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博
唐代詩人孟郊中進士后,得意洋洋地寫了一首詩:“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孟郊確實很豪放,但他可不是騎著馬滿長安城晃蕩。而是直奔“平康坊”。他眼中的“長安花”,并不是真正的花朵,而是“長安花魁”,也就是“平康坊”里的姑娘們。
其實,孟郊這么做在當時并不奇怪。唐代讀書人中進士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拜師謝恩,而是跑到“平康坊”里找相好的,把這個喜事告訴她。要知道,這些進京趕考的舉子,大多住在相好的青樓女子家里。畢竟,唐長安的青樓女子,普遍談吐不俗,頗有文采。
“平康坊”,是長安夜生活的唯一亮色。只有這里可以晝夜歡歌。而出了這個區域,夜生活等于零。夜幕降臨,在寬闊的朱雀大街上,除了穿梭巡邏的騎兵,幾乎看不到行人,路上一團漆黑。長安城每天例行的宵禁開始了。
想過夜生活,請到“平康坊”。除此之外,只能老老實實睡覺,生活很單調。
長安,唐帝國的首都。
百萬人口,膚色各異,展現出世界級大都市的風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彰顯了這個盛世大城的傳統與保守。
三重城 在周世宗柴榮的擘畫下,汴州城變為三重城,即皇城、里城、新城。
從城市布局看,長安一直實行“坊市制度”,整齊劃一地把居民區、行政辦公區和商業區截然分開。商業區被嚴格限定在東市和西市,禁止沿街擺攤,市場按點上下班,絕對不加班。這些坊和市,其實就是一個個街區,被縱橫交錯的幾條主干道分開。在城墻的包裹之下,這樣的布局就是封閉式的。
作為國家首都,長安更講究政治約束,加上城墻內沒有特殊地理形態分割,因而坊市制度執行最嚴。平心而論,皇帝不太喜歡這個布局,但又不得不接受既成現實。于是,唐高宗就打算把皇帝居住區挪挪地,另起爐灶在城市東北邊緣外側,修建了大明宮宮殿群,逐步取代了核心區的皇宮。
相比來說,東都洛陽由于被洛水一切為二,空間上打開了缺口,有了一定的開放性和自由度,城市布局沒那么封閉,再加上皇帝和中央機關大部分時間都在長安辦公,這就讓洛陽城內各階層的社會氛圍更寬松。
杜甫曾為在長安找房子而發愁,發出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吶喊;白居易曾經感慨“居京城大不易”。然而,如果他們到洛陽去,搞房子的難度系數會小很多。“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于東都者,號千有余邸”。更多人的心思都在改善居住條件,而不是身處政治中心邊緣,非要往中心去擠。
城市化的進程,就是農村人口加速向城市集聚,農業人口向工商業人口進行職業轉型,這是商品經濟發展的結果。它帶來了市民文化的衍生和發展,也帶來了城市功能布局的嬗變。
唐代詩人王建詩云:“水門向晚茶商鬧,橋市通宵酒客行。”這說明,在商品經濟的推動下,舊規定中的“宵禁”制度名存實亡。開夜市,擴大城市貿易,成了長安人的共識。
唐朝末年,長安遭到了藩鎮大佬們的嚴重破壞,加之運河局部干涸,長安的糧食供應出了問題。朝廷不得不將其放棄,轉向水上交通便利的洛陽和汴州(今河南開封)。

古城西安市城墻南門。
特別是開封,五代期間,有四個朝代在此定都。由于河流地形的限制,僅靠原有的城市規模和坊市結構,根本無力適應不斷擴大的城市體量。
這些問題統治者也注意到了。后周顯德二年(955年),周世宗柴榮開出了舊城改造的藥方,通過擴建來增加城市張力。
在他的擘畫下,汴州城變為三重城,即皇城、里城、新城。皇城是在唐末宣武軍節度使治所,也就是后梁開國皇帝朱全忠當年任職的衙門基礎上,興建宮殿,演變為皇帝的居住生活區,以及朝廷核心辦公區。里城是在唐末汴州城的基礎上改造的,繞城一周有20多里。新城又叫外城、羅城,周長48里,是新建區域,比里城擴大四倍,拓展了汴州的城市發展空間。
盡管北宋也對開封城多次營建和擴建,但城市結構跟周世宗時代變化不大。
如果從唐朝穿越而來,會發現北宋的首都,跟唐長安有了很大差別:
——城市布局重心轉移。唐長安的重心,比如皇城、大明宮等,在中軸靠北。宋開封則是重心與中心合一,皇宮就在城市中心,略偏北而已。
——城市平面空間拓展。唐長安的居民生活區,基本都在城墻之內;城墻內外是兩個世界。宋開封的居民生活區,已經逾越城墻,就連城墻以外的城關、郊區等邊緣地帶,都成了市民和外來客商的活動場所,以及服務城內生活的區域。
——封閉坊市街區打破。宋開封出現了新的城市街區單元和管理單位——廂坊,以前嚴格區分坊市的圍墻拆掉了。即便是市場,也不再固定地點,而是既有坊市,也有沿街擺攤的街市和橋市。
——房屋高度不再控制。宋開封不再像唐長安那樣,對民用建筑物限高,使得居民可以充分利用有限的平面空間,蓋出二樓、三樓,向空中要面積,空間拓展方向多元化。
——混合型街區初現端倪。雖然宋開封還有皇城(宮城)、里城、新城之分,但官衙、民居和店鋪,不再像唐長安那樣截然區分,放在不同的坊(街區)里,而是混雜安置。擴建新城時,只是預先規劃好道路、街巷、衙門、軍營、倉庫等公共設施,防止泥濘和防火等因素,其他空地任由百姓建造。城市管理政策的放開,給宋開封提供了自我增添活力的契機。
于是,宋開封就向人們展示了與唐長安截然不同的景象。《東京夢華錄》里的這段記載,將開封“通宵不絕”的夜市展現得淋漓盡致。人們流連于瓦子(娛樂場所),“終日居此,不覺抵暮”。每日清晨,新鄭門、西水門、萬勝門有生魚數千擔入城,買賣糾紛(當時稱為“斗競”)隨之不斷,開封府不得不增設官員,專門處理糾紛。每逢清明節日,人流量激增,糾紛更多,“斗競日數百件”,乃至有關官員無法休假。身為開封人,每天所見的市面情景,大體都如《東京夢華錄》所描述的那樣:“(汴京)金銀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壯,門面廣闊, 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動即千萬,駭人聞見。”
顯然,宋人的城市生活,比唐人更有娛樂氣息,更有活力和朝氣。這便是政策放開和商業發展的必然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