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理和《李有才板話》中的原型人物

邢曉壽

著名“山藥蛋”派作家趙樹理創作的中篇小說《李有才板話》一經面世就家喻戶曉，“恒元說個‘長，德貴說‘不短，恒元說個‘方，德貴說‘不圓……”當時就被文化程度還不高的農民群眾口口相傳，就連稚嫩的孩童也會背念幾句順口的“快板”。這部通俗易懂的作品，不僅紅透太行老區，紅透中國，并且走出國門，享有盛譽。《李有才板話》絕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這是趙樹理扎根群眾之中，為推進抗日民主政權建設，向反動勢力發出戰斗到底的宣言書。

《李有才板話》出版于烽煙戰火的1943年，故事原型發生地位于太行老區左權縣第四區后柴城編村的一個僅有數戶人家的李家巖。原型人物的小名叫奶順，官名李有才。這個山莊窩鋪現已無人居住，遷入相距最近的峧溝村。現在的峧溝當然花椒樹不少，而小說中的柿子洼編村，原型則是后柴城編村。李家巖、峧溝等多個自然村當年都屬于后柴城編村。當時，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軍總部機關都駐于距此僅5華里多的麻田村，后柴城、峧溝家家戶戶都駐有八路軍。對于北方局、八路軍總部，當時群眾不這樣稱呼，只稱其為“干部團”——這是首腦機關的對外番號。

1943年初秋，八路軍干部團一部分人員來到李家巖。當地群眾對八路軍特別熱情，有一位身穿灰色便衣、頭戴氈帽的同志住到奶順的小西屋里，他就是當時在北方局政策研究室工作的走家串戶搞調研的趙樹理。奶順是單身漢，也只有20多歲，伶牙俐齒，從早到晚總是樂呵呵的。兩人一見如故成為知己，趙樹理有空就幫奶順劈柴擔水，生火掃院，嘮嘮家常，嘮嘮村外的人和事。奶順愛編個長短不拘也不押韻的順口溜，趙樹理聽了就忍不住大笑一場。他笑罷還學用當地的方言，扮奶順的模樣逗他：你吃飽了一家不餓，鎖住門也不怕餓死小板凳……說罷各自大笑一頓。趙樹理有一天突然發現奶順家窗臺角上放著一個木頭小名章，他細瞅了好一陣才笑著說：“我只當你光叫個奶順，原來還有個官號叫李有才？”這一下弄得奶順不好意思了，回答說：“小名奶順，官名叫有才。家里窮，沒人叫官名，不過，我當村干部，總斷不了用一下名章，才找人刻下這個……”趙樹理一聽又笑了起來：“有才沒有‘財，是個窮光蛋，是個光棍漢。”

趙樹理和李有才脾氣相投，平時無話不談。但對于名章這個事，李有才還是隱瞞了。他實際上已是一名有幾年黨齡的共產黨員了。那時，由于山西閻錫山防共團的反動宣傳搞得很兇，有位區干部曾問他：入了黨，就是掉腦袋也是黨的人，你怕不怕？奶順的回答很干脆：只要窮人能翻身，我一身一口沒牽掛，就是掉腦袋，也不怕。于是，他光榮入黨。當時共產黨員身份不公開，他隱瞞了這事。他是后柴城編村黨支部委員，負責李家巖、陰洪水等幾個山莊的抗日等全面工作。他常去后柴城開會，許多次是黑夜下山開會。其實身為黨員和八路軍干部的趙樹理早就清楚李有才的身份，因此，他一有空就問這問那，開啥會，布置啥工作，一個個的村干部名字，都是啥秉性脾氣等。除村干部外，趙樹理問的最多的就是村里當過村長的閻姓地主：膽子不大卻心腸狠毒，因為逼死人命，后來竟然叛逃到了敵占區，再未回來過。每次李有才說起此人，趙樹理總要在膝蓋上墊本書，用鉛筆一直記。趙樹理要李有才領他到后柴城和麻田村去看看，李有才自然答應。他倆路過峧溝村歇腳時，趙樹理還問該村有多少人家，是不是閻家佃戶，還說這山里盡是花椒柿子核桃樹，果樹真不少。到后柴城村后，趙樹理在村外走，村里看，一直問長問短。順下街走到五道廟時，李有才把閻姓和雜姓住地指出來。趙樹理說，這村古怪特殊，靠山順坡是南高北低，順河看又是東高西低。到村西口老槐樹下，趙樹理還摟著槐樹丈量（時至今日，那株老槐樹已不在了，現在的槐樹是其第二代小槐）。下午他倆從麻田返回來，趙樹理又讓李有才帶他從上街往回返，可以說看了個夠，也問了個夠。

《李有才板話》以后柴城村為原型村，以李有才為原型模特，但“板話”中真正是李有才編的快板，卻只有小說中老秦5歲小女兒念的那幾句：模范不模范，從西往東看。東頭吃烙餅，西頭喝稀飯。其他所有幽默風趣散發著鄉土味的快板，全是趙樹理費盡心血的創作。趙樹理在李家巖一住20多天，才隨八路軍下山，不久又回到李有才這個小西屋住下來寫作。其實李家巖還有一位“板人”王保元，并不比李有才遜色。“豆腐嘴，刀子心;笑面虎，暗傷人”等許多當地流傳的快板均出自他口。他和李有才年齡不相上下，一次日軍“掃蕩”時被擄到東北，強迫下煤窯勞動。他受盡折磨，才設法逃出魔掌，然身無分文，全憑自己一張嘴編念快板，換飯充饑，歷幾個月苦難，才徒步返歸故里。趙樹理在這個環境里生活、創作，很難說沒受王保元的影響。

趙樹理多才多藝，不光講故事，說笑話，還會畫畫，用鉛筆給李有才畫的像，和真人一樣，可惜已經遺失了。他給鄰家一個穿開檔褲孩子畫的像，眾人無不夸贊。雖然李有才目不識丁，趙樹理卻敬佩他的為人，夸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抗日民主政府剛開始推行“雙減”時，村上富戶不要命地反對減租減息的政策。身為村干部的李有才頂住壓力，大膽推行，還編快板宣傳丈量土地。這一下捅了馬蜂窩，反動勢力暗下勾結串連，妄圖反撲。幾個壞蛋恐嚇蒙騙群眾，身帶兇器，在后柴城戲臺院召開全編村群眾大會。李有才作為村委主要干部之一，被押到臺上“受審”。他猛揭反動派蛇蝎用心。被打得遍體鱗傷，頭發也被揪掉一把。他和另一名干部被五花大綁囚禁起來。面對生死，李有才毫不畏懼，直到區武委會主任親率百余名武裝民兵趕來，才平息了這場暴亂。事后有人問起此事，李有才慷慨陳詞：“窮人要有窮骨氣，至死不能當落草雞。”他不愧是一位鐵骨錚錚的黨員，始終堅信中國共產黨一定會取得勝利，難怪當年他給兒子取名叫李德（得）勝，老年后還不斷到學校講革命傳統故事。

李有才對趙樹理這位農民的真朋友始終沒有忘懷，多年后的“文革”時期，從省城太原來了兩名外調人員。他們硬逼李有才寫個“揭發黑作家趙樹理”的材料。李有才一聽這話火冒三丈，粗嗓門大吼：“老趙不黑，倒是很紅很紅，他跟俺農民一條心……”兩位外調人員嚇唬加“啟發”，越發惹得他肝火上漲，竟大罵起來：我一字不識，怎知道那書是紅是黑？老趙在這山里光有好沒有賴。兩個外調人員只好灰頭土臉而去。

《李有才板話》中的原型李有才雖病逝多年，他兒子李德勝也已進入老年，但子承父教，同樣對趙樹理懷有很深的感情。他雖文化水平不高，但仍在認真地寫作，回憶父親和趙樹理相處的那個戰爭歲月。《中國市長》雜志原主編申宏磊敬慕趙樹理、李有才，從北京幾次親赴李家巖幫助整理，進行核實。受這部中篇小說影響致深的日本東京姬路市福田一郎盛贊趙樹理，特用日文和中文給李有才來信，還郵來紀念品。2018年10月31日，日本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者、和光大學女教授加藤三由子，在中國趙樹理研究會會長趙魁元和趙樹理孫女趙飛燕陪同下來到左權縣，循著當年趙樹理的足跡，訪問了后柴城、峧溝、李家巖……

趙樹理作品在國外享有盛名，在這一帶地區也廣為流傳，尤其是這篇《李有才板話》中板話的語言藝術和板話文化得以傳承下來。早在2011年春節元宵節期間，首屆“遼州板話”大賽在左權縣城王艾甫“遼縣抗戰紀實館”舉行。高手匯聚，同臺競演，萬眾歡騰。2016年，他們還出版了一本《板話作品精選》。每年舉辦傳承“板話”大賽的同時，也傳承著李有才和愛農民寫農民的作家趙樹理之間真摯感人的故事和情誼。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