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泰彧
19世紀,在資本主義發展早期,童工的大量使用曾一度給美國兒童帶來深重的災難。馬克思曾經這樣描述當時的童工:“花邊工廠如同吸血般剝削兒童的勞動”“兒童的血液成為美國資本的資助者”[1]針對這樣的情形,社會工作者四處奔走,試圖解決嚴峻的童工問題,他們的努力促成了一系列有關兒童和青年的保護政策,這為兒童福利體系和少年司法制度的建立打下了基礎,也是美國社工最早介入兒童福利體系和少年司法制度的開端。
19世紀30年代,主張改革的社會工作者認為應該將罪錯青少年與“有害的道德影響”分開管理,并通過嚴格的日常管理、艱苦的工作和監督重新塑造青年的性格。早期的青年矯正機構使用正式、嚴格的時間表、固定的活動計劃和粗暴的手段。當時的社會主流觀點認為,堅定的紀律和道德指導可以治愈家庭和社會環境給青少年帶來的缺陷。[2]
“緩刑之父”奧古斯都促進了這樣的局面。他在1841—1858年間與等待審判的青年進行交流,親自保釋他們并履行對他們的觀護責任,這通常被認為是緩刑制度的起點。1878年,馬薩諸塞州正式通過緩刑,將緩刑作為未成年人的一種傾向性懲罰;只要罪犯在緩刑期間沒有再犯罪,他們就會被釋放。[3]緩刑很快成為少年犯的主要懲戒模式。到1920年,緩刑的做法已經蔓延到美國三分之二的州。[4]盡管社會工作行業不宣稱奧古斯都是一名社會工作者,但他的行為與司法社會工作者是一致的。[5]
1899年,美國少年法庭在伊利諾伊州成立,標志著現代少年司法制度的誕生。1925年,46個州和哥倫比亞地區都成立了少年法庭,接受了大量青少年犯罪案件,青少年心理治療機構也隨之產生。[6]威廉·希利博士與他的專業團隊成立了青少年精神病學院并開始進行犯罪研究和兒童心理社會評估。希利不僅是一名心理學家,也是青少年犯罪調查、青年法院制度的形成和兒童指導運動的先驅,他主張采用個案研究的方法來診斷問題青年,將犯罪者的各種社會、心理和遺傳因素納入犯罪學研究的考慮范圍。[7]希利的工作對促進新興少年司法系統中的恢復性理念具有深遠影響。
在20世紀40—50年代,社會工作在發展以社區為基礎的預防青年犯罪方面也取得了巨大進展,例如波士頓的社區犯罪預防和青年鄰里中心、芝加哥的鄰里委員會等。后來,預防犯罪計劃在肯尼迪總統和約翰遜總統的任期內蓬勃發展,計劃的受益者包括居住在曼哈頓下東區低收入社區的少年幫派成員、少年犯、吸毒者和輟學者(其中許多人是移民)。這些項目的工作人員都是團體工作者,實際上他們也扮演著司法社會工作的角色。[8]
20世紀60年代初,通過向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工作學院提供聯邦撥款,紐約市建立了青年動員會(MFY),這是社會工作者為預防和控制青少年犯罪做出的最重要的努力之一。20世紀60年代中期,社會工作者在緩刑中的地位急劇上升,美國50個州和2300多個縣都設立了緩刑部門。全國犯罪和犯罪委員會執行主任、社會工作者米爾頓·雷托(Milton Rector)領導了一項全國性的支持性研究,并建議所有新的認證官員和監督人員都必須有一份MSW和兩年的個案工作經驗。[9]這些舉措使人們重新關注受害者的需求和司法社會工作者的權利。在這10年里,社會工作者普遍活躍于警察部門、精神科、少年司法計劃以及緩刑部門。[10]
這樣樂觀的局面沒有持續很長時間,1967年的高爾特案(In Re Gault)中,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第14修正案的正當程序同樣適用于少年被告,很快少年法庭系統中的社會工作者開始被律師所取代。社工的工作內容開始發生了變化——從矯正領域轉移到了法庭調節、少年觀護等其他司法環節。盡管1984年美國聯邦仍然選擇將資金撥用于青少年的恢復教育、專業培訓和技術援助,聯邦少年司法和預防犯罪辦公室也在為當地緩刑部門和法院提供資源幫助少年犯進行金錢補償、協調社區服務或直接在被害人服務承擔責任,[11]但懲罰性司法理念的主流地位一直到2005年的洛波訴西蒙斯案中才得到廢除。社工對于少年司法的介入從此又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一是游說政府。RobertMadden曾經這樣評價司法系統中的社工介入,社會工作職業要想控制其未來,就必須致力于通過教育、倡導和積極的法律政策發展對法制產生影響。[12]如同他們的前輩一樣,社會工作者仍然積極投身于法律事業,不同的是,一百年前的社會工作者采用的發動社會運動、組織罷工游行等方式向政府和資本家施壓,而今天的他們則更加傾向于采用體制內的方式達成自己的目標。許多社會工作者是社區領袖、立法者工會主席和受害者權利倡導者角色,他們的活躍促成了數千部法律和州憲法修正案,保護聯邦和州一級的犯罪受害者權利的修正案出臺。[13]雖然直接在立法領域擔任公職的社會工作者較少,但社會工作者有許多機會參與社會和政治行動。社會工作者可以在刑事司法之外開展這些活動,他們有許多資源可用于了解立法包括參議員和代表的聯系信息,通過將實踐過程中的數據與政策相結合,社會工作者可以向立法者提供有說服力的論據。
二是青少年心理不成熟,帶有很強的沖動犯罪,且犯罪情節一般比較輕。如表1所示,青少年犯罪類型主要以偷盜為主,兇殺、搶劫、強奸等惡性事件所占比例很小。社工在犯罪預防領域有廣闊的作為空間,他們通過參與青少年日常生活可以充分發揮專業優勢,調動學校和家庭系統,保護青少年免于受到來自家長、親人、同輩群體和社區犯罪的誘惑。

表 1美國非刑事責任青少年犯罪類型
三是法律援助(legal aid)。在美國這樣一個熱衷于使用法律解決問題的國家,青少年很難承擔高昂的律師費用,對此司法社會工作者為無力負擔私人律師費用的當事人提供免費或減收費用的法律援助服務。一種服務模式是由社會工作者直接為案主提供法律援助,但是這對社工的專業素質有著較高的要求。因此,主流的服務模式是由社工幫助案主推薦律師——這些律師大都是由私人、營利機構贊助的律師事務所或律師組織及非營利性律師協會。該服務幫助客戶尋找最合適的律師,客戶可以與律師會面進行咨詢。律師有義務至少給當事人20—30分鐘時間,通常還會更多,以幫助確定需要什么法律服務,對案主實施幫助或說明解決問題的程序。[14]
四是社會調查。社會工作者還會負責進行少年犯社會背景調查,撰寫調查報告,以此作為法院審判的依據:法官依賴于社工調查了解未成年人的基本信息。在美國,由于少年對他們的行為不負完全責任,他們的罪行可以通過一些證據減輕責任,所以在青少年進入審判環節之前,社會工作者還可以收集涉及青少年出生之前、期間和之后的家庭狀況,生活環境中的社會和文化影響以及青少年身心健康問題以解釋青少年犯罪行為產生的原因等信息,以爭取法院的寬大處理,或是協助警察部門工作人員收集證明加害者罪行的證據,幫助被害人起訴。[15]
五是法院服務。社會工作者在法院發揮的作用與律師相類似:開庭前社會工作者經常被要求就其與客戶的職業關系所產生的信息或通信作證——社會工作者在法律程序中負有為客戶保密的道德和法律義務。除非客戶授權披露保密信息,否則社會工作者必須代表客戶要求保密特權。除非是在特定的司法或行政程序中,法律會允許社會工作者披露有關客戶的機密信息,否則社會工作者可能因不正當披露機密信息而被起訴。在審判過程中社會工作者根據已有的專業知識提供證據和參考意見。具備專家資格的社會工作者可以提供意見證詞,幫助法院或陪審團了解證據或確定爭議事實——前提是該證據是某一特定領域的專家所依賴的類型。例如,社工可以就少年犯行為是否存在主觀惡意發表看法,利用專業技能對青少年進行訪談、作證、撰寫報告。庭后社工會負責安排青少年寄養和收容,并選擇相應的風險管理方法評估審判的適用性。
六是矯正工作。審判后,社會工作者運用心理學、社會學知識準確評估少年犯罪人的需求、制定精確的矯正目標與科學的矯正方案。社會工作者在制定方案時能夠考慮到未成年犯的家庭背景、心理狀況、實際需求、犯罪動機等。由于執法人員會限制案主的人身自由,監所的社工服務意義重大,因為此時未成年人脫離家人、朋友,被迫服從執法人員的指令,這一環境對他們而言是陌生而充滿恐懼的。社工針對未成年人在監所的不同階段可以開展針對性服務,比如剛剛進去的時候可以通過團體活動等方式進行心理疏導,而在離開監所前則要強調社會融入、社會適應以及社會關系的重構等。同樣,社工幫助矯正對象與家人取得聯系并為學校與所屬社區等提供支持。為被剝奪自由的案主提供福祉是社工的重要工作內容。社工還可以配合其他服務人員在矯正過程中及時進行預后。此外,社工對矯正對象的反饋是評估案主心理情況、價值觀、處理問題的能力,社會再適應狀況,社會融入水平的第一手資料。
七是跟蹤幫教(aftercare)。社會工作者不僅負責青少年的矯正工作,還需盡可能確保青少年重返社會。青少年犯罪行為往往是受到家庭教育和同輩群體的影響,犯罪青少年很可能伴隨著其他問題。相關研究表明,少年犯的精神健康狀況很差,很可能出身貧窮,吸毒的可能性也很高,[16]兒童受虐待和長期被忽視一直被認為是犯罪的誘因。[17]對于這類少年犯,矯正實際上很難從實際上改變他們的生活狀況,因此跟蹤幫教就顯得尤為重要了。在青少年犯被釋放以后,社會工作者能夠繼續幫助青少年構建由親屬、朋友、單位、社區組成的社會支持網絡,改善刑滿釋放青少年的社會融入狀況,干預和阻斷不良信息的滲透,為其創造相對良好的社會適應養成環境,結合現實因素評估青少年二次犯罪的風險,提前預防。
八是被害人社會工作。主要是針對性虐待與性犯罪受害人危機干預,司法陪伴與性犯罪預防服務。對青少年來說,性犯罪的披露是一個極其困難的過程。受害者的羞恥、內疚和害怕報復也嚴重妨礙了本人的披露能力或意愿。性虐待,尤其是長期性虐待,往往是由被害人所知和信任的成年人實施的,而且兒童深受罪犯所實施的保密措施的影響。在許多情況下,犯罪者甚至會威脅被害人與其家庭成員,對他們實施暴力或對孩子進行虐待。孩子對揭露結果的恐懼往往是由自責和內疚感引起的。孩子可能會對虐待行為感到自責,或者擔心如果發現虐待行為,會因家庭破裂而承擔罪過,因而最終選擇隱忍。例如在性侵未成年人、被忽視和虐待兒童的案件中,很可能由于受到了身體虐待、精神虐待或是性虐待而不敢發聲。需要專業人士的介入和服務,否則未成年人將一生籠罩在陰影之中。
青少年是學習如何在成人世界中生活的兒童,青少年的行為則是環境的產物。發展青少年社會功能,把少年犯重新塑造成為遵紀守法的公民是少年司法的重要使命,在這一過程中專業司法社工的介入是少年司法制度施行的切實需要。社會工作者的努力使少年司法系統采取更加富有同情心的方法來幫助青少年及其家庭。我國司法社會工作的發展仍然處于初創時期,只有二三十年的發展時間,不僅體系尚未成熟,社工自身的專業性也需要逐步加強。
其一,正視社會工作。在國家的大力扶持下,社會工作的內容現在已經涵蓋了災害、殘障、醫務、扶貧教育、司法等各個領域,體現了國家對弱勢群體的關注,也標志著社會治理理念的進步。但是,目前社會工作學界彌漫著一股急躁的風氣,許多學者都將社會工作者描繪成萬能的超人,彷佛社工在任何領域的介入都是立竿見影、藥到病除。需知即便是在社會力量完善的美國,少年司法社工的發展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民間甚至發起過將社會工作趕出司法的運動。如此夸大其作用對于社會工作的長遠發展是相當不利的。另一方面,在少年司法的實施中,那些案情嚴重、態度惡劣、手段殘忍的慣犯,他們或已經形成了畸形的價值觀,或有反社會人格,難以融入社會,這類群體的社工介入難度很大。
其二,培養專業隊伍。司法社會工作課程旨在培養擁有與刑事司法人員合作能力的社會工作者,需要社會工作者具備法律素養和有助于專業實踐的獨特組織系統知識。因此,對司法社會工作者的要求應由社會工作、心理學者和刑事司法部門共同制定,讓社會工作者在學習過程中整合各種觀點。
通過運用蘇格拉底式提問來挑戰他們自己提出的假設,并從中建立一種專業領域的共同語言。在這一過程中,相關部門的推動至關重要。要制定科學長遠的規劃,出臺鼓勵性政策,加大相關專業人才的培養投入,培育相關社工機構,嚴格對社工機構資質的監管,定期對其開展相關培訓;引導社工機構提供專業服務,滿足特定社會弱勢群體的現實需要。
其三,加強政策支持。社會工作者在工作過程中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相關法律法規的缺失。盡管社會工作介入少年司法已經是比較普遍的現象,但現行的法律法規對社會工作者的身份地位與權限卻沒有明確規定。具體如何預防、如何指導,法律則沒有進一步解釋,造成法條在社會工作服務過程中的參考意義并不大,社會組織的具體權限實際上仍然依靠當地政府的政策伸縮性。正如唐斌所說,“其本身的活動范圍取決于政府職能轉變所遺留空間的大小與政府支持的力度”。這就導致社工隊伍發展的地域差異極大,如在政策比較開放的深圳,由于政府放出的空間比較多,支持的力度較大,社會組織發展就要優于其他地區。
其四,拓寬收入渠道。推動社工機構發展的基本前提就是經費充足。美國社會力量強大,社工機構的經費來源多樣,即使是在困難時期也有企業購買服務,慈善基金會援助、公益募捐等,相對比較多元。而中國社會組織經費來源則比較單一,基本限定在政府購買服務的范圍內。
在“強政府,弱社會”的現實背景下,社會組織的發展、規范、壯大都離不開政府的資金扶持。但從長期來講,僅僅依靠政府購買是一個治標不治本的方法,難以滿足社會組織的長期需要。在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流程中,心理疏導、危機干預、社會調查、矯正、鑒定等都需要充足的經費支撐。因此,政府部門也可以適當放寬社會組織的活動權限,以拓寬社會組織的收入來源,吸收來自民間與各類基金會的資金,這樣既能減輕政府的財政負擔,又能培養社會組織的獨立生存能力。
其五,延伸服務內容。司法社會工作的專業化,并不意味著服務領域的一元化,美國司法社會工作領域并沒有因為“司法”二字而被限制。相反,社會工作的縱向與橫向都有著充分的發展,橫向貫穿了少年司法偵察、審判、矯正、安置等所有流程,縱向涵蓋立法、司法、執法等法律實施的各個領域。現階段我國社會力量發展不充分,社會工作者專業素質不高,類似的工作模式暫時難以建立。但是延伸社會工作者的服務內容,調動社工的主動性有助于更好地提高社會福祉,追求社會公平與正義。
正如Tutilescu(2007)所說:“少年犯”不僅是反映當前社會狀態的指標,也預示著社會未來會變成什么樣。青少年犯罪不僅毀壞了家庭,還影響了當下與未來社會的穩定,破壞了社會的運行秩序。本該在校園里享受美好人生,但是經濟的高速發展與激烈的社會轉型將越來越多的青少年推上了犯罪的道路。
面對愈演愈烈的青少年犯罪趨勢,社會工作者的介入變得更加普遍。社會工作者出入校園、少管所、檢察院、法院等,幫助案主整合社會資源,發展社會功能,建立社會支持網絡,預防和減少青少年犯罪行為的發生。在社會工作者的幫助下,浪子回頭的案例比比皆是,一線工作者貫徹了“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與“教育、感化、挽救”的理念,幫助司法部門解決了許多實際問題。
在美國,社工的介入豐富了少年司法的服務內容和方法,為司法實踐增添了人性溫暖,滿足了青少年被愛被呵護的需求,進而提高了青少年犯罪預防與矯正的效率。這些經驗值得我們借鑒,進而打造符合中國國情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本土服務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