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博文 侯靖妍 陳鋒
摘 要 近年來,全球經濟、文化交融使當下許多城市出現景觀“同質化”,現代景觀逐漸成為“非標出項”,而具有豐富文化內涵及敘事性的衙署園林,則處于異項被“標出”。基于此,根據符號學標出性理論,以成都市崇州罨畫池為例,分析衙署園林景觀符號的營造與傳承,以期為當代“同質化”城市園林景觀設計提供啟示。
關鍵詞 景觀符號;衙署園林;標出性;同質化;罨畫池
中圖分類號:TU986.5 文獻標志碼:B DOI:10.19415/j.cnki.1673-890x.2019.14.023
符號是意義傳達的載體,所有的文化意義都屬于符號學的范疇,歐洲景觀生態學家指出景觀價值包括自然成分、文化傳承、美感和社會文化意義等內容。中國俞孔堅教授也曾說:“景觀記載著一個地方的、自然的和社會的歷史,講述著動人的故事,美麗的或是凄慘的故事講述著土地的歸屬,講述著人與土地、人與人,以及人與社會的關系。”因此,在景觀設計中,富含意義價值的景觀包含在符號學系統中,運用傳統文化符號融入景觀,以符號的形狀和尺度呈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當地的傳統文化及本土特色。但在當代“同質化”城市園林景觀中所“標出”的傳統自然園林,所包含的歷史文脈呈現了該區域百姓生產活動的印跡,其構成的“語境”能夠滿足當代人的需求,從而使研究傳統自然園林景觀和符號學之間的關聯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1 標出性理論與衙署園林
1.1 標出性與符號學理論
標出性(Markedness)是布拉格學派學者特魯別茨柯伊提出的一個語言學問題,他在音位學中發現在對立項清濁輔音中,二者之間有相當清晰的不對稱現象,清輔音多于濁輔音。濁輔音“被積極地標出”兩個對立項中比較不常用的一項具有的特別品質[1]。因此,在兩個對立項中使用次數較少的那一項即為標出項。趙毅衡教授[2]認為,對立二項的不對稱性是普遍存在的規律,任何意義都有對立意義范疇,只要有范疇對立,就會有不對稱,從而引申出關于“標出性”的問題。同時,“標出性”的相關知識不僅適用于語言學,在文化中也普遍存在。“文化”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標出性,但這與風格元素的數量、荒誕離奇的程度沒有絕對的關系,生活在一個文化中的人,很難發覺自身的與眾不同。
符號是攜帶意義的感知,景觀設計則是一種復雜的符號活動,而園林景觀包含各種各樣的伴隨文本,如亭、臺、樓、閣、植物、雕塑、池塘和牌匾等,它們共同構建了園林景觀的文化價值及意義傳達。景觀“趨同性”是中國當下最普遍的景觀設計現象,這種趨同性是盲目模仿“西化”景觀形制的后果,使中國文化中“標出”的西方文化成為主流,反而使傳統、本土文化在當代城市景觀設計中反轉成為標出項。在全球文化交流便捷的年代,人們可以接受來自于各個國家地區的不同文化,開始讓人們忽視本國傳統文化的價值,對外來文化產生盲目崇拜之情。因此,只有吸納改進“標出”的傳統文化景觀,才能使當下的園林景觀設計更具有獨特的內涵。
1.2 文人與衙署園林
中國傳統園林以皇家園林、私家園林和寺廟園林為主,隸屬于私家園林的文人園林起源于秦漢苑囿,泛指文人學者、畫家、詩人、懷才不遇的官員參與設計建造的傳統園林景觀。因此,在中國園林景觀中占有一定地位的衙署園林亦是文人園林的一種。衙署園林是由地方官署及中央機關職能部門牽頭興建,或附屬在官廨衙署內,或建在衙署所在府、州、縣、城郊的非私人營建的園林[3]。
2 衙署園林的“標出”
論及當代園林景觀的設計與衙署園林設計的不同,在于文人及文學作品的介入,這使得衙署園林在當今主流城市園林景觀中“標出”。文人士大夫將蘊含情感意義及文化內涵的建筑、繪畫、文學書法、植物、山石等符號進行組合,編輯出富含人生理想、思想情感的景觀文本。隨著社會變遷、科技發展以及社會分工愈加細化,城市景觀設計盲目追求西方設計風格,努力貼上現代化標簽,形成了模仿其形不知其質的行業現狀,而“同質化”景觀逐漸成為城市景觀的符號標簽。各方學者、設計師大聲疾呼傳統文化丟失、本土文化落寞,這都充分表明當下“同質化”景觀占據了主流地位。相較之下,具有思想文化內涵的衙署園林景觀在當今景觀營造中逐漸式微,站在了主流景觀設計的對立面,處于標出項的位置。
3 罨畫池標出性景觀符號的營造
傳統園林濃縮了該時期的政治、經濟、技術、哲學思想、民俗趣味和審美水平等文化的各個方面。不同時期傳統園林中的變化也體現了集體記憶與文化始終處于動態的運動中[4]。古代思想較為開放的年代進一步開拓藝術領域,給予了園林巨大的發展空間。不同的景觀元素設計是一個將具體物質抽象提取的過程,并將不同地區的歷史文化萃取出來,通過符號的形式應用在實際設計中,以受眾接受符號所傳達的文化意義。位于成都市崇州區的罨畫池是一座始建于唐朝,成景于宋代的衙署園林。該園占地34 541 m2,其中水域面積就達到14 600 m2,
全園由罨畫池、陸游祠和文廟3個部分組成,極富地方特色和歷史文化底蘊,且園主多為文人、官吏。縱觀全園,現存建筑群多為清朝重建,全園山水格局保存較為完善,為中國少數幾處保存較好的唐宋衙署園林。
3.1 罨畫池景觀語義發展
歷代園主、造園家將崇州罨畫池“官衙廨署”的主體景觀特征與西南地區的自然環境、歷史文化、政治經濟等因素相結合,這不僅展現出西蜀地區語境下的景觀符號構成,同樣展現出衙署園林的場所特性。罨畫池最早記載于杜甫的《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此處的東亭即為后世的罨畫池。北宋慶歷年間(1041—1048年),時任江原知縣的趙抃(字閱道),將東亭改造成灌溉民田、澤惠鄉民和昭顯政績的衙署園林。嘉佑二年(1057年),趙抃在《蜀楊瑜遨游罨畫池》一詩中提及“占勝芳菲地,標名罨畫池”,首次提及罨畫池一名,并細致描述園內的景色。北宋政和年間(1111—1118年),蘇轍族孫蘇元老監崇州郡事,他在趙抃時期的基礎上重修園池,而此時的罨畫池頗具規模。一方面,他將自己的人生閱歷融入園林營造中,增添了溪、泉、湖、瀑等水景元素;另一方面,亭、臺、樓、閣等園林建筑一應俱全。自此,正式成為一處帶有濃郁人文氣息的衙署園林。乾道九年春,詩人陸游出任蜀州通判,據《初到蜀州寄成都諸友》:“襞牋報與諸公道,罨畫亭邊第一詩”,知其住于罨畫池池邊的怡齋,并立下石碑,可謂是融情于景的完美演繹。明洪武年間(1368年),當地居民為了紀念曾在此地為官的陸游和趙抃,在罨畫池附近修建了“趙、陸二賢祠”。隨著朝代的更迭,隱逸思想成為文人士仕的避世之道,遠離了最初老子所提出隱逸思想中的精神解放,以及自由自在的自然生活觀。他們基于自己所處的時代,將自身的人生經歷、情感思想與景觀符號相結合,創作出這座人與自然、情感與物質、功能與審美完美結合的衙署園林。
3.2 罨畫池景觀語境營造
罨畫池是現今中國保存較為完整的一座衙署園林,它雖歷經五朝變更,卻仍然較大程度地保存了古時的山水格局,并將歷史文脈流傳下來,這與其歷代園主人精心營造密不可分。在世界發展的過程中,符號一直存在于人類文化中,在傳統社會,符號是禁忌、象征之物,數量稀少而穩定,并總與權利相結合,神圣而不能隨意使用[2]。衙署園林作為由地方官員或中央機關職能部門居住的辦公用地,自身具有私家園林、寺廟園林等園林所不具備的權力含義。因此,衙署園林在中國傳統園林眾多園林類型中展現出其標出性。游覽罨畫池全園,不難發現這座衙署園林充滿文學氣息,其景名匾額、楹聯題對、石刻、游廊碑帖中皆體現出園主人的造園思想、情感經歷。在這個缺乏人文內涵以“同質化”景觀為主的時代,充滿人生哲理、自然之美的衙署園林無疑是標出的。
4 衙署園林景觀符號的發展與傳承
縱觀整個世界的發展歷史,傳統生活樣式不能成為現代生活的樣板,古代是一個非生態、非可持續性的時代,當代則是推崇可持續性發展的低碳環保時代。罨畫池這座衙署園林則剛好見證了這個從古代園林觀到當代園林觀的發展與傳承。
唐代早期,當地文人官員在城中挖池,并建亭遍植梅花。《引流聯句序》云:“江原縣江,繚治廨址而東,距三百步。瀧湍馳激,朝暮鳴在耳,使人聽愛弗倦。遂重渠通民田來囿亭階廡間。環回繞旋,溝行沼停,起居觀游,清快心目。”該文詳細記載了該園形成的最初原因。杜甫的“東閣官梅動詩興”一詩中的“官”,最早點明該園的園林性質,即衙署園林。明朝年間,罨畫池的園林建筑陸續開始增建,園林周邊相繼將州廨改為文廟,并增建陸游祠于罨畫池東部;公元1368年,罨畫池南部增建文廟一座;明正德年間,于池東南側建立“趙、陸二賢祠”;直至明末戰亂,文廟、陸游祠均毀于一旦,池內的亭、齋等園林建筑,僅剩下橋、堂等部分。在清朝時期,因社會時局平穩,整座園林開始進行修復與增建。文廟后方的土山增建尊經閣,修筑土臺于池心,并增建一座面闊三間、進深三間的雙圍柱重檐攢尖四角亭——罨畫亭,且與文廟、尊經閣形成一條主要的景觀軸線。光緒年間,罨畫池開始全面修復,池東的水面也相繼擴大為內湖,并以三折廊橋劃分湖面,使得內外湖的園林空間體驗迥然不同,整個水景形成鮮明的對比;園內東南方也陸續增建琴鶴堂、問梅山館、望月樓、草亭等,并對琴鶴堂、瞑琴待鶴之軒等園林建筑進行修復,使罨畫池水逐步恢復往日景致。故而從根本意義上,保護與發展的目的是喚醒場地內的文化歷史脈絡,從而得到再生與發展。在整個延續發展的過程中,應通過梳理各階段的不合理情況,在相關專家的指導下進行景觀恢復與功能再造,這類環境景觀的保護性設計與發展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再生與傳承。
5 結語
在這個經濟全球化和景觀“同質化”的時代,只有合理繼承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深入挖掘場地特性,才能讓園林景觀更具文化魅力與時代特色,成為當代園林景觀中的“標出項”。而經過1 300多年延續發展與合理傳承的罨畫池,無論是利用其傳統“引水造園,因水得景”的衙署園林造園手法,還是造園者文化內涵的景觀營造,都是它千余年來一直保持著富有人文氣息、景致古樸典雅的重要原因,以致該園仍以其獨特的人文情懷在西蜀地區成為“標出”景觀。
參考文獻:
[1] 趙毅衡.文化符號學中的“標出性”[J].文藝理論研究,2008(3):2-12.
[2] 趙毅衡.符號學[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
[3] 趙鳴,張潔.試論我國古代的衙署園林[J].中國園林,2003(4):73-76.
[4] 李璇.體驗視角下的景觀意象創構研究[D].天津:天津大學,2017.
(責任編輯:劉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