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馮翔慧

上海鬧市中的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大清早已人流如梭。95 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心血管醫學專家陳灝珠,銀發白眉,溫文儒雅,在內科領域特別是心血管病的臨床方面造詣很深,被譽為我國心血管病介入性診治法奠基人之一和“心臟病學之父”。在心血管病方面,他率先作冠狀動脈造影和腔內超聲檢查;率先用電起搏和電復律治療快速心律失常達國際先進;率先用活血化瘀法治療冠心病并闡明其原理;在國內外首先應用超大劑量異丙腎上腺素救治奎尼丁引起的致命性快速室性心律失常成功。
從醫70 年來,陳灝珠先后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1 項、部省級科技進步和教學成果等一等獎8 項;發表論文358 篇,編著《心臟導管術的臨床應用》《丹參治療冠心病等的研究》等11 部。縝密的臨床思維、精辟的講課、精彩的學術報告以及豐富的科研成果,為所有與他一起工作的同志所熟悉、敬佩。
1924 年,陳灝珠在香港出生,父親常年在外奔波?!盁o論是做人還是做學問,母親給了我很大影響?!?他記得,小時候背詩文,不識字的母親會在一旁聽著。即使他背錯了母親也不知道,但她的認真執著深深影響了陳灝珠。
15 歲那年,母親患高血壓突然去世,陳灝珠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他說:“這也是我走上學醫之路的原因之一,希望盡可能延長人的生命。”
1941 年,日軍的戰火蔓延至香港。陳灝珠回憶,那時在家每天都能聽到炮火聲?!叭兆舆^得很緊,每人每月只能按配額買9 斤8 兩米,不得不用樹葉、蕃薯藤等充饑。我真的體會到什么是國破家亡?!?/p>
在隨后的兩年,父親帶著幾個孩子,從香港逃往家鄉——廣東新會,不久又逃往韶關。他們晚上乘船,白天步行,翻越山路,一路要躲過日軍多道封鎖線。
1943 年,陳灝珠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從韶關瓊崖中學粵北分校畢業,隨后進了中正醫學院,從此踏上從醫之路。
那時,學校因戰火被迫搬遷至江西永新縣。在日軍封鎖下,他們買不到教材,但艱苦條件并沒有影響教學質量。學生每晚在桐油燈下,把老師用英語講授的筆記當作教材溫習。
隨著日軍侵華的深入,學校再度搬遷,最后到了福建長汀縣。在崇山峻嶺的險途中,大家徒步跋涉了幾個月,有的同學從此再無音訊??箲饎倮螅攲W校遷回南昌時,原本同班的100 多位同學只剩下30 人。
70 多年后,陳灝珠回憶起這段流亡的日子,感嘆的是在苦難條件中學到的東西:一是練成快速記筆記的本領,二是打下了扎實的專業外語基礎,三是練就了強健的體魄,更重要的是培養了不向困難低頭的精神。
1949 年,新中國成立的這一年,陳灝珠成為國立上海醫學院附屬中山醫院(現為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一名內科醫生。
成為內科醫生的陳灝珠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工作上,開始系統科學地投入到了心血管領域的研究中, 1968年和心外科石美鑫教授合作完成中國第一例埋藏式永久性心臟起搏器安置手術;1973 年,陳灝珠完成了中國第一例選擇性冠狀動脈造影手術;1976年,在國內外首次使用超大劑量異丙腎上腺素治療奎尼丁暈厥。
陳灝珠院士的妻子韓慧華在采訪中說:“他做醫生,盡管是職業,但是他是作為一輩子奮斗、一定要干一輩子的事業來對待的。所以他每天都要學習,他說醫生不學,不進則退,許多醫學問題還不能解決,一定要靠大家來努力?!?/p>
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冠心病少見,中國醫學界對冠心病認識不深,對當今所用表達心臟肌肉嚴重缺血而壞死的“心肌梗死” 這一病名,仍沿用“冠狀動脈血栓形成” 來稱謂,但冠狀動脈血栓形成后并不都引起心肌梗死,因此用以代表心肌梗死并不恰當。1954 年,年僅30 歲的他在陶壽淇教授的指導下,發表了論述“心肌梗死” 的文章?!靶募」K馈?成為我國心臟病學界公認的診斷稱謂。陳灝珠說,當時,人們很忌諱把“死” 放在疾病名稱中,這一提法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醫學領域的創新關乎生命,要完全為了病人著想?!?陳灝珠抱著這樣的信念,從過去只用聽診器、心電圖、X 線診斷的方式,轉而選擇一種新的介入診斷法——將一根管子順著病人的血管插入心臟,到病變現場一探究竟。這大大提高了先天性心臟病和風濕性心臟病患者的診斷質量。
此后,陳灝珠又成功開創了一個又一個“第一”:第一例埋藏式永久性心臟起搏器安置手術,第一例選擇性冠狀動脈造影手術,第一例血管腔內超聲檢查……如今這些已成為心血管疾病治療領域應用最廣泛的技術。
作為一種常用的心律失常治療藥物,奎尼丁一直在臨床被廣泛使用。但奎尼丁本身會引起惡性快速室性心律失常,引起暈厥抽搐甚至死亡,“奎尼丁暈厥” 也成為醫生的夢魘。
1976 年5 月,陳灝珠收治了一位28 歲的年輕母親。該名患者接受了心臟二尖瓣瓣膜分離手術后,突發心房顫動。在服用奎尼丁后,病人逐步恢復了正常心跳。不料,1 小時后,患者產生惡心、嘔吐等癥狀,進而神志喪失,陳灝珠當即判斷,患者出現了“奎尼丁暈厥” 反應。
在隨后的10 小時中,病人先后發作29 次,暈厥的間隔也越來越短。面對這樣棘手的案例,陳灝珠翻閱了病案記錄,最后認定大劑量注射異丙腎上腺素可發揮作用。
果然,其用量達到正常劑量的15 倍時,患者病情逐漸趨穩。此次搶救創造了逆轉“奎尼丁暈厥” 的世界奇跡。
“雖然想不到,國家今天能這么富強,但這些年來,凡是國家和人民需要,我都要上去?!?陳灝珠感慨道。
陳灝珠珍藏著一枚小銀盾,上面寫著“病員的哥哥” 五個字,這與他69 年前的一段經歷有關。
1950 年,駐上海和江蘇一帶的解放軍中,不少人患上血吸蟲病。陳灝珠響應華東軍政委員會和上海市政府號召,到浙江嘉興為官兵進行防治。
在駐軍的一年里,除了為病員觀察病情,他還主動為嘔吐的患者清理。痊愈的戰士歸隊時,把這枚小銀盾送給了他。
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陳灝珠加入了抗美援朝醫療隊,到齊齊哈爾治療傷員。那里的冬天最冷達零下40℃。他們外出時戴著大口罩,從鼻子里呼出的氣體會凝在睫毛上,形成一道冰霜。“當時條件有限,無論是心胸外科手術、骨科手術,還是結核病治療,我都要干。” 陳灝珠說。
在陳灝珠的從醫生涯中,最讓他產生國家榮譽感的是治療外國專家的一次經歷。1975 年,美國斯坦福大學巴茨博士在參觀江蘇省血吸蟲病防治研究所時突發心肌梗死,生命危在旦夕。陳灝珠受命擔任搶救組組長。他婉言謝絕了美方派醫師來華主持搶救的要求,與同事們一起經過七晝夜的治療和監護,終于使病人脫離了危險。1976 年,美國權威醫學雜志《內科文獻》詳細報道了此事。
“我從事醫、教、研工作已經70年。我經歷過解放前外敵欺辱、民不聊生的時代,也經歷了新中國的艱苦奮斗、滄桑巨變,深刻體會到只有把自身同國家的前途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我們的精神才有歸屬,奮斗才有方向,夢想才能實現!” 陳灝珠激動地說。
如今,他雖然沒有工作在臨床第一線,但在2007 年捐贈100 萬元,創立“復旦大學陳灝珠院士醫學發展基金”,用于支持醫學人才培養和醫療精準扶貧,近年來受到社會各界愛心人士的廣泛關注和支持。
據介紹,陳老直接培養的學生共有78 位,還有數不勝數的進修生,其中許多人已成為國內頂尖的心臟病學專家及各地醫療骨干。
“未來的世界是年輕人的,醫學未解決的問題需要年輕人努力?!?陳灝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