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外
成年老虎平常是獨居的,母老虎也常常帶著幼崽。養活一只老虎,一般需不少于500平方公里的林子,在北方則更大些,有些老虎的日常活動區域超過4000平方公里。老虎會在自己的領地做上標記,事非不得已,它一般很少會離開自己的領地,照看這個地盤是不容易的。
鳥兒也有自己生活的半徑。我屋后樹上的那對野鴿子,幾年來一直在這附近翻飛,時時地下到草地來散步、啄食。還有些鳥到了季節會飛走,但到了時候又會飛回來,人們叫它們候鳥。候鳥貌似生活空間十分龐大,其實不過是在它的有限的繁殖地與夏棲地之間飛躍一條漫長的往復線而已,這樣已經奔忙夠了。
人,原本的生活半徑也是不大的。不說史前時代了,進入文明時代以后,農耕的像留鳥、游牧的像候鳥,他們日常的生活半徑以生存需要為本,一般不會比老虎范圍更大。一些回憶說,誰誰一輩子沒走出山村,誰誰一輩子沒進過縣城,這都是司空見慣的。我的太祖母是八十年代中期過世的,她就從沒進過無錫城,盡管村莊離城不過50來里水路、船行半天,且七十年代初就又修了公路、通了班車。
人在有限的空間生存,有什么不好呢?樹木是熟悉的樹木,河流是熟悉的河流,田地是熟悉的田地,那各色人等也難得一個新來陌到的。那樣的生活,是平緩而實在的,應時節而生息,量物力而作為。所得也必然有限,所需也毋庸太多,自然就是尺度。
現代文明的進步,城市化的高度集聚,使原本自然尺度的生活節奏一快再快、一變再變。一天可以北京來回,一日可以冬夏穿越,一夕之間可以身遠萬里域外,一指之彈可以鏈接世界大千。那么樣的見多識廣,那么樣的行者無疆,那么樣的知識爆炸,那樣的信息泛濫,天翻地覆慨而慷,但生活中那觸手可及的平和、那真實自然的幸福又增加了多少呢?天天關心哪國選了啥總統、某某出軌某某情變,關心天上有著什么、海里藏著什么,關心牛放屁排了多少二氧化碳、北冰洋又化了多少冰,關心貓狗絕育、喇嘛坐床,最后鬧鬧哄哄、一地雞毛、一堆閑氣!
其實,人只活在一段有限的時間里,體力、精力、智力都限制了這段有限時間可以擴展到的空間極限。你那么樣關心遠方,就必定忽略了眼前,你那么樣追求快速向前,就當然沒有了余暇回顧。你不知道身邊的樹木何時發芽、何時落花,不知道腳下的土地因何而在、由來改變,不知道鄰居叫啥名誰、愛好特長。因為,你根本從不生活在切近的踏實中,而是被那貪婪無恥的資本所創造的所謂需求操弄,不斷在新奇浮躁中放縱欲念。消費至上,娛樂至上,刺激至上,失去了生活的自然尺度,拋棄了單純、有限、真實的生活本質,追求了過度、泛濫、難以遏制的物質崇拜。虛擬、空幻,而目眩神迷。這絕對不是什么詩意和遠方,只是一種透支和靡費。
當然,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依日作息的田園牧歌,也不是要反智式地否定現代文明的積極價值,只是呼吁以合乎體力、精力、智力的尺度來從容自在地生活。有車坐,不等于不可以步行,有肉吃,不等于不可以茹素。文明創造提供選擇的可能,但其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生活的幸福。而這種幸福的基礎,是一個合適的尺度,一個體力、精力、智力所能承受的尺度。
于是,鷹以鷹的尺度生活,雀以雀的尺度生活;于是,英雄以英雄的尺度生活,凡人以凡人的尺度生活;于是別人以別人的尺度生活,我只以我的尺度生活。
我愿意一個人四下走走,天好時走得遠些,遠些也不比老虎更遠,天不好索性不走。我也會坐上車子,有時還坐高鐵、坐飛機,這下我比老虎走得遠了,但我不像候鳥,我不在遠方棲息,我去去就回。我安心于我的城市,像樹一樣把根扎下。有風調雨順,也有風暴旱澇,承受災害我也斷枝落葉,來點陽光我就燦爛生長。沒有村落了,只有這個城市,我努力平和友善地生活,也努力平和友善地與它相處相守。只為我力所能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