時期。1992年，上海成為第一個開放保險業的試點城市，友邦保險上海分公司成立，隨后一批外國保險公司開始進入我國的保險市場。該階段對外資保險公司的形式有一定限制，如外資壽險公司必須和中方合資等。第三階段（2001-2004年），保險業對外開放的加速時期。加入WTO后，我國認真履行承諾，全面清理了與WTO規則不符的保險法律法規，并在企業設立形式、地域范圍和業務范圍等方面進一步放寬限制，保險市場對外開放環境有了明顯改善。第四階段（2005年至今），保險業全面對外開放的時期。在結束加入WTO的三年過渡期后，我國取消了對外資保險公司的地域限制，并允許外國壽險公司在華提供健康險、團體險和養老金服務，中外保險公司公平競爭、共同發展的局面基本形成。整體來看，雖然保險業已基本形成全面開放格局，但外資保險公司的市場份額仍較低。近年來，我國更加重視進一步加大保險業的對外開放力度，在外資持股比例、外資險企經營業務范圍等方面均放寬了相關限制。

表1 我國保險業對外開放的歷程與進展

3.證券業對外開放

證券業開放是發展中國家金融深化的重要環節。自1995年第一家中外合資證券公司——中金公司成立以來，遵循“以我為主、循序漸進、互利共贏”的原則，我國證券業的對外開放進程持續推進。加入WTO以后，為遵守承諾，我國證券業加快開放步伐。在外資金融機構持股比例限制方面，2002年頒布了《外資參股證券公司設立規則》，規定境外股東持股比例限制為不超過1/3，2012年在《關于修改〈外資參股證券公司設立規則〉的決定》中將境外股東持股比例限制放寬至不超過49%。2018年以來，我國在證券業開放領域也按下了“快車鍵”。但目前來看，我國境內的外資全資證券、基金公司并不多，且在規模、營收等方面均表現一般[2]，外資機構在國內經營仍需要適應期（見表2）。

4.資本市場對外開放

只有堅定不移地擴大開放，才能保持我國資本市場的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方向，真正提高我國資本市場對實體經濟的服務能力和國際競爭力[3]。我國先后推出了一系列政策來推動資本市場開放（見表3）。2002年實施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QFII）制度，允許一定額度的外匯資金進入國內市場并兌換成人民幣，通過嚴格監督管理的專門賬戶投資內地證券市場；2011年實施人民幣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RQFII）制度，是對QFII制度的發展和補充，允許境外人民幣投資內地市場，加速了人民幣的國際化步伐；2013年分別允許RQFII和QFII投資者正式進入銀行間市場，開啟了銀行間債券市場對外開放的新紀元；2016年分別對QFII制度和RQFII制度進行完善并放寬限制。外資金融機構可通過QFII和RQFII制度直接投資中國A股市場，提高了我國資本市場的國際影響力。截至今年6月底，QFII和RQFII的投資額度分別為1070億美元和6780億元人民幣。

表2 外資參股證券、基金公司的開放歷程與進展

表3 中國資本市場對外開放的歷程與進展

此外，我國還啟動了“滬港通”“深港通”和“債券通”等互聯互通制度，擴大資本市場的雙向開放，既解決了境外投資者對內地的投資需求，又解決了境內投資者對境外的投資需求問題。“滬港通”“深港通”啟動以來運行平穩，截至今年6月底，滬股通和深股通的累計資金凈流入分別為4274萬億元和3107萬億元。伴隨今年6月“滬倫通”的開啟，預計未來外資進入A股的渠道將進一步拓展，資金規模預計將繼續增加。

新一輪金融高水平對外開放帶來的影響

1.將進一步吸引外資進入中國市場，但短期內引發外資大規模涌入的概率不高

一是放開外資持股比例限制后，有助于拓寬中資銀行的資本補充渠道，通過定向增發引進外資戰略投資者有望成為中資金融機構補充資本的重要途徑。二是為中資銀行境外業務發展提供了渠道資源。外資金融機構持股比例的提高有助于加深中資銀行與境外投資者的合作深度，外資自身或其合作伙伴的資源和渠道可以為我所用。引入外資的中資銀行，可以借助這些資源實現或加快國際化發展，包括赴境外發債、開展并購，赴H股上市和股票發行等。但短期來看，外資持股政策的放開短期內引發外資大規模涌入的概率不高。這是由于監管部門對銀行業進行控制和國外銀行對國內市場布局安排需要一定時長所決定的。國內市場布局最便捷、經濟的方法就是收購本土銀行或入股本土銀行作為戰略合作伙伴，這兩個方法也并不是短期內能實現的。

2.改善我國當前金融供給的不平衡不充分狀況

一是有利于實施普惠金融政策和實現民眾消費升級。外國銀行從事普惠金融和消費金融較早。美國在1953年開始進入消費驅動型經濟增長模式，個人消費支出對GDP貢獻率達到2.85%，大于其他部門對GDP的貢獻率。美國花旗銀行在2011年開始進行普惠金融的業務，其實踐經驗可以對中資銀行相關業務起到促進和提高的作用。二是有助于我國中小型銀行的未來發展與經營改善。隨著外資入股金融機構的路線逐漸變寬，外資主要選擇中小型銀行作為控股或并購對象。一方面，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體量較大，外資金融機構提高占比和取得話語權相對困難；另一方面，從成本和收益角度看，我國部分地方性銀行資產收益率（ROA）較高，且規模適中，增資所消耗的資金較少。外資金融機構的持股有助于改進此類金融機構的公司治理水平和經營效益，推進其發展壯大，這對解決當前我國金融供給在地域和企業類型上存在的不平衡和不充分問題具有積極作用，有助于更好地支持科技創新型中小企業發展。

3.長遠來看，將對中資金融機構產生競爭壓力

隨著業務開放程度提高、允許外資設立分行和子行政策的實施，將會增強外資銀行的競爭力。一是在傳統信貸業務領域，外資銀行與中資大型銀行相比并不具備比較優勢。從現有的外資銀行經營模式來看（以外資公司客戶為主，服務本國客戶），降低人民幣業務準入門檻也難以改變外資銀行市場份額較少的現狀，但有助于其降低資金成本，提升盈利能力。二是在銀行間市場、境內債券承銷、債券分銷和私募基金服務等特定業務領域，部分外資同業具備先進的技術能力，豐富的服務經驗，以及為數眾多的境外客戶儲備，因而具備對中資機構的比較優勢。市場準入放寬后，預計對中資機構的市場地位會產生一些不利影響。但從長遠角度看，直接面對外資金融機構的競爭，也將有助于中資機構對標國際先進同業，學習經驗，提高自身。

4.給維護金融穩定、防范金融風險帶來更大挑戰

一是宏觀調控面臨不同目標間的協調難題。在經濟金融開放背景下，我國需要在貨幣政策獨立性、匯率穩定以及資本自由流動之間有所取舍，宏觀調控難度將有所加大。二是跨境資金流動和匯率波動加大影響金融穩定。隨著資本賬戶逐步開放，資金跨境流動頻繁，匯率波動幅度將逐步擴大[4]。伴隨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一方面人民幣承擔國際貨幣職能要求幣值穩定，另一方面經常項目或資本項目長期逆差才能滿足境外人民幣流動性需要，我國可能面臨人民幣國際化與匯率穩定、經濟增長之間抉擇的難題。此外，隨著人民幣國際化發展，越來越多的國家將持有人民幣作為儲備貨幣，一旦出現支付困難或國際收支嚴重失衡時，這些國家可能拋售人民幣獲得支付能力，導致人民幣匯率大幅貶值[5]。在極端情況下，海外人民幣債權也可能成為境外對我國施壓的籌碼。當然，匯率波動幅度較大也不利于企業正常生產經營。

相關建議

1.把握金融開放節奏，保持開放過程中的自主性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我國金融改革開放是一個循序漸近的過程。一是分析一些國家因金融開放而遭受的負面沖擊歷史，可以發現，很大程度是由內外部壓力打亂節奏、政府在開放過程中喪失控制力導致的。現階段，貿易摩擦將可能持久存在，要隨時做好應對國外勢力在金融開放領域對我國施壓的準備。二是在金融開放的過程中要始終保持自主性。對于外界對我國提出的關于金融開放的要求，接受與否必須以我國自身可承受的限度和金融開放的目標為依據，自主把握開放節奏和路徑，確保金融開放的進程與制度建設協調匹配。

■ 柳線任風 孫戈/攝

2.完善配套設計，實現制度性、系統性開放

當前我國金融市場的規則和制度建設尚未與國際完全接軌，因此要加強建設與國際市場相適應的制度規則，提高制度質量。一是加強頂層設計統一規則，結合當前我國金融開放發展的現狀，由政府發揮領導和總策劃作用，不同領域的金融開放由各領域金融部門制定，由此形成上下聯動協調的金融開放體系。二是同類的金融業務規則盡可能合并同類項，統一完善金融業務規定，降低規則與制度的冗雜不便，提高操作的靈活性。三是不斷完善會計、稅收等配套制度，允許境外機構在發債時直接或同時使用國際財務報告準則，明確對境外機構投資銀行間債券市場的稅收政策細則。

3.完善金融監管，使監管能力和開放程度相匹配

在開放的同時重視防范金融風險，繼續保持并進一步加大金融監管的強度。一是加強風險管理，盡快補齊金融監管短板，使市場能夠準確定價并提供足夠的對沖工具，使各種各樣的投資者能夠有效地對沖風險，有效地管理風險。二是中外金融機構開展業務都必須持牌經營、接受監管；金融業開放要在持股比例、設立形式、股東資質、業務范圍、牌照和數量等方面對中外資金融機構給予同等待遇和同樣的監管標準。三是相對應的監管制度要不斷完善，健全與金融相適應的法律法規；不斷完善支付、托管、清算和金融統計等金融基礎設施；不斷提升監管效率，規范國內金融機構行為，穿透影子銀行業務、金融交叉業務，對海外短期、投機類機構加強監管并建立預警指標等。

4.內資金融機構需修煉內功，積極拓展與外資機構的互利合作

隨著我國金融對外開放持續推進，金融機構要堅持穩中求進的工作總基調，修煉內功。一是加強企業管理，建立健全治理制度并完善激勵約束制度，充分發揮內部控制和制約作用。二是加強業務拓展，當前我國新興領域的消費、投資需求潛力巨大，需要金融機構有相應高質量供給產品和服務與之相匹配。三是加強與外資合作，進一步提升國內外金融市場的聯系，提高我國金融市場的國際參與度與認可度，優化我國的融資結構，促進資本市場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