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杰
[摘 要] 朱熹、張栻、呂祖謙并稱南宋初年的“東南三賢”,其中呂、張交游學界尚無專論,然卻是分析此學術共同體之由來以及內在構成的關鍵。特別是呂、張為期兩年的嚴州、臨安之會,當是學術史上一大被忽視的盛事;二人約十二年的論學,以及“不在場者”朱熹的書信參與,影響了他們學術的發展。“東南三賢”中的學術領袖當為張栻,而撰述、發問推動最多則是朱熹,呂祖謙則以張、朱之后學自居。張、呂去世之后,學術共同體自然解體,朱熹的地位日愈重要,然而其議論則使后人對浙學、湘學之認識發生偏差,故梳理呂、張交游,并還原“東南三賢”由來歷程,當極有必要。
[關鍵詞] 南宋理學;東南三賢;呂祖謙;張栻;朱熹
[中圖分類號] B244 ?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1008—1763(2019)04—0025—10
Abstract:Zhu Xi, Zhang Shi and Lv Zuqian were called the "Three Sages of the Southeast" in the early Southern Song Dynasty. The academic circle has not specially studied the communication of Lv Zuqian and Zhang Shi .But their communication was the key to analyzing the origin and internal composition of the academic community. In particular, Lv Zuqian and Zhang Shi got together in Yanzhou and Linan.This kind of gatherings was a neglected event in academic history. The two of them had about 12 years of academic exchanges and Zhu Xi often wrote to them to participate in their discussion, which affected their academic development. Among them, the academic leader should be Zhang Shi while Zhu Xi was good at writing and questions.And Lv Zuqian regarded himself as Zhang Shi and Zhu Xis junior. After the death of Zhang Shi and Lv Zuqian, the academic community naturally broke up.Since then, Zhu Xi has become more and more important. However, his opinions made the later generations deviate in their understanding of the studies of Lv Zuqian and Zhang Shi . So it should be very necessary to comb the process of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Lv Zuqian and Zhang Shi and restore the origin of the "Three Sages of the Southeast".
Key words: NewConfucianism in the Soutnern Song Dynasty;Three Sages of the Southeast;Lv Zuqian; Zhang Shi;Zhu Xi
說起南宋初年的儒學,自然要提及“東南三賢”,也即呂祖謙(1137—1181,字伯恭)與張栻(1133—1180,字敬夫,又作欽夫)以及朱熹(1130—1200,字符晦),他們相互間的交游,形成了一個學術共同體,創造了南宋儒學的輝煌時代。
學界關于“東南三賢”的研究,因為“朱張會講”,對朱熹與張栻交游的研究最為豐富;又因為《近思錄》,對朱熹與呂祖謙的交游也有論析。相對而言,呂祖謙與張栻的交游則少有人涉及了。事實上,呂、張栻二人之間的交游包括了兩年的嚴州、臨安之會,以及約十二年的書信論學,當是學術史上一大被忽視的盛事;而且正是因為呂、張二人的相與論學,以及“不在場者”朱熹以書信間接參與,方才最終形成了“東南三賢”學術共同體。故而研究呂、張之間的交游,以及期間朱熹如何介入等問題,對于完整而全面地認識“東南三賢”之由來,以及更好地認識南宋儒學的建構,都有著重要的學術意義。 呂、張關系,學界研究極少:潘富恩、徐余慶《呂祖謙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只有較少文字陳述相關史實;王宇《張呂會講與東南三先生格局的奠定》(《浙江學刊》2018年第5期),分析了張、呂二人臨安之會及其對“東南三賢”格局的影響,然就二人交游之具體,及其交游與朱熹的關系等未及探討。“東南三賢”研究的學術史回顧,另見田浩先生《朱熹與張栻、呂祖謙互動述略》(《湖南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本文的撰寫,受到顧宏義編撰的《朱熹門人往還書札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與任仁仁、顧宏義編撰的《張栻師友門人往還書札匯編》(中華書局2018年版)先后排次以及按語的啟發頗多,特此說明。
一 嚴州、臨安之會
呂祖謙與張栻很早就已惺惺相惜。在呂祖謙看來,張栻“傳世精忠,潛心正學”[1](P76);而在張栻看來,則呂祖謙“世德相傳,天資甚茂”[2](P876)。一個是抗金名將、當朝丞相之子,一個是中原文獻家學之傳人,故而他們的交游,特別是乾道五至七年的嚴州、臨安之會,可謂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乾道五年(1169)八月,呂祖謙“以太學博士補外,添差嚴州學教授”[3](P46),十月底赴任,此時聽說張栻即將到嚴州(又稱嚴陵)擔任知州,便主動去信給張栻。在書信中,表達了對于張栻的向往之情:
歷訪縉紳,咸推墻仞。惟魏國既行而復尼,惟衡山有韞而莫施。今茲一來,任是二責,實系斯文之興廢,豈徒闔境之戚休?[1](P76)
他認為當時的儒者雖也努力,或因時命,或因物情,功效則已長久不明,所缺少的就是一個優秀的引領者。經過了所謂“歷訪縉紳”之后,大多推重于張家,前有魏國公張浚(1097—1164),后有講學于湖南岳麓書院的張栻,故“實系斯文之興廢”。張栻若能來嚴州,則必是一地之福了。張栻收到此信之后,自然也就在其回信中表示了對呂祖謙的景仰之情,他說:“考麗澤之象,正資講習之功;誦《伐木》之詩,益見和平之助。”[2](P876)呂祖謙在金華麗澤書院的講學活動,早就在學術圈中有了相當的影響,故而表示非常愿意有此一聚。呂祖謙后來又去信說:“今茲旌纛之來,萬目共視,一舉一措,蓋將占吾道之盛衰。”[4](P394)張栻當年既有“身歷世變”的官場經驗,又有身處“清曠幽閑之地”的學術蓄養,于是成為海內之士所共同期待的人物,能來嚴州自然成為“萬目共視”,也就是影響“吾道之盛衰”的大事。呂祖謙在另一書信中則說:“莫知入德之門,愿承下風而請余教,為日久矣。”[4](P394)這固然有客套話的成分在,但也可以從中看出當年張栻在學界的地位之高:
到官甫數日,而恭聞麾幢。既有近問,遂獲進預指呼之末,積年所愿,一旦獲伸。尚容俯伏坐隅,側聆謦欬,以酬夙志。[4](P394)
此時的呂祖謙已經先到嚴州了,故而希望張栻能夠早日成行。
乾道五年十二月,張栻正式到達嚴州。到了之后“廢尼寺改建為學宮”[3](P56),將原學宮南邊的尼姑寺故址增廣入于學宮,這應當就是對時任教諭的呂祖謙的有力支持。呂、張二人從容論學,呂祖謙的弟子潘景憲(叔度,1134—1190)也曾來嚴州從游。[3](P59)因為嚴州百姓“厄于重賦”,故呂、張一起商議請求蠲免。呂祖謙親自為張栻代作《乞免丁錢奏狀》,奏狀上后,本以為當受責,“不意詔捐百姓賦稅半額,約七萬馀緡”,于是又代作《謝免丁錢表》。[5](P56)此事可見當時呂、張之間不但論學相合,討論政事也極為相合;或者說張栻在嚴州任職時間不長,卻留下了口碑極佳的政跡,其背后主導則還是呂祖謙,也就是說呂與張更有用世之心。
乾道六年五月初七,呂祖謙除太學博士;閏五月九日,從嚴州趕赴臨安供職,后以太學博士召試為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3](P73、76、86)同是五月,張栻也被從嚴陵召還,任吏部員外郎兼權左右侍立官、侍講等職。[5](P58-60)呂、張二人分別離開了嚴州,八月又在臨安再聚。呂祖謙又精心安排,方得與張栻同巷而居,“數日遷居,政與張丈相鄰,又得朝夕講肄,殊以為幸”[6](P400)。所以說,前一期的嚴州之會,是機緣巧合;而后一期的臨安之會,則是再續前緣,特別是呂祖謙的有意為之,而使得他們的學術交游得以進一步拓展,還與周必大(1126—1204)、林光朝(1114—1178)等人一起論學,陳傅良(1137—1203)也是在此時入太學,并向呂、張問學。[3](P84-87)
乾道七年三月,外戚張說(?—1180)除簽書樞密院事,張栻上疏諫其不可,面責宰相虞允文,最后則是他自己被迫出任袁州知州。此后呂、張未能再度會面,只能以書信往來繼續論學,直到張栻去世。乾道八年,呂祖謙的父親去世之后,張栻因為曾在嚴州見過呂父,故特意撰寫了祭文,其中說:“況于令子,友義為深,一奠之禮,敢以薄而廢耶?”[7](P1424)可見呂、張二人情誼深厚。
二 “不在場者”朱熹的參與
在呂、張嚴州、臨安之會之時,呂祖謙與張栻分別與他們共同的友人朱熹保持著頻繁的書信往來,比如請求蠲免丁錢、諫張說事等,他們都曾寫信與朱熹討論過。[8](P449-450)在嚴州時,呂祖謙也在與朱熹的書信中說起張栻:“張丈在此,得以朝夕咨請……”[6](P397)至于二人在臨安時期“旦夕講論”的盛況,則與朱熹提及的次數更多,特別是呂祖謙,他在給朱熹的書信里說:“張丈鄰墻,日夕相過講論。士子有志于此者,亦有一二輩,切摩工夫,粗不歇滅斷續。”[6](P401)“張丈又復連墻,得朝夕講論,但恨幾席在遠,不得咨扣為恨耳。”[6](P400)張栻也同樣在書信里與朱熹講到二人的論學之歡:“伯恭鄰墻,日得晤語,近來議論甚進,每以愚見告之,不復少隱也。”[9](P1094)此處重點談一下在場的呂、張二人,以及不在場的通訊參與者朱熹,他們共同討論過的問題,主要涉及朱熹所著的《知言疑義》《太極圖說解》《西銘解》《中庸集解》與呂祖謙編撰的《閫范》為主。
首先,關于《知言》一書,早在朱熹介入之前,呂祖謙與張栻在嚴州的時候,二人共同討論較多的便是湖湘學者胡宏(1106—1162)的《知言》,呂祖謙在與友人的書信中說:
張守議論甚平正,且虛心從善,在今士大夫中殊不易得也。……論胡生《知言》見處極高,而文理密察之功頗有所未到。[10](P697)
《知言》中所疑往往適同,朝夕相與講論,甚可樂。”[10](P497)
到了乾道六年初,朱熹寫出了《知言疑義》的初稿,分別寄給呂、張二人。呂祖謙便有書信給朱熹,也說起當年與張栻討論《知言》的事:
《知言》,往在嚴陵時與張丈講論,亦嘗疏出可疑者數十條。今觀來示,其半亦相類。見與張丈參閱,續當咨請也。其馀已見于張丈書者,更不重出。[6](P403)
由此可知呂、張的論學集中于胡宏《知言》中的疑點,且觀點相近,因為朱熹這次說起,故由張栻將二人討論的成果寄給了朱熹。約在乾道七年六七月間,朱熹有書信給呂祖謙說:“《知言疑義》再寫,欲奉呈。又偶有長沙便且寄欽夫處,屬渠轉寄。若到,千萬勿示人,但痛為指摘為幸。”[11](P1433)不久之后,呂祖謙回信與朱熹:“《知言疑義》,亦俟后便。”“《知言疑義》,比與張丈訂正者,既已附去。今復有欲商榷者,謹疏于后。”[6](P405)后者約在乾道七年十二月,呂祖謙在信中詳細談了自己的多條看法,此后便不再論及此書了。
同樣在乾道六年,張栻在與朱熹的書信中說:
《知言》自去年來看多有所疑,來示亦多所同者,而其間開益鄙見處甚多,亦有來示未及者,見一一寫行,俟后便方得上呈,更煩一往復,庶幾粗定。[9](P1096)
《知言》之說,每段輒書鄙見于后,有未是處,卻索就此簿子上批來,庶往復有益也。近來又看得幾段,及昨日讀寄來者,皆未及添入,俟更詳之,后便寄去。[9](P1097)
也就是說,朱熹指出的疑問之處,大部分也是呂、張二人曾經提及過的,還有一部分則是朱熹并未涉及的,于是張栻寫出來寄給朱熹。當然朱熹個人的講論,在張栻看來也極有啟發。張栻就在朱熹的稿子上,每段都寫了自己的見解,他也是希望由朱熹來寫出一個代表他們共同觀點的《知言疑義》的定本。朱熹綜合之后的本子再度寄來之后,張栻又在書信中說:
《知言疑義》前已納呈,今所寄尤密,方更參詳之。[9](P1099)
《知言疑義》開發尤多,亦有數處當更往復,及后來旋看出者,并俟后便。此論誠不可示它人,然吾曹卻得此反復尋究,甚有益,不是指摘前輩也。[9](P1125)
此次張栻認為大體上沒有什么疑問了,僅就其中數段還寫了新看法,再后來又指出了數處,估計都是極小的問題了。再說,胡宏畢竟是他的老師,故而又強調這個文本“不可示人”,雖說是在尋究問題而不是“指摘前輩”,但也當謹慎處置。朱熹當時也只是將《知言疑義》在范圍較小的朋友圈內傳播,并有過總結:
《知言》之書,用意精切,但其氣象急迫,終少和平。又數大節目亦皆差誤,如性無善惡、心為已發、先知后敬之類,皆失圣賢本指。頃與欽夫、伯恭論之甚詳,亦皆有反復,雖有小小未合,然其大概亦略同矣。[12](P1535-1536)
在朱熹看來,《知言》雖很精切,但差誤較多,經過與張栻、呂祖謙的反復討論,意見大略相同了。作為胡宏的傳人,張栻最關注《知言》,早在嚴州之時便經常與呂祖謙講論,呂較為認同張的看法。朱熹寫作《知言疑義》時,呂祖謙雖有參與往復討論,但提供的見解并不多;而張栻則有多次都提供詳盡的見解,并且懇請朱熹將二人意見綜合而寫成定本。所以說張、呂二人對于朱熹寫作《知言疑義》有著重大的影響。束景南先生也認為胡宏的《知言》為湖湘學派的“圣經”,而朱熹所作《知言疑義》“大致由朱熹與張栻、呂祖謙共同討論而成,先由各人寫成疑義,討論修改后,匯編成書。”[8](P456)
其次,在朱熹的另一著作《太極圖說解》(此文初名《太極圖解》)上,張栻對朱熹并不認同,曾與呂祖謙說起。呂祖謙在與友人的信中說起張栻“論朱元晦妙理幾微,亦未以為然者”[10](P697),張栻對朱熹《太極圖說解》初稿中的某些“妙理”,其實是一直都“未以為然”的,而呂祖謙則也有同感,而朱熹則對張、呂的意見頗不以為然,換言之,就周敦頤(1017—1073)《太極圖解》的詮釋而言,張、呂與朱的分歧極大。
討論《太極圖說解》,這緣起于他們共同致力的刊刻先賢遺著。早在乾道五年的十二月,呂祖謙將朱熹校訂、程頤(1033—1107)所著的《程氏易傳》刻于婺州(金華)的東陽學宮,該書為呂祖謙家藏的尹焞(1071—1142)親筆本與朱熹校訂本,合其同異而兩存。[13](P420-421)再說《太極圖說解》,朱、張、呂就此反復論辯的起因則是因為他們新編刊了一部周敦頤所著的《太極通書》。乾道六年春,朱熹“草成《太極圖說解》,寄張栻、呂祖謙討論,至閏五月修訂成”[8](P426);到了該年的閏五月,呂、張二人合作編刊的《太極通書》與朱熹所編的《二程先生遺書》刻于嚴州學宮。[14](P1272)此事呂祖謙在與朱熹的書信中說:“《通書》已依《易傳》板樣刊。”[6](P397)可見真正主事者,當是作為州學教授的呂祖謙。此書將朱熹的《太極圖解》列于《通書》篇首,帶有導讀的性質,可見呂、張二人很重視朱熹的意見。但是朱熹看到張栻的《通書后跋》卻說:“《通書》跋語甚精,然愚意猶恐其太侈,更能斂退以就質約為佳。”[15](P1332)朱熹還在此信中還說:“《太極解》后來所改不多,別紙上呈,未當處更乞指教。”也就是說朱熹還在修訂《太極圖解》,在得到新的修訂本后,張栻回復說:
《太極圖解》析理精詳,開發多矣。……但覺得后面亦不必如此辯論之多,只于綱領處拈出可也。不然,卻只是騁辯求勝,轉將精當處混汩耳。[9](P1100)
在他看來,朱熹此文雖然解析義理頗為精詳,但辯論太多則沒有必要。而此時的呂祖謙,也在與朱熹的信中說:“《太極圖解》近方得本玩味,淺陋不足窺見精藴,多未曉處,已疏于別紙。”[6](P397)所謂“別紙”就是《太極圖義質疑》一文,專門提出商榷意見。其實呂祖謙與張栻觀點較為接近,特別強調了保存周敦頤《太極圖說》原義的必要性。[16](P589)
于是他們的討論便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朱熹還在與友人的書信中說:“得欽夫書,論太極之說,竟主前論,殊不可曉。伯恭亦得書,講論頗詳,然尤鶻突。”[17](P4951)當然,與張、呂二人的討論,對于朱熹在此文的進一步修訂而言,其實還是有一定的幫助的,他在與另一友人的書信中說:“《太極說》近看盡有未精密處,已略刊正。”[18](P4682)“《太極說》修定,削去后語,只作一統論,意似亦無不盡也。”[18](P4698)由此可知,盡管朱熹并不認同張、呂,但是在與他們討論之后,還是改進了不少,特別是后面部分的“辯論之多”,聽從了張栻的意見將其“削去”。最終在乾道六年閏五月,修訂成定本的《太極圖說解》。[8](P426)
再次,說說《西銘解》與《中庸集解》。乾道六年秋,朱熹將其所作《西銘解》寄給張栻、呂祖謙。[8](P439)張栻說:“《西銘》近日常讀,理一分殊之指,龜山后書終未之得。……龜山以無事乎推為理一,引圣人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為說,恐未知《西銘》推理一之指也。”[9](P1095)也就是說,張栻也非常關注張載(1020—1077)的《西銘》一文,認同程頤“西銘明理一分殊”[19](P609)的結論,但認為楊時(龜山,1053—1135)并未真正理解這一指要,這些其實也是朱熹的主張。他還說:
《西銘》之論甚精,干稱父坤稱母之說,某亦如此看,蓋一篇渾是此意也。但所論其間有一二語,鄙意未安,俟更為精讀深思方報去。[9](P1097)
《西銘》所謂理一而分殊,無一句不具此意,鄙意亦謂然,來示亦盡之矣。但其間論分立而推理一,與推理以存義之說,頗未相同。……雖推其理之一,而其分森然者,自不可亂,義蓋所以存也。[9](P1098)
很顯然,與《太極圖解》一樣,張栻依舊有多處不認同朱熹,特別是在“理一分殊”的推演上,朱特別在意其“一”,而張則更關注其“分”。關于《西銘解》,呂祖謙似未作深入的討論,僅在書信中說:“示下《太極圖》《西銘解》當朝夕玩繹,若尤有所未達,當一一請教。”[6](P405)然而翻檢前后書札,似乎都未有詳論。
至于《中庸集解》(也即《中庸章句》的初稿),據呂祖謙的書信,則早在乾道六年的五月朱熹有信“講究《中庸》首章之指”:“承喻所疑,為賜甚厚,所未安者,別紙求教。”呂祖謙回復:“《中庸》《太極》所疑,……數日玩味來誨,有尚未諭者,復列于別紙。”[6](P398)他們所謂的別紙,分別為朱熹的《中庸集解》與呂祖謙《中庸集解質疑》,后來朱熹還有《答呂伯恭問龜山中庸》等。因為朱熹有《答敬夫論中庸說》一文,故張栻此時應當也有參與此討論,然相關書信卻未有保存。對《中庸》的理解,朱、呂、張三人的看法也不盡相同,然而與《太極圖說解》相比,則分歧較少。
最后,再來談談呂祖謙本人的著述引發的朱、張二人不同的態度。乾道六年四月,呂祖謙編成了《閫范》一書,閏五月,此書始刊。[3](P69、76)張栻對此書表示贊賞,呂祖謙在與友人的書信中說:“張丈甚愛此書,欲便刊板。”[10](P486)“張守小女皆誦。”[10](P488)張栻還為此書作了序,其中說:
某謂此書行于世,家當藏之,而人當學之也。家庭閨閫之內,鄉里族黨之間,隨其見之深淺、味之短長,篤敬力行,皆足以有補。[10](P968)
他認為此書當作家藏,人人都要學習,將之作為家庭內、鄉黨間的規矩,還讓他的小女兒誦讀此書,可見其相當的重視。[3](P76)有意思的是,朱熹卻對此書非常不以為然,在與張栻的書信中說:
伯恭想時時相見,欲作書不暇,告為致意。向得渠兩書,似日前只向博雜處用功,卻于要約處不曾子細研究,病痛頗多。不知近日復如何?大抵博雜極害事,如《閫范》之作,指意極佳,然讀書只如此,亦有何意味耶?先達所以深懲玩物喪志之弊者,正為是耳!……將圣賢之言都只忙中草草看過,抄節一番,便是事了,元不曾子細玩味。[15](P1333-1334)
朱熹接下來還說呂祖謙“見處全不精明”,并提及其“留意科舉文字”“出入蘇氏父子”,于是因為“求巧”故而“壞了心路”。也就是說,朱熹認為呂祖謙的學問越做越博雜,至于《閫范》一書只是抄節圣賢之言而不加闡發,故更缺少意味,這些意思確實不適合直接與呂祖謙說,通過張栻轉告則可也。張栻回信卻為呂祖謙多說好話:
《閫范》之說極佳,即以語伯恭矣,只如此讀過,誠可戒也。伯恭近來盡好說話,于蘇氏父子亦甚知其非。[9](P1095)
他也認為朱熹關于《閫范》的一番說法極佳,故要轉告呂祖謙,不過呂祖謙近來進步極大,也不再相信蘇氏父子了。其實此時朱熹也有親自寫信告誡呂祖謙的:
向見所與諸生論說《左氏》之書極為詳博,然遣詞命意,亦頗傷巧矣。恐后生傳習,益以澆漓,重為心術之害。[11](P1429)
熹昨見奇卿,敬扣之以比日講授次第,聞只令諸生讀《左氏》及諸賢奏疏,至于諸經、《論》《孟》,則恐學者徒務空言而不以告也。不知是否?若果如此,則恐未安。[11](P1532)
在朱熹看來,呂祖謙教導諸生,因為考慮到科舉考試的需要,故而多有講說《春秋左氏傳》,那就有心術之巧的意味在;故而特意強調為學次序,首先當修身,故要讀《論語》《孟子》以及諸經,然后也是讀史,以利于制事。這兩通書信呂祖謙有回復說:“所與諸生講說《左氏》,語意傷巧,病源亦在是,自此當力掃除也。”[6](P402)表示對其看法有一定的認同,但并未有展開,則不盡完全認同。為學路徑的差異,其實也是各有各的主張,并不見得要整齊劃一,這一點朱熹也是非常明白的。朱熹還在收到張栻為呂祖謙解釋的信后,回信中說:“伯恭不鄙下問,不敢不盡愚。但恐未是,更賴指摘。近日覺得向來胡說多誤卻朋友,大以為懼。”[15](P1333)他也有擔心自己的看法,也許是誤導了朋友,畢竟學問路數也不必盡同。
綜合而言,呂祖謙與張栻二人相與論學的近兩年,這期間或是他們的論學影響了朱熹,如《知言》,就是由張栻發起,呂、張先有討論,然后再由朱熹介入并寫成了代表三人看法的定本《知言疑義》;或是朱熹先寫了詮釋文本,再寄給張、呂二人,二人分別與朱熹往復論辯,最后意見并未同意,朱熹則在討論的基礎上寫成代表自己理解的定本,如《太極圖說解》與《西銘解》;還有就是呂祖謙自己編撰了《閫范》,再請張、朱二人指教。第一種《知言疑義》的合作,三人共同分享意見,似并無大的分歧;第二種類型則是對《太極圖說》與《西銘》這兩種北宋先賢經典文本的詮釋,特別是《太極圖說》則是朱熹與張、呂二人看法分歧較大,最終朱熹也不太認同張、呂,雖然也受他們的一定影響。至于第三種情況,由《閫范》之類的書可以看出,朱、呂二人一重義理、一重文獻,其治學有著重大的區別。
三 別后問答
乾道七年,呂、張二人分別之后,他們的交游進入到了書信往來的新階段,且又互有進益。此階段約有十年,討論的主要問題較為廣泛,如觀史之次第、張栻的《論語解》與《孟子解》,還有道學家的心性修養方法,而后者此朱熹也有所參與。呂、張在書信往來時,當然也經常論及“不在場”的第三者朱熹,繼續就朱熹寄給他們的學術文本發表看法,而作出學術評判的主要是張栻。
呂祖謙的文獻之學,對張栻也有一定的影響。此前大約張栻也曾向呂祖謙問起觀史之次第,故呂祖謙在乾道八年春夏間的書信中說:
觀史先自《書》始,然后次及《左氏》《通鑒》,欲其體統源流相承接耳。
國朝典故,亦先考治體本末,及前輩出處大致。……但恐擇善未精,非特自誤,又復誤人。”[4](P395)
張栻則回復說:“所示讀書次第皆著實。”[21](P1133)至于具體對于史學與典故之學,有些什么看法,則因為張栻的回信缺失而無法判定,不過他對此并不十分關注,則是可以看出來的。
到了淳熙四年(1177)年冬,張栻正在刪改《論語解》與《孟子解》(后名《孟子說》)的初稿,他對呂祖謙說:
《孟子解》雖已寫出,其間毛病改綴不停,正如春草,旋鏟旋有,且欲自家體當,遽敢傳諸人。見錄一本,它時欲奉寄求益也。[21](P1134)
張栻提到自己的《孟子解》已經成書了,然而一直在修訂其中的毛病,所謂“正如春草,旋鏟旋有”,正好朱熹也有《語孟精義》,故而二書此后多有反復。當時也過錄了《論語解》與《孟子解》二書,寄給了呂祖謙,于是呂祖謙特意寫了長文《與張荊州問論語孟子說所疑》,詳細討論了張栻《論語》與《孟子》之中的問題。張栻后來回復說:
《學而》篇數段甚有滋益,三段已改過,別錄去。“巧言令色”章前已曾改。今送《言仁》一冊去。“父沒觀其行”,卻恐文意只當于居喪說,……論子思摽使者之說甚有味。停蓄鎮重之戒,敢不深佩
對比呂祖謙的“所疑”,提及的內容不完全一致,估計呂祖謙另外還有別的文章或書信討論張栻二書,然并未保存下來。此處僅舉《與張荊州問論語孟子說所疑》“巧言令色”一條來看張、呂二人的學術影響,張栻說此章:“皆常人之所安行而不以為恥者。”呂祖謙則說:
巧言、匿怨之類,常人固多不免,然其間豈無知其非者?但為己不切,視之悠悠,不以為恥耳
呂祖謙的這一批評張栻非常贊同,故后來進行了改正。可見除了朱熹,呂祖謙也對張栻《論語》與《孟子》的詮釋,有著重大的影響。
那么張栻可以教導呂祖謙什么呢?自然還是道學的工夫論。乾道八年五月,呂祖謙去信說:“平時徒恃資質,工夫悠悠,殊不精切。……然于要的處或鹵莽領略,于凝滯處或遮護覆藏,為學不進,咎實由此。”[4](P394)在兩年承教的階段,無論是張栻的“面講”或是朱熹的書信指摘,都使得呂祖謙對于自己學問的駁雜、鹵莽等弊病有所自覺,故而才會專門就此向張栻求教。張栻則有一通較長的書信,討論了“體察之功”:
近來讀諸先生說話,惟覺二程先生完全精粹,愈看愈無窮,不可不詳味也。來教有云“平時徒恃資質,工夫悠悠,殊不精切”,此可見體察之功。某每思尊兄于尋常人病痛往往皆無之,此在資質固為美,然在學問不可不防有病。……惟析夫義理之微,而致察于物情之細,每存正大之體,尤防己意之偏。[21](P1133-1134)
細究張栻的這一番話,大約有三層意思,推薦呂祖謙認真研讀二程先生的語錄,這是第一層的意思;第二層,呂祖謙自覺工夫不能“精切”,在張栻看來就是因為日用之間的“體察”做得不夠;第三層,也就是最徹底的分析,認為呂祖謙因“世德相傳”故本人“資質”極佳,諸如尋常人缺少家教之類的病痛往往不會有,然而在學問上頭,確切地說則是在省察“物情之細”、存養“正大之體”以及防范“己意之偏”三方面的工夫則做得還不夠。當然要將工夫的極致,也不是一般人所能達到的,所以張栻在此信中也曾剖析自己:
某讀書先廬,粗安晨夕。顧存養省察之功固當并進,然存養是本,覺向來工夫不進,蓋為存養處不深厚,存養處欠故省察少力也。方于閑暇,不敢不勉,但良朋在遠,每誦“一日不可無俟無可”之言,未嘗不引領東望也。[21](P1133)
也就是說,就省察、存養二者而言,存養是本、省察是末,如在存養上欠缺則省察也難以得力,要做好這兩項工夫,除了自己努力在閑暇之際勉勵,還需要“良朋”之助,然而“良朋在遠”,只能徒然“引領東望”而已。
再進一步,呂祖謙領會了張栻的意思,治學就是不可“徒恃資質”,而要去做實用工夫,他在回信中說:
朝夕省察所存者果常不違乎?所感者果皆正乎?日用飲食之間果皆不逾節乎?疏密生熟,歷歷可見,于此實用力焉,工夫自無不進之理。[4](P395)
從前病痛,良以嗜欲粗薄,故卻欠克治經歷之功;思慮稍少,故卻欠操存澄定之力。積蓄未厚而發用太遽,涵泳不足而談說有馀。[4](P396)
這些都是針對此前張栻所說的“存養省察之功固當并進”,呂祖謙認為自己更應當注意日用之間的嗜欲,必須去做“操存澄定”的工夫,努力去積蓄、涵泳。類似的體驗之談,他還在另外的書信里經常講起,可見張栻一番言論的影響之深。于是張栻又作了詳盡的回應:
來書所自察向來之病,其間有云以私為公、以情為性者,可見察之之精,更宜深勉于篤敬之功也。向來每見衣冠不整,舉止或草草,此恐亦不可作小病看。古人衣冠、容止之間,不是要作意矜持,只是循它天則合如是,為尋常因循怠弛,故須著勉強自持。外之不肅,而謂能敬于內,可乎?此恐高明所自知,但不可以為小病耳。[21](P1135-1136)
此處他首先肯定了呂祖謙的“自察向來之病”,認為他“察之精”,接著更應當繼續做好“篤敬之功”,比如“衣冠不整”之類的毛病也不可輕視,古人注意衣冠、容止并不是故作矜持,而是其中有著“天則”,不可在此處“怠弛”,還當“勉強自持”。“天則”是什么?就是“外”之嚴肅與“內”之篤敬本是一體的。與上回相似,張栻在另一書信中又說:
大抵覺得老兄平日似于果斷有所未足,時有牽滯,流于姑息之弊。雖是過于厚、傷于慈,為君子之過,然在它人視我,則觀過可以知仁,在我自檢點,則終是偏處。……又如論朱元晦出處,亦似未安。……某舊在臨安,已覺兄之病有此。[21](P1138-1139)
指出呂祖謙的弊病,對人對事不夠果斷,常會“牽滯”“姑息”,這些雖然是“君子之過”,但是觀過知仁,還是要注意的。此處又特別分析了對朱熹出處選擇的看法,呂祖謙當時的看法確實有些含糊。當然張栻在此書信中,也依舊有著自我批評,說到自己在“篤敬”工夫上有所“不逮”,“于沉潛處少工夫”,故自己也要繼續“勉強自持”:
每得來書,未嘗無所開警,所謂威儀辭氣間,豈特兄所當勉?某日從事于此,而每恐其不逮也。……某自覺向來于沉潛處少工夫,故本領尚未完。一二年來,頗專于“敬”字上勉力,愈覺周子主靜之意為有味。程子謂于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養,便是此意,須深體之也。[21](P1139)
張栻除了說自己工夫做得不夠,還說起對于周敦頤、程頤與“敬”相關工夫論的體會,強調的是要體味周敦頤的“主靜”與程頤的“涵養”,要呂祖謙一起去體味。呂祖謙后來在與陳亮(1143—1194)的書信中說:“長沙張丈比累得書,平實有味,歉然益知工夫之無窮,往年豪氣,殊覺銷落。”[23](P469)可見張栻所論述的修養工夫,對于呂祖謙來說,確實非常重要而有效,甚至可以說有變化氣質之功。
其實與張栻類似意思的話,朱熹也對呂祖謙講過多次,且同樣是在乾道八年前后,比如,他說呂祖謙“天資溫厚”故而“平恕委曲之意多”,所以“不可專以所偏為至當”。[11](P1430)還說:“示喻深知前此汗漫之非,幸甚。比來講究必已加詳密矣。累得欽夫書,亦深欲伯恭更于此用力也。”[11](P1436)于是呂祖謙回應說:
自罹禍變以來,困心衡慮,始知前此雖名為嗜學,而工夫泛漫,殊未精切。……推原病根,蓋在徒恃資稟,觀書粗得味,即坐在此病處,不復精研,故看義理則汗漫而不別白,遇事接物則頹弛而少精神。[6](P408-409)
當時正逢其父之喪,故而認真反省自己的為人為學,推究病根,也就是“徒恃資稟”,看書中的義理則較為“汗漫”,遇事接物也較為“頹弛”。可見呂祖謙對于自身的弊病,已經有了較為深刻的反省,此后與朱熹一起編撰《近思錄》等,也可以看作是反省之后的調整。
再說朱熹,呂、張二人書信往返之時,特別重要的話題就是朱熹與張栻此時共同鉆研的相關經典或問題,朱、張還有新的著作。張栻認為此時的朱熹“數通書講論,比舊尤好”[21](P1134)。在三人之中,朱熹是最為勤奮的,在朱、張會講之后,還與張栻在書信中反復討論學問,總體來看是朱熹的那些講論“比舊尤好”,大有進益,但還是問題不少。在與呂祖謙的數通書信中,張栻提及的朱熹著作主要有三種。其一,“仁義中正之論”:
但仁義中正之論,終執舊說。濂溪自得處渾全,誠為二先生發源所自。然元晦持其說,句句而論,字字而解,故未免返流于牽強,而亦非濂溪本意也。[21](P1134)
這也就是上文所說《太極圖說解》,此時指的當是朱熹的定本。在張栻看來,朱熹還是“句句而論,字字而解”,辯論太多,又有牽強之處,與周敦頤(濂溪)《太極圖說》不合。其實呂祖謙也依舊不認同朱熹,他的回信沒有保存,但張栻再與朱熹的書信里有說起:
伯恭昨日得書,尤疑《太極說》中體用先后之論,要之須是辨析分明,方真見所謂一源者,不然,其所謂一源,只是臆度想象耳。但某意卻疑仁義中正分動靜之說,蓋是四者皆有動靜之可言,而靜者常為之主,必欲于其中指二者為靜,終有弊病。兼恐非周子之意。[9](P1065)
對此朱熹回復說:“又太極中正仁義之說,若謂四者皆有動靜,則周子于此更列四者之目為剩語矣。……正不須以分別為嫌也。”[15](P1337)如此看來,對于朱熹《太極圖說解》的定本,呂、張二人對其中的“體用先后之論”“仁義中正分動靜之說”,都有與朱熹不同的解釋。討論了兩年之后,朱與張、呂二人在對周敦頤思想的詮釋上依舊分歧較大。
其二,關于《洙泗言仁錄》與《仁說》的論辯。首先,張栻編撰了《洙泗言仁錄》寄給朱熹之后,朱熹指出:“大抵二先生之前,學者全不知有仁字,凡圣賢說仁處,不過只作愛字看了。”[15](P11335)他還有多通書信指出了張栻此書值得商榷的幾個地方,以及序中文字“似未安”等問題。其次,張栻有回信給朱熹,作了進一步的辨析:“《言仁》已載往返議論于后,今錄呈。”[9](P1066)張栻此處說的“往返議論”,當是包括了他新作的《仁說》初稿,大約是接到張栻的回復之后,朱熹也作了一篇《仁說》,后來還作了《巧言令色說》等文。張栻在收到朱熹的《仁說》之后,又有多通書信論辯,其中特別強調“所謂‘愛之理之語,方見其親切”[9](P1069)“所謂‘愛之理,發明甚有力”[9](P1074)。最后,張栻在與呂祖謙的書信里,則對于此次與朱熹的論辯,作了一個總結:
元晦《仁說》后來看得渠說“愛之理”之意卻好,繼而再得渠書,只拈此三字,卻有精神,但前來所寄言語間終多病。兼渠看得某意思亦老草,后所答今錄呈。但渠議論商榷間,終是有意思過處,早晚亦欲更力言之。[21](P1136)
他認為朱熹的《仁說》抓住“愛之理”三字討論,這個意思很好,但是寄來的書信中也多有弊病,即有“意思過處”,而且朱熹看張栻所編《洙泗言仁錄》及所作《仁說》等過于草率,“意思亦老草”,所以還需要據理力爭。張、朱二人的往還論辯,呂祖謙也都讀到了,特別是張栻《仁說》反復改正的過程中,呂祖謙也曾有所幫助,然而相關評論未有保存下來。關于此時朱熹的《仁說》等文章,呂祖謙曾有回信說:“《仁說》《克齋記》及長沙之往來論議,皆嘗詳閱。長沙之論,固疑其太寬。如來示,雖已明指其體,尤疑侵過用處分數稍多,更俟深思熟看,當以所未曉處往請教。”[6](P410)似乎呂祖謙較為認同朱熹的看法,反而覺得張栻起先的議論太過寬泛了。
其三,《語孟精義》相關的討論。乾道八年正月,朱熹的《語孟精義》編成,刊刻于建陽,此書當有寄給張、呂二人。[8](P458)因為張栻也有關于《論語》與《孟子》的詮釋著作,故而他問呂祖謙:“《語孟精義》有益學者,序引中所疑曾與商確否?”[21](P1134)朱熹的《語孟精義》自然是有益學者的好書,但是此書的體例,則張栻不太認同。此時的張栻卻曾將自己所作的《論語解》寄給朱熹,朱熹作有詳盡的答復,如《答張敬夫語解》等。[15](P1343)朱熹也跟呂祖謙說起:“欽夫近得書,寄《語解》數段,亦頗有未合處。然比之向來,收斂愨實則已多矣。”[11](P1442)對于張栻撰寫的經典詮釋著作,朱熹表示贊賞,雖然也有“未合處”。后來關于《論語》《孟子》的詮釋,朱、張往來討論曾持續較長一段時間。呂祖謙則對《論語精義》一書,提出過許多中肯的意見:
《論語精義》近得本,日夕玩繹,煩聚皆在目前,工夫生熟,歷然可見,與分看甚不同。……序引中說魏晉及近世講解,此意尤好。但中間說橫渠及伊川門人處,如伯夷、伊尹與顏、曾等語,卻似筋骨太露耳。[6](P428-429)
朱熹的多種經典詮釋,都是略漢魏、晉、唐經解,詳宋儒經解,呂祖謙則認為此書序中的說明“此意尤好”,不過將張載(橫渠)與程頤(伊川)門人等拔高則“太露”了。呂祖謙后有書信談論此書之中“子在川上”等條目的具體詮釋;[24](P593)還幫朱熹咨詢此書在義烏被刊刻等事。[6](P409)朱熹則回復說:“‘川上之論甚當,‘不逝之云極知非是,然須如此說破,乃可以釋學者之疑耳。”[11](P1522)也就是說,朱熹還是有自己的主張,并不完全認同呂祖謙。
乾道八年末,朱熹還曾將所作《大學章句》《中庸章句》寄給張栻、呂祖謙二人,張栻有數通書信參與討論,呂祖謙則似未有論及,故不再詳述。[8](P479)
回顧從乾道八年到淳熙七年的九年,呂與張有著斷續的書信往還,他們主要討論道學修養工夫與朱、張正在編撰的學術論著。前者自然以張栻指引呂祖謙為主,而朱熹也偶有書信論及,呂祖謙指出自己有“徒恃資質,工夫悠悠,殊不精切”之病于是向張栻求教,這應是其治學一個重要轉捩點,與朱熹一起編撰《近思錄》也可以看作經過反省之后更關注道學修養的一個表現。再說他們討論學術,又以《論語》與《孟子》的詮釋為主,因為張栻與朱熹都有著作故多有辨析,其實呂祖謙參與不多,但也分別去信指出張、朱書中某些可商榷之處,促進他們著作的完善。至于張栻所編的《洙泗言仁錄》,以及朱、張二人以撰寫《仁說》等文章,應當就是朱、張“中和說”之辨的延續;呂祖謙對此也只是有所回應而涉及不多。由此可知呂祖謙雖然比以前更重視道學修養,但對理學文獻的整理與詮釋依舊興趣不大。
四 結 語
呂祖謙與張栻的嚴州、臨安之會,當為南宋學術史上朱熹、張栻岳麓之會,與朱熹、呂祖謙寒泉、三衢之會以及朱熹、陸九淵、呂祖謙鵝湖之會中間的另一重大盛事,但一直為學界所忽視。然而二人在嚴州不到一年的任期,卻為他們在地方志之中留下了不朽的印跡,張、呂去世不久,嚴州地方就將二先生并祠于學宮,嘉定十年(1217)又被移入七賢祠;景定二年(1261),張、呂同時獲準從祀孔廟,比朱熹晚了二十年;景定三年,桂林(即靜江府)因為張栻(宣公)曾在此做官,呂祖謙(成公)又生于此,故為紀念張、呂而建宣成書院并祀二先生。[3](P297、299)
呂祖謙曾在二人分別之后給張栻的信中說:“兩年承教,可謂浹洽。”[4](P394)兩人在此兩年之中的“浹洽”,也就是相互之間各有所得,共同進益;而說“承教”則又是呂祖謙感覺自己受教良多了。遺憾的是,張栻過早的去世,使得他們相互之間的論學,戛然而止。淳熙七年(1180)二月,呂祖謙聽聞張栻的兇信之后,在給朱熹的書信里說:
痛哉!痛哉!聞時適方飯,驚愕氣通,手足厥冷,幾至委頓。平生師友間,可以信口而發,不須揀擇,只此一處爾。[6](P431)
這里可以得出兩個結論:一方面,聽到消息,手腳冰涼,全身麻木,這樣的反映可見此友情之深厚;另一方面,他認為平生的師友之間,可以“信口”而發議論的也只張栻那里一處,可見在他心目中此亦師亦友之情極難得。隨后,呂祖謙寫了祭文,回顧二人的交游歷程,其中說:
聲同氣合,莫逆無間。自是以來,一紀之間,面講、書請。區區一得之慮,有時自以為過公矣,及聞公之論,綱舉領挈,明白嚴正,無繳繞回互、激發偏倚之病,然后釋然心悅,爽然自失,邈然始知其不可及。[25](P135)
從嚴州的同事開始共約一紀,也即十二年的“面講、書請”,大多是張栻在指正呂祖謙治學中的弊病。呂說有時候“自以為過公矣”,然聽了張“綱舉領挈,明白嚴正”的講論之后,方才明白自己還有“繳繞回互、激發偏倚”等毛病,而終究“不可及”。這話,雖然有客氣在成分在,但還是可以看出張栻始終是在引導的一方,且深刻地影響了呂祖謙。需要補充的還有,淳熙元年前后,呂祖謙的弟弟呂祖儉(1140—1198),也曾向張栻問學,在《張栻集》中有數通書信保存,論及《二程遺書》之中“敬鬼神而遠之”“罪己責躬不可無”等問題,以及“主一”與“敬”,等等。[26](P1249-1251)若綜合而檢索呂氏兄弟與張栻之間的書信往還,則將張栻尊為前輩的意思更為明顯。
再者,呂祖謙在與朱、張二人的交游中,始終以后學自居,這一點不但可以從他在書信里的語氣可知,也可以從他與朱、張二人或其它師友的書信里的稱呼上看出來。呂祖謙每次提及張栻則稱“吾丈”“張丈”或是“長沙”,提及朱熹則也稱“吾丈”“朱丈”,往往以后學自居,而朱、張之間都是相互稱字,稱呂祖謙也都是“伯恭”;還有朱、張二人都很關注呂的進學如何,批評也較為直接,似也有將呂看作晚輩的意思。比較而言,呂對張更為尊敬,因為提及朱熹時也常稱其“朱元晦”,如與好友陳亮的書信里既說到了“長沙張丈”,又說到了“朱元晦”。[23](P469)雖然他們后來并稱“東南三賢”,但實際上朱、張為同輩,且張的地位更高,而呂則當為晚輩、受教者,當然說他們是亦師亦友的關系則更為恰當。
值得注意的是,朱熹、張栻與呂祖謙并稱“東南三賢”,這一提法在朱熹與張栻的傳記中似乎極少見到,而在呂祖謙的傳記之中則特別引人注目:“祖謙之學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獻之傳。長從林之奇、汪應辰、胡憲游,既又友張栻、朱熹,講索益精。” 翻檢《宋史》的朱熹、張栻、呂祖謙三人的本傳,朱熹、張栻的傳中都沒有將“東南三賢”之交游加以凸顯,更沒有并提的說法,僅有呂祖謙的傳是個例外。朱熹、張栻傳,載《宋史》卷四二九“道學三”,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751、12770頁;呂祖謙傳,載《宋史》卷四三四“儒林四”,第12872頁。此處僅以《宋史》為例,其實宋人撰寫的其他三人傳記也都存在這一現象。呂祖謙的治學,主要自然是家傳的中原文獻之學,其次則是林之奇(1112—1176)、汪應辰(1118—1176)、胡憲(1085—1162)等人,然而真正造至精深則是因為與張栻、朱熹的相互講索。至于胡憲,則是胡安國(1074—1138)的侄子、胡宏的堂兄,又是朱熹早年的老師,可以說是呂祖謙因此而向朱、張問學、將“東南三賢”最后加以鏈接的潛在紐帶之一。再說“東南三賢”的提法,也與呂祖謙以及浙學一系有著更為密切的關系。早在呂祖謙去世的淳熙八年十一月,視呂祖謙為畏友的辛棄疾(1140—1207)在祭文中就說:“厥今上承伊洛,遠溯洙泗,僉曰朱、張、東萊,屹鼎立于一世,學者有宗,圣傳不墜。” 辛棄疾祭文還說:“棄疾半世傾風,同朝托契,嘗從游于南軒,蓋于公而敬畏。”故辛棄疾與呂祖謙、張栻的交游,當在呂、張臨安之會時期。參見《東萊呂太史別集附錄》卷二《祭文一·辛幼安殿撰》,《呂祖謙全集》(一),第763頁。這應當是朱、張、呂三先生“鼎立”之說的第一次提出。此后又有呂祖謙與辛棄疾共同的好友陳亮,在與張栻之弟張杓的書信中說:“乾道間,東萊呂伯恭、新安朱元晦及荊州鼎立,為一世學者宗師。”[27](P322)還有浙東的后學樓鑰(1137—1213)在紀念呂祖謙的時候也說:“乾道、淳熙間,儒風日盛。晦庵朱公在閩,南軒張公在楚,而東萊呂公講道婺女。是時以學問著述為人師表者相望,惟三先生天下共尊仰之。”[28](P970)從這些最早的文本以及呂祖謙的傳記來看,“東南三賢”的提法確實是呂祖謙以及浙學一系在主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