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島

妙妙貓

當最后一塊浮冰消融之后，我已經獨自漂流了157個小時。

在茫茫的大海里，精疲力竭的我變成了一根無助的白色羽毛。頃刻間，一朵巨大的海浪打向了我——我掉進了一個淺藍色的漩渦里。

我隨著藍色的漩渦轉啊轉啊，當我完全沉入一片寂寞而幽藍的海底時，我聽見了一陣沉悶的聲響。緊接著，一個黑壓壓的影子像驟雨前的烏云一般徑直向我襲來，鋪蓋住了我眼前的半個海面。

那是一頭體形碩大的白鯨，他的魚尾在水紋間優美地劃過了一條弧線，在水波中融化成了點點星光。

他就像一座會移動的孤島，緩慢卻很有節奏地駛向了我。

我感覺身子開始變得十分輕盈，鯨魚弄出的巨大水花將我整個人高高拋了起來。借助浮力，我下落的速度稍稍減緩了一些。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一個閃著點點金光的銀白色島嶼上。

我又重新站在了厚實而又舒服的冰面上。我張開嘴，大口呼吸著久違的冰層空氣。

“海底真冷清，對不對？”一個尖細的嗓音飄了過來。

我循聲望去，瞧見一只美麗的北極狐。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毛茸茸的爪子在用一根銀色的細線穿著許多顆金黃色的小星星。

“快來幫我穿流星項鏈吧，休息一下，會讓你減輕漂泊的疲憊。”北極狐招呼我坐下。

等我湊到北極狐的身邊，才發現他手里的那根銀色的細線真的很長。

北極狐笑了：“我穿這一頭，你穿那一頭。”

我拽起線的另一頭，拿起一顆閃閃的流星，它看起來就像即將融化在口中的小冰魚一樣香滑。

當我的手掌劃過銀色的細線時，累積的疲憊感似乎也在頃刻間消失了。

我想起小的時候，最喜歡在漫長的黑夜里，和姐姐一起依偎在媽媽的懷里，聽媽媽講北極星的故事。

“媽媽，北極星會孤單嗎？”那是我和姐姐最喜歡問的問題。

可媽媽不覺得厭煩，她每次都會回答我們：“不會的，會有許多小星星陪著它。”

不知不覺，我這一頭的流星項鏈快穿滿了。

“太好了！流星項鏈馬上要完成了！”北極狐站起來，示意我也站起來。我們把細線的兩端合在了一起，系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就在流星項鏈完成的那一刻，我感覺腳下的那塊冰迅速地晃動起來，冰面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白色魚鰭。緊接著，我聽到了一陣咕咕作響的海水聲。我們的世界又被一片深藍填滿了。

“原來我還在海水里！”我忍不住驚嘆了一聲。

“沒錯，你還在鯨島上呢！剛才是我施了魔法，把鯨島和海水隔了開來。現在你快抓緊我的手，北極星就要出現了！”北極狐說完，一下子變成了一道銀色的閃電，拽起我的手，呼啦一聲游到了一塊浮冰前。

此情此景，又讓我想起了媽媽最后一次握緊我的手掌時擔憂的面龐。

我緊緊地抱著最大的一塊浮冰，耳邊是接連不斷的海水聲。我又瞥見了北極狐手里的流星項鏈，它那金色的光芒在深藍色的海水中若隱若現。

白鯨游向海面的速度越來越快，在即將涌向海平面的時候，他騰躍而起，徑直穿入云霄。就在白鯨騰空而起的那一刻，我眼前的深藍色消失了，透明的水花迷濕了我的雙眼。

我的眼睛完全睜開后，才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于浩瀚的星空。整個鯨島恢復了平靜，破碎的浮冰也重新合在了一起。我和北極狐坐在冰面上，望著近在咫尺的夜空。

我們飄啊飄啊，北極狐手上的項鏈也隨著飄啊飄，漆黑的夜空好像變成了一片幽靜的海洋。

我們經過了一顆最亮的星星，我望向它的時候，就像望見了媽媽的眼睛。

“快看啊！北極星！”北極狐開心地跳了起來。他沿著北極星所在的方向跑了好多步。

“好啦，現在可以扔出去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北極狐已經把手上的流星項鏈扔向了遠方。

在北極星的照射下，一顆顆星星漸漸從細線上脫落，變成了一顆顆不停跳躍的小星星。它們圍在北極星的周圍，哼唱起一首凄美的催眠曲：

漫長的黑夜里，請你不要哭泣。

炙熱會過去，清涼會降臨，

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星星亮起。

“原來媽媽說得對，北極星真的不會孤單。”我望著那顆北極星，眼淚滴答滴答落了下來，眼前浮現出北極的冰雪因全球持續高溫消融后滿目瘡痍的景象，以及姐姐離世時，媽媽那憔悴而又無助的眼神。媽媽在危難的關頭拼盡全力將身邊唯一的一塊浮冰推向了我。在冰冷的海水里，媽媽沒有掙扎，她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她越漂越遠，直到完全消失在深藍色的海水里……

我的眼淚怎么也止不住了，它們在我眼眶中越來越滾燙。這時，天空漸漸泛白，滿天的星光消失了，鯨魚島開始往下沉。一道毒辣的太陽光穿透了我的全身，一種劇烈的刺痛感和疲憊感向我襲來。

當海平面越來越近，在天與海的交界閃現出一輪圓圓的紅太陽。

“向著太陽的方向奔跑吧！不要害怕，我的孩子。”一個溫柔的聲音傳過來，就像是媽媽的呼喚。

“媽媽，你在哪里？”我又驚又喜。

“那是白鯨的聲音！在鯨島再次沉入海底前，向著太陽奔跑吧，一刻也不要停下！”北極狐跳了過來，握緊我的雙手。

“你能和我一起嗎？”我有些猶豫。

“恐怕不行，我要陪著我的朋友。要知道，他可是這片海洋里最后一頭白鯨了。”北極狐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劃過一絲憂傷。

北極狐的話音剛落，白鯨的整個腦袋已經沉入海中。我心中忽然騰起一股新生的勇氣。我邁開厚厚的腳掌，拼上所有殘存的能量，撐起單薄的身體，一心朝太陽的方向奔跑。

在穿過火紅的太陽時，我忽然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愜意和清涼。等我慢慢地張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趴在一塊巨大的浮冰上，正是這塊浮冰帶領我來到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這一次，并不是虛幻的夢境，我找尋到了一個新的棲身之地。

我咬咬牙，站了起來，在這片嶄新的家園尋找起我的同類伙伴。我的呼喚聲在紛紛飄落的雪花里回蕩。我不停地找尋著……

終于，我等來了一個奇跡，我聽到了一個夾雜著無限欣喜的回音。

我循聲望去，在茫茫的冰雪中看見了一個十分羸弱的身影——

那是一頭成年的北極熊，雖然他那亮白的皮毛已經變得蠟黃，他的四肢在寒風中打著戰，但當他的眼睛望向我時，那暗淡無光的眼神又恢復了一絲光亮。難以言語的激動讓他用盡全力奔向我，我的雙腳也開始不停地向前移動。

風兒吹遍了我的全身，一片片如冰凌花般亮潔的雪花落在我的身上。

我跑啊跑啊。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到過銀白色的鯨島？他是不是也看過那顆最美的北極星？

如果他和我一樣，也見過那只會魔法的北極狐，他一定也會在心底相信——

會有更多伙伴乘著會飛的白鯨來到這個新家園，因為只要他們到過鯨島，就注定不會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