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航天界,任新民的名字如雷貫耳。他與黃緯祿、屠守鍔、梁守槃一起,被稱為“中國航天四老”。
上世紀50年代至今,從新中國第一枚導彈的成功研制到第一顆地球衛星——東方紅1號被送入太空,直到83歲高齡時依然擔任“風云一號”衛星D星的工程總設計師,乃至神舟飛船升空。中國航天事業的每一個里程碑和功勛簿上,幾乎都能找到任新民的名字。
然而對于足以堪稱輝煌的事業成就,任新民卻總是看得很淡,說自己“一輩子就干一件事,研制了幾枚火箭,放了幾顆衛星而已”。
一
一封電報結緣航天
1948年9月,美國布法羅大學第一次聘任了一位年輕的中國人為講師,他就是任新民。
然而在此執教不到一年時間,新中國即將成立的消息震動了大洋彼岸,任新民辭去美國的大學教職,輾轉回國投身新中國建設事業。
回國后,任新民被安排在華東軍區軍事科學室擔任研究員。1952年的一天,他突然接到一封電報,通知他趕去北京。受命急忙北上,陳賡將軍接見了他,希望他參與協助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成立工作。
“我在美國學的是機械工程,并非導彈、火箭。”盡管任新民頗感意外,但他決定服從組織的安排,“就這樣,一封電報讓我和航天結緣。”哈軍工成立后,他被任命為炮兵工程系教育副主任兼火箭教研室主任,主要講授固體火箭課程。
1956年,中央發出“向科學進軍”的號召,提出發展火箭、原子彈等新興技術,并于當年10月成立了我國第一個專門的導彈研究機構——國防部第五研究院。作為該機構的組建負責人,錢學森將任新民招致麾下,讓他擔任總體研究室主任、設計部主任等職。
“我國的航天事業是在一片空白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當時第五研究院參與其中的人也多是外行,就錢老(錢學森)在美國從事過相關工作。”任新民到任后的第一個任務,是去接收從前蘇聯引進的P-1導彈模型,并以此為基礎進行測繪仿制,探索導彈和火箭知識,大家互教互學。
在導彈研制沖刺階段,因中蘇關系緊張,蘇聯專家全部撤走。“我國的導彈是被逼出來的。”任新民記得很清楚,就在蘇聯專家撤走后的第83天,1960年11月5日,我國仿制的第一枚近程導彈發射成功。
“雖然仿制成功,但因為射程太近,并沒有投入生產。”一年后,任新民被任命為“東風二號”導彈總設計師,力求在仿制導彈的基礎上能夠達到更遠射程。
作為導彈的心臟,發動機直接影響到導彈射程。“東風2號”發動機的改型率超過60%,技術難度極大。
1962年1月,我國第一臺自行研制的液體火箭發動機試車成功。隨后“東風2號”首次試飛,但飛行69秒后墜落在距離發射地點300米外的戈壁灘上。
作為總設計師,任新民在當時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經過進一步改進,第二次進行的飛行試驗最終取得成功。
此后,任新民相繼參加了中程、中遠程、遠程液體彈道式地地導彈的多種液體火箭發動機的研制、試驗,以及向太平洋預定海域發射遠程彈道式導彈的飛行試驗工作。
二
“總總師”與“倔老頭”
自20世紀70年代中期起,通信衛星工程成為我國航天事業發展的重點任務之一。1974年3月31日,任新民參與制定的《關于發展衛星通信問題的報告》得到中央批復,由此拉開了中國航天史上著名的代號為“331”的通信衛星工程大幕。
眾所周知,航天工程是一項極為復雜的系統工程。而通信衛星工程則由通信衛星、運載火箭、發射場、測控通信和應用通信等五大系統組成。
“每一個系統都有總設計師或總指揮,而我當時是那些總指揮的‘統帥。”由此,任新民被大家稱為“總總師”。
領銜如此龐大的工程,任新民說他當年心理上承受的壓力,很多時候會大于技術方面的壓力。
“光環是屬于大家的,而失敗的原因一定是‘總總師沒有做好工作。”任新民不僅需要解決技術問題,還要用心讓團隊和諧相處。“三過家門而不入”,他幾乎每天都和同事們待在一起,工廠里的工人都喊他“倔老頭”。
回首“331”工程,任新民最難忘的當屬氫氧發動機的研制。
“長征3號”運載火箭為我國通信衛星的發射曾立下汗馬功勞,輝煌背后,則有一段關于“長征3號”運載火箭第3級,究竟該采用常規發動機還是氫氧發動機的激烈爭論。
“氫氧發動機在當時是一項新技術,只有一兩個國家采用過,風險比較大。”深知困難重重,任新民還是堅持要采用氫氧發動機,甚至立下了軍令狀。
任新民認真對比了二者的每一項性能,他知道科學需要創新,但“也絕對不可以盲目地冒險,因為搞科研是高成本的活動”。
然而探索之路畢竟充滿曲折坎坷。1978年,氫氧發動機首次試驗,由于違章操作導致10人受傷。這次失敗,導致上報給原國防科工委審批的機要稿中,常規發動機成為第一方案,氫氧發動機次之。
聽到消息,任新民連夜從日本回國,再次力主將氫氧發動機列為第一方案。
“氫氧發動機是當時的先進技術,研制成功后將極大提高火箭運載能力。”任新民一直覺得,如果當年沒有堅持把它做出來,恐怕此后都很難實現,“因為外國人有了,就會讓我們直接買他們的技術”。
任新民沒有想到,挫折還會再次降臨。1984年1月29日,攜帶“東方紅2號”的“長征3號”火箭只把衛星送到遠地點6480公里的小橢圓軌道上,未達同步軌道。既定目標沒有完成,問題就出在氫氧發動機上。
時隔6年,爭論再起,很多人開始對氫氧發動機持懷疑態度。
“那時候我的壓力非常大,氫氧發動機是在我的堅持下研制的,而現在卻成為發射失敗的主因。”面對技術問題,任新民其實并沒有那么倔。他相信,化解爭論最好的辦法就是做實驗,“同時要容忍、聽取別人的意見,這比堅持自己的意見重要”。
1984年4月8日,“長征3號”搭載“東方紅2號”試驗衛星騰空而起,標志著中國已經掌握了發射地球同步衛星的能力,由此成為中國衛星通信工程事業發展的一個分水嶺。
“長征3號”成功背后的“英雄”,被公認為是氫氧發動機。
三
載人航天布局人
“東方紅2號”升空,同時意味著中國航天事業的“三抓”任務宣告完成。
上世紀70年代,國家制定了當時航天事業發展的三項重點任務,被稱為“三抓”,即在上世紀80年代前期,向太平洋預定海域發射遠程液體彈道導彈、從水下發射固體戰略導彈以及發射地球同步軌道試驗通信衛星。
“任務完成了,你們下一步干什么?”當年,曾有一位媒體記者向任新民如此提問。這一問,也的確把他給問住了。
也正是那一年,第七機械工業部正式改名為航天工業部,任新民任航天部科學技術委員會主任。然而那時的中國航天人,面臨著航天事業何去何從的問題。
任新民的說法是,中國航天走過了“沒偷懶”的前30年,但還不知道后30年怎么辦,干什么,如何干。
“從那以后,我開始考慮一些戰略問題。”任新民深知,如果沒有大工程帶動,航天事業的下一步很難發展,人才培養也會面臨問題。而從世界潮流來看,發展載人航天是大勢所趨。
1985年7月,具有開創意義的中國載人航天的話題第一次被中國航天界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在任新民的倡導下,中國首屆太空站研討會在秦皇島召開,這是中國載人航天發出的最早聲音。
按照任新民的想法,發展太空站“進可以為國防服務,退可以搞科學研究”。
秦皇島會議后,任新民在為《太空站討論會文集》所作的序言中寫道:“搞太空站和航天飛機是一個大的國策,搞這一事業是需要一筆較大的投資的,也需要一定的人力、物力。但其技術意義、軍事意義、經濟意義和政治意義都是非常巨大的,所取得的科技成果是可以轉化為生產力的。從一定意義上講,到一定的時候,我們的投資會本利全收的。”
此后,“863”計劃為中國的載人航天事業開辟了道路,技術總體方案和具體路徑隨之開始進行全面論證,“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科學大會戰再次開啟。
究竟是發展航天飛機,還是發展載人飛船?一場圍繞中國載人航天如何起步的學術爭論持續數年,僵持不下。1990年12月,航空航天部成立了載人航天工程領導小組,任新民擔任首席顧問。
直到1992年9月21日,《關于開展我國載人飛船工程研制的請示》得到中央批準,提出要像當年抓“兩彈一星”工程一樣,抓載人航天工程。至此,中國載人飛船工程正式批準立項,并于當年開始實施。
此后,任新民參加了我國載人飛船的全部立項論證工作,并擔任方案評審組組長。1999年11月20日,他趕赴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為第一艘神舟號試驗飛船出航送行;2003年10月15日,88歲高齡的任新民再赴酒泉,目送“神舟5號”飛船將中國航天員楊利偉送入太空。
“我幾乎是看著中國航天事業成長起來的。對它有非常深的感情,想要付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到了晚年,任新民說自己“人老心不老”。
就像與自己大半生相伴的火箭助推器一樣,任新民將中國航天事業推向一個又一個制高點。正是一次又一次零的突破,成就了這位中國航天史上的傳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