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曹放
月灑中庭,清風徐來,今夜,我又一次品讀曾國藩……
你太倔了,滌生兄!對于自己認定的事理,你百折不回。這是繼承了湖湘文化的霸蠻血統嗎?屈原有詩: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立功、立德、立言,這是中國古圣先賢的“三不朽”。曾國藩,你以此自勉,朝乾夕惕,終生不渝。道光二十一年閏三月十二日,你在《送郭筠仙南歸序》中的一段話可謂自況:“君子赴勢甚鈍,取道甚迂,德不茍成,業不茍名,艱難錯迕,遲久而后進,銖而積,寸而累,及其成熟,則圣人之徒也。”你這意思是說,君子不走捷徑,不圖虛名,錙銖積累,日日精進,待到成功,就不愧為圣人的親傳弟子。滌生兄,滴水穿石,久久為功,絕不回頭,一死方休,你這樣的百折不回,怎能不濺出生命的火花!武昌,湘軍北上剿滅太平軍最初的關鍵一仗。城內重兵防守,城外援軍洶洶,曾國藩,你力沉丹田,不急不躁,步步為營,后發制人。你的理念是“熬得住,耗得起”,你的方式是“結硬寨,打呆仗”。你的攻城時間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月、兩月,而是一年、兩年。你用一道道壕溝把武昌城牢牢困死。拼到最后,終于,是你的臉上浮現出了勝利者的微笑。武昌如此,九江如此,安慶如此,南京也是如此!一份軍情報告呈送到你的手中:這段時間,戰場上屢戰屢敗。你沉下臉,屏住氣,提起筆,將“戰”“敗”二字互換:“屢敗屢戰”!曾國藩,你是怎樣的倔強呀。
你太苦了,滌生兄!苦思苦慮,苦煎苦熬,苦斗苦戰。天威難測,你苦于揣摩圣意;廷臣內訌,你苦于左右周旋;戰亂連綿,你苦于生靈涂炭。組建湘軍,兵員在哪?餉銀在哪?糧草在哪?武器在哪?一路哀求,一片冷笑,一籌莫展,一心悲涼。鎮守州府,武將劫財,文官爭位,珠胎暗結,糾葛重重,“按下葫蘆起來瓢”“老虎吃天無從下爪”。曾國藩,每當想到你,我就會想到,什么叫悲苦、什么叫愁苦、什么叫痛苦。你的江西之困,叫人好不唏噓呀!奉咸豐皇帝之命,你率湘軍出省作戰,但一進江西就如同陷于沼澤。皇上既想借助你的湘軍剿滅亂匪,又怕你的湘軍借此坐大,因而一斧兩砍,讓你委屈又寒心。江西大小官員,既怕你的湘軍搶了他的剿匪之功,又怕你的湘軍分薄了民脂民膏,因而對你處處刁難。“士饑將困,窘若拘囚,群疑眾侮,積淚漲江”,這是你記下的苦況,接著,你的筆下又一聲哀嘆:“何其苦也。”
你太清了,滌生兄!湖湘文化中有一道動人的風景,就是周敦頤的《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曾國藩,你矢志傳承光大。你是湘軍主帥,出山之際,曾向湖湘父老莊嚴宣誓:“國藩奉命以來,惟有‘不要錢,不怕死’六字,時時自矢,以質鬼神,以對君父,即借以號召吾鄉之豪杰。”戎馬倥傯,1861年在行軍打仗的緊張歲月,你又致信四弟,提出了名傳千古的“八本”家訓,其中一條就是:“作官以不要錢為本。”你還曾為自己定下《人生六戒》,時刻自省自勉。其中第一戒就是:“久利之事勿為,眾爭之地勿往。”從京城翰林到湘軍主帥,從兩江總督、直隸總督直至武英殿大學士,曾國藩,你的官越做越大,可謂位極人臣。但你一直清廉自守,在每一任官職上,你都不貪污,不受賄,不收禮,到最后,你個堂堂直隸總督,連家里喝點黃酒,都要上街去打。“往時人送皆不受,今成風氣,久不見人饋送矣,即紹酒亦每斤零沽”。你這樣的清風酒香,千古難得一見。
《顏氏家訓》有云,“尺疏千里,人之面目”。的確,書法是人的臉面,字為心畫,字如其人。這一規律,在曾國藩書法中,得到了最經典的體現。
你看,他學書的勁頭也是這樣的倔強精進。“每日早起,習寸大字一百,又作應酬字少許”;“每日筆不停揮,除寫字及辦公事外,尚習字一張”;即使是在同太平軍作戰期間,也能“不廢學問,讀書寫字,未甚間斷”。四十八歲以后,他自云,習李北海《岳麓寺碑》,“業歷八年之久,臨摹已過千紙”。他以小楷和行書,留下了近一百三十萬字的日記,還有數不清的對聯、書信與奏章,成為中國古代罕見的一部巨型書法作品。
你看,他書藝的追求是這樣的苦心孤詣。在他看來,書道應當遵循天道,他以乾坤之道寓于書法:“予嘗謂天下萬事萬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論之,純以神行,大氣鼓蕩,脈絡周通,潛心內轉,此乾道也;結構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他還闡述了對于文人技藝的體悟,“佳境有二:曰雄奇,曰淡遠。作文然,作詩然,作字亦然;若能含雄奇于淡遠之中,尤為可貴”。他這樣高遠的書藝追求,如果不借助天賦,那將要付出怎樣的艱苦。
你看,他書法的境界是這樣的風規清正。他的筆法間架嚴謹規范,他的執筆用力勁健挺拔,他的墨韻濡染不肥不瘦而又具適度之美,從而開創了有清一代的楷書風范。對曾國藩的書法,著名書法理論家馬宗霍盛贊:“終以剛健勝。至于骨之厚,血肉之潤,則衡岳之崔嵬,洞庭之爛漫,蓋鐘靈于山水者深矣。”
品讀曾國藩,他的書法功力不可謂不深厚,然而仔細琢磨,卻不難發現,他的書法實踐與書法理念之間,存在著一種巨大的矛盾,這就是,缺乏風神意趣。風神至上,意趣尤佳,這是中國書法歷來的崇尚,尤以東晉為最。曾國藩對此也深表認同,他曾說過“即以作字論之,純以神行”。但這在他的書法作品中并沒有得到多少體現,他的書法可以評價為風規清正,但延伸開去其實也可以認為過于拘謹,乃至近于刻板。這是什么原因呢?
這與他安身立命的思想觀念相通相合。他的整個人生情調太悲苦了!他總是循規蹈矩,總是以理節情,總是在“得勢”“氣盛”“神行”的一剎那,被綱常禮教制約了身心,被道學理性壓迫了情感。他的書法藝術,不期而然地,臣服了維護道統。因此,他的書法,緊致而不浪漫,剛健而不婀娜,端莊而不流麗。只有維護道統的整齊劃一,只有幾近刻板的誠實拙樸,雖然內蘊著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血性擔當,但終究缺乏王羲之、顏真卿、蘇東坡的風神意趣,沒有那種觸動心靈的奔騰感、飄逸感和人生的超越感。
必須承認,曾國藩在中國歷史給定的客觀條件下,特別是在儒家禮學道統的嚴格制約下,他的用功達到了極致,他的成功也達到了極致,他的書法創作完美地體現了他的這種用功和成功。那么,我們為什么還要發一番放言讜論呢?這并不是針對他個人的苛求,而是要由此檢討,深刻揭露是中國儒學禮教壓抑了精神自由的空間。當代學者認為:思想資源決定意識形態,意識形態決定游戲規則。與曾國藩同一時代,美國民選總統林肯,他的理念是,“給別人自由和維護自己的自由,兩者同樣是崇高的事業”。英國著名學者密爾寫道:“今天這個時代,自主思考、獨立行動就是造福你的種族。”日本“明治三杰”大久保利通則堅決推行"版籍奉還"和"廢藩置縣",開啟了資產階級革命。美國、英國、日本,由于他們的分別思想引領,獲得了生生不息的精神、文化與制度的力量。
而同一時代的曾國藩呢?他卻在哀嘆:“朝無君子,人事僨亂,恐非能久之道”,他“日夜望死,憂見宗社之殞”。他是中興干臣,權傾大清帝國朝野。他很有條件擁兵自重,割據半壁江山,甚至可以推翻滿清,取而代之。然而他卻甘為臣子,竭誠效忠。為什么?因為他是儒家理學的信徒,在他心中,綱常不能亂,祖制不能改,如果舉兵推翻朝廷,就是大逆不道。因此,盡管他對滿清王朝的滅亡有著深切的預感,但他在君臣禮制面前不敢越雷池一步,更沒有自由民主的見識,絕不可能有再造乾坤的作為。因此,曾國藩主導的“同治中興”,與其說延緩了滿清王朝的滅亡,毋寧說阻礙了中國現代化的進程。這不僅是曾國藩的個人悲劇,更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歷史遺憾。如果我們確認了人類是命運共同體,那么,我們中國人“開眼看世界”,就要回歸到最基本的常識——尋找文明最根本的源頭,是從世界的角度看世界、看中國,而不是僅僅從中國的角度看世界、看中國。這樣我們中國人才能跳出觀念的局限,這樣我們對曾國藩的認識和評價才能持平公允。
唐浩明,湖湘文化的當代泰斗。他創作的長篇歷史小說《曾國藩》,風行華語世界,出版近三十年來,海峽兩岸三地總印數已突破六百萬部;他編校點評的《曾國藩家書》和《曾國藩奏折》,以本體的精湛與點評的精當,成為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經典。作為當代曾國藩研究第一人,唐浩明,他淵博的學識、正直的人格、浩渺的襟懷,特別是溫雅而凌厲的洞見,代表著中華士人風骨的弦歌不絕與薪火相傳。己亥初夏,海滄灣畔,遠望一行白鷺飛向臺灣海峽,我與唐浩明先生又一次深度探討交流。說不盡的曾國藩呀,他曾將點評的《曾國藩家書》贈送給我,我請他補上一句題詞。他沉吟了一會兒,對我說:“曾國藩湘鄉舊居富厚堂中,懸掛著他的一幅對聯,這是他的得意之作,我也格外欣賞。我就抄錄這幅對聯吧。”他緩緩地提起筆,又沉思了一會兒,流利地寫道:“倚枕舊游來眼底,掩書余味在胸中。”今夜,月灑中庭,清風徐來,我又一次品讀曾國藩,他的家書,他的奏折,他的對聯,他的書法,心頭萬千思緒,不禁,我掩卷起坐,踱向幽靜的樹影婆娑,胸中一陣又一陣波濤涌來,又淼淼而去。掩書余味在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