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岳云霞

阿根廷在19世紀末曾以近6%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年均增速上升為全球第七大經濟體,排名高于彼時的法國、意大利和德國,經濟總量是日本的2倍和巴西的4倍。然而,曇花一現的繁榮之后,1999年阿根廷經濟規模大體與巴西相當,卻不足日本的50%;2018年其經濟規模已不足巴西的1/4,低于日本的1/10。
在阿根廷百年衰落史中,各類危機如影隨形,成為其波動之源。如今的阿根廷再度深陷危機,內生動力不足使其必須依托外部支持,中國作為非傳統合作對象,能夠為其消除危機助以臂力。
阿根廷被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西蒙·庫茲涅茨歸類為“唯一從發達國家滑落至發展中國家”的“特例”經濟體。滑落之后,阿根廷經濟陷入長期低迷與波動,而危機則是加大其脆弱性的直接因素。
阿根廷獨立后200多年的發展大致可以劃分為兩個階段。前一個百年,它較好地融入早期全球貿易自由化浪潮,經濟快速增長,成為唯一可比肩美國的拉丁美洲國家;后一個百年,其增長速度逐漸落后于世界平均水平,特別是在“二戰”后,其增長波幅加大,平均增速低于世界水平(見表)。1950—2018年,阿根廷的年均增速僅為1.23%,遠低于同期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的平均水平,僅為世界平均增速的一半左右。經濟增長滯后成為阿根廷“掉隊”之源。

表 世界視野下的阿根廷經濟
危機則是阿根廷的脆弱之源。“二戰”以后,阿根廷每隔10—15年即出現一次危機,20世紀70年代至21世紀初期是其危機高發期,累計爆發了8次貨幣危機、4次銀行危機和2次主權債務危機。如今,經歷2012年以來的長期經濟停滯和下滑后,阿根廷再陷危機。在2018年的貨幣危機中,阿根廷比索兌美元貶值50%,年通脹率超過30%,利率高達60%,貧困率達到了10年來的峰值33%,失業率升至10%,GDP同比實際下滑2.5%。2019年以來,阿根廷通脹率飆升至近60%,比索持續貶值。英國經濟學人智庫(EIU)預計其經濟將持續萎縮1.3%。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為其提供的援助盡管有助于短期消除流動性困境,但作為附加條件的緊縮性政策“藥方”顯然無法根除危機,此輪低迷還將持續。
回顧歷史,各類危機使得阿根廷經濟呈現“過山車”式的增長,與之相伴的高通脹和高失業等問題繼而引發了社會問題和政治問題,使其陷入了長期欠發展的怪圈。在歷次危機中均為“標配”的高通脹還摧毀了本幣信心,將這個南美洲大國變成了隱形“美元化”國家。危機誘發的多次債務違約也催生了國際投資者的負面預期,加大了其國際融資困難,迫使其多次向西方傳統援助體系求助,也因而被迫接受發展市場經濟、實行自由貿易和推行經濟社會改革等“善治”標準,這與其民粹主義文化相交錯,形成了阿根廷經濟政策特有的“自由—保護”高頻鐘擺現象,削弱了政策的可持續性。
探尋有效的治理方案,是阿根廷走出當前危機的當務之急。從長期發展來看,多輪危機之下的阿根廷從發達經濟體滑落至中等收入國家,而今在中等收入階段已停留55年,唯有擺脫危機“宿命”,方有望突破發展瓶頸,再現歷史輝煌。
通過分析阿根廷此輪經濟停滯的原因,可發現其發展面臨兩大內部瓶頸。一是增長瓶頸。1960年之后,阿根廷全要素生產率(TFP)對其經濟增長的貢獻呈現較大波動(見圖)。結合表和圖可見,在歷次危機中,經濟與TFP的下滑都呈現出明顯的同步性。2012—2017年,阿根廷TFP對產出增長的平均貢獻為負值,這使其增長的內生動力不足,無法推動足夠增長。部門拆解顯示,制造業、服務業和建筑業的相對滯后是拖累阿根廷TFP增長的主要原因。二是經濟政策瓶頸。2016年以來,為了獲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阿根廷再度實施緊縮政策。在此政策下,財政政策空間被擠壓,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與經濟增長需求逆向而行;貨幣政策則受制于“蒙代爾不可能三角”的約束,在匯率貶值、惡性通脹和資本外逃的夾擊下,協調乏力。因此,阿根廷經濟政策已處于失效狀態,無法產生逆周期性效應,也無法將其拉出危機泥潭。
內生動力不足的阿根廷只能轉向外部力量。20世紀80年代的拉丁美洲債務危機歷史已充分證明,傳統西方援助體系下的救援治標不治本,走出危機的出路還在于恢復經濟活力,而貿易和投資等對外經濟合作則是獲取外部支持的有效渠道。在貿易領域,阿根廷前三大合作對象是巴西、中國和美國。2018年,3國在其進口中所占份額依次為23.8%、18.5%和11.7%,在其出口中占比分別是18.3%、6.8%和6.8%。其他相對重要的貿易伙伴包括智利、巴拉圭、德國和越南等。在投資領域,美國、西班牙和荷蘭占到了阿根廷外資存量的一半左右,歐盟、巴西、智利、烏拉圭和加拿大等國家和地區也是其主要的外資來源。可以看到,阿根廷在對外合作方面較好地實現了多元化,美國、歐洲及拉丁美洲本地是其合作重點。但是,在外部貿易保護和危機負面預期的影響下,近年來美國和歐洲國家與阿根廷的合作有所下降,阿根廷在拉丁美洲地區內部最重要的合作對象巴西則深陷百年來最嚴重的危機中。世界銀行研究指出,由于阿根廷對巴西市場高度依賴,巴經濟每下降1個百分點,兩年后的阿根廷就會出現0.7個百分點的滯后緊縮。因此,巴西目前是阿根廷經濟增長中的負面因素,其不利影響甚至還將延續發酵。與之不同,作為21世紀以來阿根廷對外經濟合作增長最為明顯的版塊,中國成為阿根廷對外合作的一縷亮色。因此,在現有外部環境下,尋求對外合作的新突破,轉向非傳統合作對象,已成為阿根廷的必選之項。

圖 阿根廷全要素生產率變化
21世紀以來,我國和阿根廷合作進入快速增長階段。2018年11月29日—12月2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出席二十國集團(G20)領導人布宜諾斯艾利斯峰會并對阿根廷進行國事訪問,兩國簽署了未來5年的共同行動計劃和一系列合作文件,并表示將繼續在貿易投資、科技教育和文化等各領域深入合作。
在當前的危機之下,我國有條件為阿根廷提供多種“外援”支持。
其一,能力支持。在主要發達國家政策“內傾化”之時,我國提出了“一帶一路”倡議,能夠在互聯互通等領域對阿根廷合作,助力其提升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和能力,促使其逐步形成內生增長動力,從根源上解決危機問題。
其二,市場支持。2018年,阿根廷主要出口商品類中,植物產品(18%)、食品、飲料和煙草(17.7%)、運輸設備(11.8%)、活動物及動物產品(9.1%)和化工產品(6.8)是前五大類產品;阿根廷對華出口的前五大類商品類則是活動物及動物產品(35%)、植物產品(31%)、動植物油脂(4.7%)、化工產品(3.2%)和礦產品(2.8%)。可以看到,我國從阿根廷進口的具有相對優勢的初級產品較多,在短期內有助于緩解阿根廷出口壓力,對其經濟發展形成現實支撐,助力其經濟短期脫困。
其三,發展支持。我國在制造業、數字經濟領域已經成為全球領先的發展者,基于兩國在2018年12月簽署的《關于電子商務合作的諒解備忘錄》以及在核能等領域達成的產能合作協議,我國能夠在傳統制造業、5G和電子商務等新興領域與阿根廷加強合作,為其提供面向未來的發展支持,有利于消除其發展瓶頸因素。
其四,金融支持。我國在阿根廷設立了人民幣業務清算行,與其簽署了金融合作協議和貨幣互換協議,阿根廷投資與外貿銀行還是我國國家開發銀行牽頭的中拉開發性金融合作機制中的首批成員,這一系列機制性安排都有助于提升阿根廷金融穩定性,消除其危機的潛在風險。
中阿關系于2014年提升為“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在政治關系逐步夯實的基礎上,我國和阿根廷經濟合作能夠持續擴大。面向未來,“中國方案”、技術、資本和市場將為阿根廷解決危機困境提供外部支持,成為其有力的“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