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應
摘 要:本文選取國內六個具有代表性的譯本,對莎士比亞第六十六首十四行詩進行漢譯研究,以總結出現有譯本的特點,為莎詩漢譯提供新的視角,從而使莎詩具有常譯常新、常讀常新的時代意義。
關鍵詞: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六十六首;漢譯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六十六首抨擊社會的一切不合理現象,對當下仍具有普遍的現實意義。這與我國新時期"倡導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倡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導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積極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呼應。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語言華麗,意象繁多,所需填補的空白點較多,給予了譯者很大的發揮空間,本文選取國內六個個具有代表性的譯本,對莎士比亞第六十六首十四行詩進行漢譯,以總結出現有譯本的特點,為莎詩漢譯提供新的視角,從而使莎詩具有常譯常新、常讀常新的時代意義。
一、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六十六首的漢譯
本文選取了國內具有代表性的譯本(分別是屠岸、梁宗岱、曹明倫、辜正坤、梁實秋、黃必康)進行漢譯研究。下文將逐行分析原詩的漢譯。
Tir'd with all these, for restful death I cry,----
屠:對這些厭倦了,我召喚安息的死亡,--
梁:厭了這一切,我向安息的死疾呼,
曹:對一切都厭了,我渴求安息,
辜:難耐不平事,何如悄然去泉臺:
梁:這些我都厭倦了,我要在死中安息,
黃:我厭倦了這一切,渴望死的寧靜。
首先我們來看“restful death”的翻譯。“restful”:quiet; peaceful; taking or enjoying rest. (OED 2)屠岸和梁宗岱遵照原文的形式,分別將之譯為:“安息的死亡”、“安息的死”,而黃安康將之譯為“死的寧靜”,顛倒了原文的順序。梁實秋則將之譯為“死中安息”,曹明倫簡譯為“安息”。辜正坤把這整行譯為“難耐不平事,何如悄然去泉臺:”,有古色古香之感,使整首詩從頭開始便有了古典文雅的氣息。其次,只有屠岸譯本保留了原文的形式標記,即第一行中的破折號,這或許和譯者所參考的版本有關。
As, to behold desert a beggar born
屠:譬如,見到天才注定了做乞丐,
梁:比方,眼見天才注定做叫花子,
曹:譬如我眼見英才俊杰生為乞丐,
辜:休說是天才,偏生作乞丐,
梁:例如看著天才生而為乞丐,
黃:君不見:真正的君子生來受貧,
本行中理解的難點是“desert”一詞。根據《牛津英語詞典》,“desert”有“優點、價值(excellence, worth)”之義(OED n.1b)。此處是擬人(personified)(OED n. 1c),指“品德高尚的人”。除曹譯、黃譯外,其他都將之譯為“天才”。曹用詞講究,將其譯為“英才俊杰”,而黃譯為“君子”。據《中華文明大辭典》,“君子”是指“儒家提倡的理想人格和對有德之人的稱謂。”“君子”一說融入了中國元素在其中,黃充分發揮了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另外,辜譯“偏生作乞丐”中的“偏”字實為巧妙。“偏”表示事實與主觀想法恰巧相反,把作者的無奈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原作通過翻譯,其未能顯示出的內在價值得到了盡可能充分的彰顯。
And needy nothing trimm'd in jollity,
屠:見到草包穿戴得富麗堂皇,
梁:無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
曹:平庸之輩卻用錦裘華衣來裝飾,
辜:人道是草包,偏把金銀戴,
梁:蠢貨反倒穿戴得堂皇富麗,
黃:還有,渾渾的人渣卻珠光寶氣;
“needy nothing”,據《牛津英語詞典》,“needy”:Of persons, etc,: poor, indigent, necessitous. (OED 1)屠岸、梁宗岱、辜正坤將之譯為“草包”。這一詞負載中國文化,意指裝著草的袋子。比喻沒有真才實學,而行動莽撞粗魯的人。如湯顯祖《牡丹亭·旅寄》中的“論草包似俺堪調藥,暫將息梅花觀好。”梁實秋做了口語化的處理,譯為“蠢貨”,而黃定康譯為“人渣”,也頗為深入人心。如魯迅在《致楊霽云》一文中寫道,“中國的文壇上,人渣本來多。”曹譯為“平庸之輩”,讀來也朗朗上口。據《牛津英語詞典》,“trim”:To array, dress(const. in or with something)(OED 7),“穿戴”、“打扮”都為確當的翻譯。對于“jollity”( A state of splendor, exaltation, or eminent prosperity; finery of dress or array. (OED 7))的處理,譯者是充分運用了四字格:“堂皇富麗”、“富麗堂皇”、“衣冠楚楚”、“錦裘華衣”、“珠光寶氣”,讓整個意境都豐滿起來。
And purest faith unhappily forsworn,
屠:見到純潔的盟誓遭惡意破壞,
梁:純潔的信義不幸而被人背棄,
曹:純潔的誓約令人遺憾地被破環,
辜:說什么信與義,眼見無人睬;
梁:最純潔的誓約慘遭破壞,
黃:還有,純善的忠良反遭人背棄;
艾:純潔的盟誓慘遭背棄,
曹譯“純潔的誓約令人遺憾地被破環”,保留了原文的結構,逐字對應地譯出,讀來卻非順暢。譯者對“faith”的處理有兩種,一是“誓約、誓盟"(梁實秋、屠、曹);另一種是”信義、忠良"(梁宗岱、黃),這都是為人接受的。除外,譯文都大同小異。
And gilded honor shamefully misplac'd,
屠:見到榮譽被可恥地放錯了位置,
梁:金冠可恥地戴在行尸的頭上,
曹:顯赫的頭銜被可恥地胡亂封賞,
梁:金亮的榮譽被放錯了地方,
辜:道什么榮與辱,全是瞎安排;
黃:還有,金色的榮譽被小人竊據;
原文“And gilded honor shamefully misplac'd”,梁實秋譯為“放錯了地方”,屠岸譯為“放錯了位置”,都是直譯。梁宗岱譯為“戴在行尸的頭上”,“行尸”出自成語“行尸走肉”,比喻庸碌無能、無所作為、精神疲乏的人。這是意譯,是譯者主觀創造性的體現。曹譯為“顯赫的頭銜被可恥地胡亂封賞”,曹把“honor”具體為“頭銜”,以具體表抽象,不失為一種可行的翻譯方法。“胡亂封賞頭銜”體現了當局的昏暗無能。
And maiden virtue rudely strumpeted,
屠:見到暴徒糟蹋了貞潔的處子,
梁:處女的貞操遭受暴徒的玷辱,
曹:少女的貞操常蒙受粗暴的玷污,
辜:少女童貞可憐遭橫暴,
梁:處女的貞操被人橫加污辱,
黃:還有,處女的貞操被橫遭暴虐;
據《牛津英語詞典》,“strumpet”的釋義為:to repute as a strumpet; to debate(a woman's fame, name, virtue) to that of a strumpet.(OED 2)意即。娼妓,妓女。這一詞在莎劇中也經常出現,如"O, most true, she is a strumpet.“(Ham.2.2.243);”Out, strumpet! Weepest thou for him to my face?"(Oth. 4.2.77)該行的譯文相差甚微,筆者不再展開討論。
And right perfection wrongfully disgrac'd,
屠:見到不義玷辱了至高的正義,
梁:嚴肅的正義被人非法地詬讓,
曹:正義之完美總遭到惡意的誹謗,
辜:堂堂正義無端受掩埋;
梁:一代完人的名譽被人中傷,
黃:還有,正直和完美卻名譽掃地;
該行的理解難點是“right perfection”,各譯文的意思也相差甚遠。梁實秋譯“一代完人”,曹明倫譯“正義之完美”,辜正坤譯“堂堂正義”,黃定康譯“正直與完美”,梁宗岱譯“嚴肅的正義”。據《牛津英語詞典》,perfection的釋義為:An embodiment of perfection; a perfect person, place, etc. (OED 3b)而right在這里應取“proper, appropriate”之義。由此可見,“一代完人”的譯法是正確的。而其他的譯文突出了“正義”,對于構建詩歌的整體主題是有益的。
And strength by limping sway disabled,
屠:見到瘸腳的權貴殘害了壯士,
梁:壯士被當權的跛子弄成殘缺,
曹:健全的民眾被跛足的權貴束縛,
辜:跛腿權勢反弄殘了擂臺漢;
梁:懦者當權,強者徒呼負負,
黃:還有,壯士被當權瘸子打殘廢;
梁實秋把原文拆開來譯,“懦者當權,強者徒呼負負,”,強調對立,突出矛盾。“負”者,勝負之“負”也。“在‘懦者當權,橫施淫威下,‘強者忍氣吞聲,無能無力,‘徒呼負負。虎落平陽被犬欺。”(許光銳,2012:57) 根據《英漢雙解莎士比亞大詞典》,sway的意義為“power of rule,sovereignty 統治權,主權。”那么,limping sway則表示“authority that is slow or ineffectual.”(羅益民,2009:53),屠譯“瘸腳的權貴”,梁(宗岱)譯“當權的跛子”,曹譯“跛足的權貴”,辜譯“跛腿權勢”,黃譯“當權瘸子”都較傳神地將原文譯出。另外,譯者都將strength進行了意譯,“強者”(梁實秋譯),“壯士”(屠譯、梁宗岱譯、黃譯)。辜正坤更是把strength譯為了“擂臺漢”這一特定的人群,中國讀者對此很是熟悉,能馬上聯想到身強體壯的人。
And art made tongue-tied by authority,
And folly(doctor-like) controlling skill,
梁:學術攝于權勢不敢發言,
愚昧假充內行對專家發號施令,
屠:見到文化被當局封住了嘴巴,
見到愚蠢(像博士)控制著聰慧,
梁:愚蠢擺起博士架子駕馭才能,
藝術被官府統治得結舌鉗口,
曹:文化與藝術被當局捆住了舌頭,
儼如博學之士的白癡控制智者,
辜:墨客騷人官府門前口難開;
蠢驢們偏掛著指謎釋惑教授招牌;
黃:還有,學術遭到權勢的文字獄;
還有,愚蠢的假學問大行其道;
這兩行的原文為“And art made tongue-tied by authority,/ And folly (doctor-like) controlling skill,”,值得指出的是,梁宗岱的譯文顛倒了原文的順序,譯為“愚蠢擺起博士架子駕馭才能,/藝術被官府統治得結舌鉗口,”;究其原因,梁宗岱應該是出于譯文韻律的考慮而調整了順序。“能”和“口”分別與第11、12行的“笨”和“候”呼應,形成了間行押韻的格式。黃定康譯文中出現了“文字獄”,這是極具中國特色的詞匯。據相關史料記載,明清兩朝,為了維護其君主專制的中央集權通知,采取了文化專制,大興文字獄的政策措施。文字獄就是在文字細節上進行挑剔,吹毛求疵,編造莫須有的罪名,迫害作者。而這于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的境況有著相似之處。英國的那個時代,實行著官方檢查上演劇目的制度。那時候,直接揭露當時社會的黑暗,將冒割舌或處死的危險。因此,用“文字獄”來闡釋原文的描述的境況,已經突破所謂“直譯”和“意譯”的界限,它可增強原文在中國的可接受度。
And simple truth miscall'd simplicity,
And captive good attending captain ill:
屠:見到單純的真理被瞎稱做呆傻,
見到善被俘去給罪惡將軍當侍衛,
梁:淳樸的真誠被人瞎稱為愚笨,
囚徒“善”不得不把統帥“惡”伺候;
曹:坦率與真誠被錯喚為無知愚陋,
被俘的善良得聽從掌權的邪惡:
辜:多少真話錯喚作愚魯癡呆;
善惡易位,小人反受大人拜。
梁:真誠被目為頭腦簡單,
良善服從邪惡的亂命;
黃:還有,簡明的真理被說成傻帽;
還有,善良囚徒伺候邪惡權力;
莎翁在這兩行中使用了同源并列的修辭手法。同源并列(Paregmenon)是將詞源相同的詞并列使用的修辭手段。運用同源并列,或使音韻和諧;或突出重點;或幽默詼諧,耐人尋味;或諷刺挖苦,增強文章的戰斗力;或言簡意賅,準確鮮明;或似非而是,發人深思。(徐鵬,2001:221)原文中的“simple”和“simplicity”v以及“captive”和“captain”同源并列,不僅使音韻和諧,而且給人似是而非之感,流露了作者對時局赤裸裸的挖苦諷刺,同時增強了詩歌的呼吁力和戰斗力。中文中無法找到與之對應的辭格,譯者也只能舍棄原文的修辭表達,在譯文中使用意義相佐的兩個詞來表達。如,屠譯“真理和呆傻”,梁宗岱譯“真誠與愚笨”,梁實秋譯“良善和邪惡”,梁宗岱譯“囚徒‘善和統帥‘惡”。這是一種可行的翻譯方法。
Tried with all these, from these would I be gone,
Save that to die, I leave my love alone.
屠:對這些都倦了,我要離開這人間,
只是,我死了,要使我愛人孤單。
梁:厭了這一切,我要離開人寰,
但,我一死,我的愛人便孤單。
曹:對一切都厭了,我真想離去,
只是我死后我愛友會形單影只。
辜:不平,難耐,索不如一死纖埃,
待去也,又怎好讓愛人獨守空階?
梁:這些我看厭了,我要離開這人世,
只是我若一死我的愛人形單影只。
黃:厭倦了這些,我將離開這污濁
可惜啊,我死后我的愛太孤獨。
“Tir'd with all these”與開頭首尾呼應,詩人憎恨和厭惡世上所有的不合理現象,甚至是生命。他想離開這個世界,可是一想到那會讓他的摯愛孤苦于世,他便仍有活下去的理由。譯者對最后兩行詩的理解無大異,譯文的可讀性都較強。值得一提的是屠岸和梁宗岱對第14行的翻譯,屠譯為“只是,我死了,要使我愛人孤單。”,梁宗岱譯為“但,我一死,我的愛人便孤單。”,這樣的斷句讓譯文讀來更抑揚頓挫,前面兩個逗號的使用,減緩了朗讀速度,延長了思考的時間,很好地把詩人內心的矛盾、痛苦掙扎表達出來。譯者可謂用心良苦,體味到了莎翁內心深處的絲絲情懷。
綜而觀之,該詩用And開頭的十行排列整齊,是一種頗有氣勢的表達方式。這里是運用了anaphora的修辭手法。Anaphora(又名repetitio)是同一單詞或短語出現在連續數句或數行詩的開頭的修辭手段。運用anaphora,可以增強語勢,抒發強烈的感情,表達深刻的思想,增強語言的節奏感。(徐鵬,2001:31)對于這個特殊的形式,所選譯本中只有屠岸和黃定康保留了原文的修辭手法。屠岸的譯本用了十個“見到”來表達,而黃定康的譯本則用了十個“還有”。而其他的譯者采用了更加自由的譯法。辜正坤指出,“如此大量使用修辭學中的首詞重復法(anaphora),令人讀來格外有人生乏味、可厭之感。”(2008:11)
二、結語
本文選取了國內6個具有代表性的譯本,對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六十六首進行漢譯研究。在研究中發現,莎詩譯者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在保持原詩精神風貌的同時,進行大膽的嘗試,如辜正坤突破原詩的“多元韻式”,轉而采用中國傳統的“一元韻式”,“臺,丐,戴,睬,排,暴,埋,漢,開,牌,呆,拜,埃,階”,譯文一韻到底創造出了另外一種音樂美。推而廣之,譯者應在措辭、格律和風格上都進行大膽地嘗試和創新,讓莎詩通過漢譯本使得其價值得以延續和存活,從而使莎詩具有常譯常新、常讀常新的時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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