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丹萍
作者單位:浙江中興會計師事務所
我國現行的《企業破產法》和司法解釋均未對關聯企業合并破產作出明確系統的規定,立法的空白使關聯企業合并破產成為司法實踐的一大難題。盡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4日印發的《全國法院破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法〔2018〕53號)(以下簡稱“《紀要》”)規定了合并破產的適用原則、審查程序、管轄、法律后果、權利救濟等內容,但根據2007年4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司法解釋工作的規定》,司法解釋的形式分為“解釋”、“規定”、“批復”和“決定”四種,除此之外,最高人民法院的其他各種文件均不得作為司法解釋使用,《紀要》并不具有法律效力,也不當然具有執行效力。在實踐中,各地法院對關聯企業的合并破產并無統一的辦案標準,相關立法和破產審判的嚴重脫節已成為當前破產實踐的一對突出矛盾,制定和完善相關法律已成為當務之急。本文通過浙江某集團公司及其6家關聯企業的合并破產案,探討關聯企業合并破產的一些法律問題,對合并破產法律制度的構建和完善提出建議。
浙江某集團公司(以下簡稱“集團公司”)是一家集紡織面料生產、進出口貿易、生物生態產業集群、房地產開發與建筑裝潢、園林景觀工程設計與施工、文化傳媒等多元化綜合經營的大型控股集團公司,其控股的子公司達十多家,具有城市園林綠化企業壹級、市政公用工程施工總承包貳級等多種綠化、市政資質,擁有職工700余人、專業技術人員80余人,系國家公安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后勤部的服裝面料定點生產單位,國家“863”計劃科研項目及國家星火計劃科研項目承擔單位,曾為浙江省“五個一批”重點骨干企業、名牌產品企業,紹興縣工業企業50強、131行業龍頭企業,輝煌一時。
2014年受房地產行業周期性低谷及“擔保鏈”的影響,集團公司資金流動性不足,貸款周轉失靈,出現了嚴重的債務危機。2016年5月集團公司及其下屬6家子公司分別向人民法院申請破產清算。人民法院分別于2016年6月20日、2016年6月29日裁定受理其中1家子公司、集團公司及另5家子公司的破產申請。
第一次債權人會議后,管理人查明集團公司與6家子公司之間在經營決策、財產狀況、人員任職等方面存在高度混同,缺乏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的人格基礎,向法院申請對7家公司進行合并破產,人民法院在充分論證的基礎上于2017年2月14日出具7公司合并破產清算的民事裁定書。
由于合并破產的7公司中有2家市政綠化公司擁有845畝品種齊全的苗木基地,具有多年的綠化市政施工經驗、資質優勢和品牌優勢,其中1家在出現破產危機之前正在籌劃新三板上市,有良好的管理基礎,且在破產受理時2家綠化公司尚有數量眾多的掛靠及自營工程,這些工程關系到農民工的生計及地方社會穩定,其中部分工程為杭州“G20”峰會的配套項目,這2家綠化公司在客觀上具有挽救的希望和必要性。2018年11月16日7公司向人民法院申請和解并提交了和解協議草案,法院審查后于2018年11月19日出具了7公司由清算轉入和解程序的民事裁定書。
2018年12月8日,7公司的第二次債權人會議表決通過和解協議草案。2018年12月26日,經過法定期限后,無債權人及其他相關利益主體對已表決通過的和解協議草案提出撤銷申請(異議),法院根據債務人的申請裁定認可了和解協議并終結和解程序。
本案由管理人提出合并申請,并從經營決策、人員任職、內部互保、財產混用等多個方面對7公司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進行了充分的舉證,將已是破產成員的企業納入合并范圍的事實清楚、證據充足。而實際上,債權人有理由懷疑屬同一集團控制的其他非破產關聯企業必定也存在不同程度的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也確實有債權人向管理人詢問其余幾家關聯企業與集團公司的混同情況以及僅將7公司列為合并范圍的原因,由于沒有相關的法律指導債權人在此情況下如何行使他們的合理懷疑權,債權人的懷疑只能停留在詢問階段,并未影響本案最終的合并范圍。從原則上講,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范圍,可以包括集團企業中所有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的企業,即使該企業是非破產成員,本身不存在破產原因。也就是說,判斷應否實質合并的基礎是法人人格混同。但不論是債務人、債權人或是管理人提出的合并申請,各方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不可避免會存在合并破產范圍人為的選擇和規避,筆者認為相關制度在明確關聯企業合并破產范圍的同時至少應當考慮以下幾個方面:
1.管理人的盡職義務。管理人接管債務人以后,應調查所有債務人的關聯企業,對其是否存在法人人格混同作全面深入的了解,將調查結果作為管理人工作報告的一部分向法院匯報,并接受債務人會議的監督。在由管理人申請合并破產的情況下,除需舉證納入合并范圍的企業存在法人人格混同外,還應當說明未將其他關聯企業納入合并范圍的理由,并附相應的佐證材料;在由債務人或債權人申請合并破產的情況下,管理人需對債務人或債權人確定的合并范圍作進一步的審查確認,并提供確認結果所依據的證明材料。
2.相關利益主體的權利救濟。關聯企業合并破產主要來源于公司法中的“刺破面紗”理論,商法學者朱慈蘊(2007)認為,公司法的人格獨立和股東的有限責任始終是公司法律制度的基石,具有不可動搖的地位,而通過揭開公司面紗的適用,也僅僅是修復公司法人獨立人格和股東有限責任之墻上的破損之洞,并不是要將這座堅固的大廈摧毀,因此,絕不允許濫用這一規則。為防止權力的濫用,必須保障相關利益主體的救濟途徑。王欣新(2016)在《關聯企業的實質合并破產程序》一文中論述的當事人的知情權與異議權更多的是針對“是否合并”,其實為防止合并范圍的人為組合對當事人造成的影響,在合并范圍確定之際就應該保證當事人的異議權,因此當事人的異議范圍不應僅限于合并或者不合并,還應當允許當事人對合并范圍提出不同的意見。

3.法院審查糾正功能。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必然會因為各成員企業債權清償率的改變而無法獲得全部債權人的同意,由于其對債權人影響重大,為了防止權力濫用,在法院依職權作出合并破產的裁定時,異議債權人的利益應當受到保護。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一般的債權人由于信息不對稱和專業知識的缺乏,并不具備提出異議的能力,因此即使無債權人提出異議,當發現申請人確定的合并范圍存在不完整或任意擴大的情形,法律應當明確法院具有主動糾正的職責。法院應當指導管理人提供包含所有關聯企業調查結果的工作報告,并據此審查申請人提出合并破產的理由和證據是否充分,必要時法院還可以委托獨立的第三方對債務人及關聯企業之間是否存法人人格混同提供專業的咨詢意見,確認合并范圍需要糾正的,應當責成申請人重新提交申請。
在關聯企業法人人格高度混同事實清楚、證據充足,合并破產符合公平、公正的立法精神時,最終的決定權由誰行使,債權人會議還是法院?目前,對于決定是否對關聯企業進行合并破產,全國各地的主流做法是通過債權人會議或書面意見征詢函的形式先征得債權人的同意,再經法院裁定,債權人的同意成為法院出具裁定的必備前提條件。
本案也是參照這一模式進行操作的,先就合并破產事項向各債權人發出書面意見征詢函,在占債權人數和債權總額2/3以上的債權人表示同意的情況下,法院才出具7公司合并破產的裁定。在此期間,管理人對合并前后各企業清償率與整體清償率進行了合理估算,并且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走訪債權人向其陳述如不進行實質合并而對各企業資產、負債進行法律調整的時間與費用成本的預期和對清償率的影響等事實,因管理人主觀上想促成合并破產,客觀上又似乎在“誘導”和“游說”債權人同意合并,從債權人的角度看,管理人在某種程度上不恰當地充當了“游說者”的角色。但若無法取得債權人的同意,在目前破產法的體系下,法院無依據作出合并破產裁定,所以管理人為追求公平、公正的償債結果,無奈充當了一回“游說者”。因此,將債權人的同意作為法院出具合并裁定的必要條件會使得具備合并事實的破產案件因得不到債權人的同意而陷入僵局,最終因時間的耗損而影響債權人的利益。
基于上述實際情況,筆者認為是否進行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最終決定權應該在法院,而不是債權人或債權人會議,若合并破產符合公平、公正原則,即便在極端情況下所有的債權人均不同意合并破產,法院仍可以依職權審查后出具合并破產裁定,這類似于法院對重整計劃的“強裁”制度,法律明確給法院一個強有力的“后盾”。
關聯企業合并破產的主要目在于節約成本、提高效力,實現債權的公平清償,是一種實質合并。所謂實質合并,是將兩個或兩個以上法人人格混同的關聯企業視為一個單一企業,各關聯企業之間的債權債務因權利義務主體合一而消滅,相互之間的保證擔保關系也隨之消滅,集團各關聯企業的財產全部合并作為實質合并后形成單一企業的破產財產,各關聯企業的債權人作為實質合并后單一企業的債權人,在破產程序中按照統一的清償比例公平受償。實質合并后產生的法律效果主要體現在對債務清償和法人主體資格的影響。
本案中人民法院裁定7公司合并破產后,管理人基于實質合并規則對原分別申報的債權重新進行審查,經重新審查后的債權申報人數為90家,經第二次債權人會議審查確認債權78家,計16.01億元,臨時債權2家,計1588.27萬元,債權總額較7公司分別破產清算大幅度下降。在債權審核及清償方面本案未遇到實質性的困難,但在合并后原法人主體資格的認定上出現了困惑。
本案中因2家綠化公司在客觀上具有挽救的希望和必要性,在7公司已合并破產清算的前提下,單獨重生其中2個缺少理論和實踐基礎;而在其余5家無核心資產、無存續必要和希望的情況下“強行”對7公司整體進行重整或和解又將造成各方資源的浪費,影響審判效率,違背立法本意。恰逢方案論證期間,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4日印發了《全國法院破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對實質合并審理后的企業成員存續的規定為:適用實質合并規則進行破產清算的,破產程序終結后各關聯企業成員均應予以注銷。適用實質合并規則進行和解或重整的,各關聯企業原則上應當合并為一個企業。根據和解協議或重整計劃,確有需要保持個別企業獨立的,應當依照企業分立的有關規則單獨處理。根據《紀要》的精神,債務人最終擬定了7公司整體和解的方案。雖然和解協議最終經債權人會議表決通過了,但這并未解決“重整(和解)過度”的問題。
事實上對于合并后各法人主體資格的認定,筆者更加認同王欣新教授的觀點:對納入實質合并范圍的多個關聯企業,并不要求必須實行同一性質的破產程序,即全部企業統一進行清算或者重整,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對部分企業破產清算、部分企業重整挽救,但債務清償必須統一。實質合并破產對各關聯企業因法人資格混同的人格消滅,在破產程序中不是真實消滅而是模擬消滅(當然產生真實消滅的效果)。也就是說,對企業在破產程序外的法人主體資格沒有強制性、絕對化的影響,即實質合并重整的多個關聯企業在重整成功后,各企業的法人資格可以只保留一個或部分或全部,不保留者則予以注銷。采用這種觀點,本案只對2個綠化公司進行重整或者和解,其余5家進行破產清算,能有效解決“和解過度”的問題。同時也能解決本案的另一個問題:股東資格確認之訴。
本案中除集團公司外的6家公司均存在由個人代集團公司持股的情況,代持的個人大部分為本案的銀行債權提供了擔?;蛘哓撚衅渌麄鶆?。在案件的審理過程中出現了代持股東因自身債務被起訴導致其股權被查封的情況,為確保后期重整或和解方案中有關原出資股權的順利變更,需要對代持的股權進行保護,對此最快、最有效的途徑便是提起股東資格確認之訴,確認個人代持的股權實際為集團所有。但是,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2014)修正》第21條規定:當事人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確認其股東資格的,應當以公司為被告,與案件爭議股權有利害關系的人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若將合并破產后的企業視為一個主體,本案股東資格確認之訴的原、被告均為合并后的主體,且訴訟代表均為管理人,這顯然不符合訴訟法的邏輯,看似簡單的確認之訴連訴狀都無從下手。最終,本案是通過股權評估,由集團公司和代持股東簽訂股權轉讓協議的方式在工商辦理了股權變更手續。這增加了股權未能快速變更而被查封的風險,并且額外支付了一筆評估費用。此時,若有明確的法律依據支持“實質合并破產對各關聯企業因法人資格混同的人格消滅,在破產程序中不是真實消滅而是模擬消滅(當然產生真實消滅的效果)。也就是說,對企業在破產程序外的法人主體資格沒有強制性、絕對化的影響”這一觀點,問題將會迎刃而解,當然還需解決原、被告訴訟代表均為管理人的問題,筆者也希望未來對合并破產的制度能細化這方面的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