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凱 湯子凡
近日,江蘇邳州一對八九十歲的夫妻被列入掃黑除惡名單引發公眾關注。據邳州市公安局掃黑辦7月5日通告,該局向社會征集陳迎先、范沛榮、陳廣禮違法犯罪線索,其中陳迎先、范沛榮分別為91歲、81歲,陳廣禮54歲,為兩人的第三個兒子。
八九十歲的老人被列為犯罪嫌疑人,立即引發熱議。
2019年7月19日,邳州市公安局再次通報稱,陳樓鎮村民陳廣禮指使父母陳迎先、范沛榮,長期無故霸占村集體房屋拒不退出,并在公安機關根據舉報依法調查期間,多次到派出所對調查民警辱罵、阻撓調查,造成較壞社會影響。因涉嫌尋釁滋事罪,陳廣禮被公安機關依法刑事拘留,陳迎先、范沛榮被取保候審。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辦理中。
“太意外了!”7月19日下午,在陳樓村家里,陳廣禮二哥陳京理說,直到父母被抓后一兩天,陳樓鎮派出所通知他去領人,才知道父母被抓一事。“父母都八九十歲的人,拄拐杖走路都費勁。”陳京理說,老人現在走路幾乎快趴著地了,想不到能做什么違法犯罪的事。
至于陳廣禮,其女婿即兩位老人的孫婿何云峰(化名)告訴新京報記者,陳廣禮于7月4日被邳州警方從南京跨市抓捕。
新京報記者走訪陳樓村發現,有村干部稱這對老夫妻在村里口碑很差,經常辱罵他人,“霸占”老村委會和田地。陳樓村不少村民表示,大家都知道老夫妻好罵人,平時也不去惹他們,這次亦以“不想惹事”拒絕采訪。也有人表示,年紀大了,應該予以諒解。
五個兒子“各過各的”
據通報,陳迎先生于1928年,范沛榮生于1938年。陳家五兄弟,陳京理排行老二。家中老大、老四常年在外打工,老三陳廣禮已舉家遷往南京,只有陳京理和老五住在村里。
靠著種地賣菜,兩位老人足以養活自己,平時趕集出門都是一起,跟離他們最近的陳京理一家也很少交流。
老村委會在老四陳明禮家隔壁,陳明禮在外打工,其妻子告訴新京報記者,對老夫妻和老三被抓一事毫不知情。陳明禮妻子說,即便老村委會就在隔壁,“兩位老人也從不上我家來。”
“五兄弟向來各過各的。”陳京理說,即便是同住村里,他與老四、老五也來往甚少。
至于離家最遠的老三陳廣禮,定居南京,三十多年來很少回家,陳京理上一次和老三聯系還是兩年前。老四陳明禮妻子也說,“老三在南京,是城里人,30多年沒回來了,我跟老公結婚他都沒來過。”
何云峰介紹,陳廣禮早年當兵,20多歲就在南京工作扎根,戶口也已遷至南京。
對于警方通報中陳迎先、范沛榮霸占村集體土地是陳廣禮指使,何云峰也不認同,他稱一家人在南京生活幾十年,在市區有房,有什么必要去霸占村里的地?“警方通報說我父親是‘村霸,毫無根據,我父親過春節也難得回去一趟,沒霸占土地,也沒有在別人地上蓋房子。”
被“霸占”的老村委會
被取保候審后,陳迎先、范沛榮回到了自己的家。兩位老人的房子在村頭,靠近湖邊,一間一層的灰色磚瓦房,門口和院子里堆滿了木材等雜物。
7月20日中午,新京報記者在家中見到陳迎先、范沛榮。兩位老人都能行動,91歲的陳迎先耳背、口齒不清,81歲的范沛榮戴著一頂遮陽帽,坐在院子里。在談到是否還回去老村委會住,范沛榮連連搖頭,“再也不去了,就當沒那回事。”
此前已有8年,他們不曾在自己的家中居住。從2011年下半年起,他們就直接住進了老村委會。陳京理告訴記者,當時老村委會空著,早前曾租給過別人開手工制作的小廠。
“警方通報提到的‘村集體房屋,指的就是陳樓村老村委會。”7月19日,陳樓村村支書孫宜祥告訴新京報記者。這次被抓前,陳迎先、范沛榮曾因阻撓出警被帶到派出所。
孫宜祥介紹,前不久村里要布置天眼工程,信號塔在老村委會后邊,工作人員需要進入老村委會院子查看,陳迎先夫婦拒絕開門,還跟工作人員吵了起來,報警后老人不配合警方調查,被帶至派出所。
“我們出來后就把這事兒告訴了老三,他讓我們去派出所要個說法。”范沛榮說。
“老人家八九十歲,可能派出所他們不敢進,就在門口來一輛警車問一個說法。老人家大字不識一個,難免爆粗口。”兩位老人的孫婿何云峰說。
二位老人被派出所帶走后,陳京理收到通知,要把老村委會里父母的東西都清理干凈。“光是把東西搬回家,就搬了四天。”陳京理說。陳迎先、范沛榮在老村委會住的幾年,囤積了大量雜物,其中包括四子陳明禮的一些用來蓋房的木板。這對老夫妻還在老村委會搭起了豬圈準備養豬。
一場持續十多年的土地糾紛
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兩位老人“霸占”老村委會背后,是一場持續十七八年的土地糾紛。
陳廣禮女婿何云峰向新京報記者提供的一份陳廣禮向徐州紀委所寫的舉報信稱,“2002年左右,陳樓村以建廠為名,將陳廣禮家(包括其在內共6戶)承包自留田地里的50棵銀杏樹砍伐”,并收回承包的土地,多年來其與父母多次要求村委會給予一個說法或相應的補償。
對被占土地面積為“50棵銀杏樹”的說法,時任村主任陳龍予以否認,他說當年建木材廠占用的陳迎先家的地上,“只有幾棵楊樹,區區七厘地,怎么可能種幾十棵銀杏樹?”
7月20日,新京報記者到爭議地里走訪發現,被占的那塊地位于木材廠正對面,一條自西往東的公路經過木材廠,在大門處突然收窄,用木樁和網圈起來的便是爭議地塊,寬約4米、長約10米,種有3棵楊樹苗,確實不大可能種得下50棵樹。
木材廠負責人陳小軍(化名)說,當年擴寬公路占了四五家農民的地。陳龍告訴新京報記者,按照地面附著物不同,幾家的賠償從幾百到幾千不等,具體數額他已記不清,“可以肯定,陳迎先家賠得最多。”
新京報記者在村中多次尋訪其他幾家被占地村民,但村民們或稱不知情,或不愿告知。記者前往村委會查詢當年的賠償及合約,孫宜祥稱被警方取走、不能提供。
“當時給了占地補償,這些年來也一直在給地租。”陳龍說,最初陳迎先和范沛榮并沒有提出這塊地的補償有問題,直到2008年左右,突然提出要村里增加賠償。“范沛榮的說法是土地在‘長,就跟錢存銀行有利息、小孩能長高一樣,他們這意思是地年年長,之前給的賠償已經不夠了。”
雙方協商不成。據上述舉報信,2011年9月9日,陳廣禮從南京回老家,找到時任村支書王仲民再次協商土地及樹木的補償辦法,被王仲民及村里會計打成輕傷。舉報信中稱,“(王仲民)將沙發邊的茶幾踢向我坐的沙發,繞過沙發站起身便用手掌打我一巴掌……當我回過神來質問他為什么打我時,他便不由分說對我破口大罵,又上前來對我大打出手……”
據該信表述,經邳州市公安局法醫門診組織公檢法法醫鑒定,陳廣禮的傷情經鑒定構成輕傷,其母范沛榮的傷為輕微傷。
采訪中,幾位村民和陳龍表示,后來王仲民賠了十萬塊錢給陳廣禮,被處分后卸任村支書。新京報記者曾前往王仲民家中,但王仲民外出,暫未能求證。
為了讓陳、范搬出老村委會,陳龍代表村委會繼續與兩位老人協商。新京報記者獲得的一份《調解協議書》復印件顯示,“2003年,陳樓村支持企業發展征用陳迎先承包地0.1畝(約為10厘地,編者注),由于當時地面附著物和土地租金沒能及時足額補償到位,現因陳迎先夫婦年事已高,生活困難,導致陳迎先夫婦占用村委會居住,經協調,給予補償2萬元,陳迎先夫婦搬出村委會”。
這份調解協議書落款時間為2012年2月16日,末尾有陳迎先、范沛榮(協議書實際簽名為范佩榮)、陳萬禮(陳迎先大兒子)的簽名及手印。
然而,拿到2萬元錢后,兩人并未搬出村委會。7月20日,范沛榮向新京報記者承認村里給了她地租和2萬元補償,“但補償是10年前了(實際為7年前,編者注),不能管100年。”
上個月,陳迎先、范沛榮又將這片爭議地用木棍和網圈了起來。新京報記者走訪發現,這片爭議地位于村子西邊木材廠對面,剛好擋住木材廠大門。陳京理說,是他父母被抓前約20天去圈的。
木材廠負責人陳小軍說,這片地里已有的3棵楊樹,也是陳迎先、范沛榮兩人把公路上石子刨掉后種下的,以阻擋車輛進出。
因進出拉木材都是大卡車,陳小軍只能讓人砸掉了大門東側的院墻,拓寬了入口。陳小軍妻子說,陳、范老夫妻曾來堵過廠子的門,開口要錢,一年1000元,“一天兩次,村干部來說都沒用。”
“那是我家的地,不能白給你(木材廠車輛)走,”范沛榮告訴新京報記者。
村里的“刺頭”
陳龍說,陳迎先、范沛榮長期以來因為土地與村委會和其他村民糾紛不斷。除了上述木材廠土地糾紛,2015年,兩人還曾因另一起土地糾紛走上法庭。
2002年10月,邳州市陳樓村村民委員會和徐州當地一公司簽訂土地承包合同,約定將耕地650余畝承包給該公司,承包日期至2016年10月。其中有陳迎先、范沛榮和五個兒子的地。
該公司于2011年將土地轉包給劉照民等兩人經營,后陳、范兩位老人在承包地內種小麥,雙方起爭執,2015年6月劉照民將小麥收走,2014年至2015年,劉照民和他人多次報警,要求處理和兩名老人的土地承包、耕種等糾紛。糾紛中,兩老人則訴稱警方嚴重行政不作為,最終法院認定,不存在行政不作為行為,駁回了原告陳迎先、范沛榮的訴訟請求。
“他們在已經流轉出去的土地上種小麥,人家當然不肯,”孫宜祥說。
孫宜祥稱,后來,陳迎先、范沛榮又不同意流轉這塊土地,目前陳迎先、范沛榮及五個兒子8畝左右的土地均已退出流轉。
“這次一抓,我們都長舒一口氣。”孫宜祥說,“他們光來村委會就鬧過好多次,也去鎮政府鬧,但是考慮到他們年紀大,也只能說說。”孫宜祥說。不少村干部及鄉鎮工作人員都向記者表示,以前拿兩位老人毫無辦法。
在陳樓村不少村民眼里,陳、范兩位老人好罵人,比較“霸道”。不少村民表示,大家都知道老夫妻好罵人,平時也不去惹他們,這次亦以“不想惹事”拒絕采訪。也有人表示,年紀大了,應該予以諒解。
對于父母喜歡罵人、去政府門口鬧事,陳京理表示知情,但也很無奈。“父親90多,耳背,母親也80多了,說什么根本聽不進去。”
“我知道村里沒人說我好,我心里清明。”范沛榮說,自己知道鬧派出所和鎮政府不對,保證以后不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