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天
摘要:歐洲華文文學已走過近百年的歷程,在這一過程中,華文作家群體逐漸壯大,他們在多民族的環境中進行創作,會以更自由的文化心態回顧故土往事。虹影是歐華文學近十年來最受矚目的作家,她常常講述帶有傳奇色彩的故事,重在捕捉人性的真實特質。本文以虹影對于中國抗戰的書寫作為切入點,分析《綠袖子》、《上海之死》等小說文本,探索虹影在作品中貫穿的人本主義精神,以及在域外文化影響下對于傳統與現代中國經驗的新的表達方式。
關鍵詞:歐洲華文文學;虹影;文化
歐洲作為西方文明的策源地,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催生了眾多同源異流的民族國家,形成了西方世界中最早的多方文化聚集地,對東方世界影響深遠。歐洲文明的發展成為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與文學現代性轉型的范本。十九世紀末,在“西學東漸”的熱潮下,留學歐洲成為一個新趨勢,如老舍、巴金、徐志摩、林徽因等留歐、旅歐作家,他們形成了基于傳統文化姿態、向世界文化開拓視野的創作導向,系統性地對歐洲的歷史、文學等著作進行譯介,成為歐華文學的初始形態,在回國后集社、辦雜志,成為“五四”文學運動的主力。對于歐洲社會來說,中國社會始終是一種“他者”的存在,烏托邦式的想象建立在對神秘東方文化的神往和崇拜之上。“一戰”結束后,面臨經濟與精神上的雙重困境,部分敢于反叛的歐洲作家提出“東方文化救世論”,試圖以中庸平和的中華傳統文化思想解決資本與利益沖突的危機。雖然這一潮流在工業革命浪潮興起后逐漸衰落,但這種文化交流的態度也使旅歐作家,在進行以中國文化為背景的文學活動中得到了理解與尊重,對歐華文學的歷時性發展產生積極的影響。20世紀80至90年代出現歐華文學的創作熱潮,歐洲一體化進程的加速與華人作家協會的成立促進了散落于歐洲各地華人作家的聚集,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家如高行健、林湄、虹影,都在異族的文化環境中審視“他者”與自我,因此一代移民作家雖然力圖超越現有的文化思維框架,但還是在混沌與矛盾的狀態中,保有一種平和、包容的精神。
虹影是歐華文學的代表作家,以其豐饒的創作實績引起華文文壇的廣泛關注。她的作品主體意識鮮明,在思想上不會刻意迎合時代話語和文學思潮,在形式上也會不局限于某一特定的題材與文體。虹影早期是以詩人的身份進入文壇的,而后以小說創作為主,因此她的語言帶有特殊的靈性與詩性,充滿著感性的情懷,其中又不乏對社會弊病的關切,對生命經驗的深刻體認。虹影是藝術家,更是記錄者,出生于60年代的她在被陰霾遮蔽的空間之中成長,在自傳小說《饑餓的女兒》中她講述了自己充滿曲折與苦難的青年時期,正是具有這樣的經歷,虹影才會在書寫特殊時代的歷史時,將時代退居于人之后,關注人與人性本質的問題。虹影與長期定居與歐洲的華人作家不同,她時常往來于中國大陸、中國香港與歐洲之間,多重異質文化的交鋒在她這里卻是形成自己獨特創作風格的契機:從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又充滿著現代性的思考,使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始終處于對話的狀態。
一、傳承:人本主義精神的復歸
在虹影的作品中有許多小說是以抗戰作為背景的,或許在極端的環境下才能盡識人心。虹影作為80年代成長起來的作家,以前衛的思想和姿態表達自己對于社會、歷史、政治的認識,她的歷史與戰爭書寫吸收了“新歷史小說”的創作精髓,同時加入自己的理解,在重述歷史與戰爭時沒有被某種文化觀念、政治立場或寫作方式所左右,她秉持客觀的態度,回歸真實的“戰爭”,以此為基點闡釋人與戰爭的關系。人類在面臨戰爭時是渺小無助的,小人物的命運更加難以預料,生命與利益、情感與信仰,這些都成為虹影衡量真實人性的砝碼。
這種“人本主義”的精神恰好與“五四”時期所提倡的“人的文學”觀念相呼應。1918年,周作人在《人的文學》與《平民文學》中提出:“我們現在應該提倡的文學,簡單地說一句是‘人的文學,應當排斥的便是反對的、非人的文學。”(1)人的文學追求人情、人性,聯結人的本質。在此基礎上文學作品要以人道主義為中心,表現人的解放與覺醒。虹影的抗戰書寫傳承了這樣的創作理念,她進一步將其轉化為對個體生命力量的尊重、對民族身份與性別的解放。
王富仁曾在《戰爭記憶與戰爭文學》中指出:“戰爭文學不能僅僅是對戰爭歷史的摹寫,它更應當是作家從戰爭記憶中作出的一種人性的反思,這種反思是對戰爭整體的反思,而不是對戰爭中的任何一方或某個歷史事件的是與非的反思。戰爭本是人類的一種災難,無論對于失敗一方還是勝利一方,戰爭帶給他們的都是災難。”(2)虹影的抗戰書寫注意到這種災難意識,不去明確劃分爭斗的兩極,她更關注小人物在極端境遇下內心的波瀾,每一個個體的命運節奏都被突如其來的戰爭攪亂,在此刻迸發而出的超越生命的力量則顯得異常珍貴,比如愛情。
戰爭與愛情始終是相伴而生的主題,戰爭中生存與死亡的殘酷悲劇因為愛情而變得浪漫。在小說《綠袖子》中,“滿映”的中日混血演員玉子與中俄混血的搬運工青年小羅,在戰火紛飛的長春開始一段忘年之戀。俄軍進駐東北后,日本正面臨全面潰敗的局面,到處是炮火,是戰爭給了小羅接近玉子的機會。小羅帶著玉子躲進防空洞,又幫玉子包扎受傷的腳,兩個人逐漸互相依賴,成為彼此唯一的親人。“窗外傳來了飛機引擎的轟鳴,高射炮開始脆裂地撕破天空。突然一聲猛烈的爆炸,似乎就在近旁,整個房子震動了,窗玻璃開始碎裂。”(3)而玉子和小羅絲毫沒有恐懼的感覺,在此情景下互相表露心跡。但是幸福的背后總是隱藏著不幸,沒過多久,俄軍接管整座城市,玉子被遣送回日本,而小羅被判定為俄奸。和平年代中的“混血”尚可以按照個人的感情傾向來選擇自己的國籍身份,但是在戰爭時期,他們就是民族邊緣人,面對不斷重組的是非變換,他們的身份不由自己決定。小羅在監獄中被關押了一年零三個月,出獄后他逃出被圍困的長春,歷盡艱險來到東京,在一片廢墟中看到玉子留下的字跡:“我回長春去找你。”(4)自此開始,玉子和小羅開始在長春和日本兩地奔波、互相尋找,卻一再交錯而過,兩地墻上的字跡越來越多,這成為兩個人唯一能夠感知對方的訊息。最后,玉子在一戶農舍前停住腳步,她仿佛看到了被抬進去的病人就是小羅,卻不敢上前敲門詢問。玉子年長小羅十幾歲,不論在肉體還是精神上都十分依戀小羅,欲望的描寫表明了作家的立場:女性不該因為世俗觀念而放棄追求個性解放,也不會因為懼怕極端的境遇而選擇放棄自由,這兩個方面共同完成了對“五四”文學精神的一種復歸。
二、新變:域外視角下的傳奇往事
虹影的獨特之處不僅在于她對于人的深刻把握,還在于她會用一種特殊視角審視中國歷史,加入特殊的角色,使故事具有傳奇性。同時也會融入自己在域外的生活經歷與情感體驗,使文本呈現出一種國際視野。在長篇小說《上海之死》中,1941年的上海租界是一座孤島,雖遠離戰場,但處處潛藏著諜戰的危機。每一個人物都是擁有多重身份的“多面體”。主人公于堇是上海名伶,故事從她由香港奔赴上海應邀參演話劇開始,在眾人的眼中她是要救出被日本特務機構逮捕的丈夫倪則仁,但身為間諜的她實則是探聽日軍在太平洋的最新動向。她棲身于國際飯店的最頂層,這是故事發生的關鍵場所,在這個空間中,代表不同立場的人物或明或暗地交鋒對決,在人物身份與命運走向的變換中,揭開作家提前設置的層層玄機。于堇的養父休伯特是美國駐遠東地區間諜的頭領,在他的授意下于堇聯合國際飯店經理,同時也是猶太籍間諜夏皮羅共同策劃行動,在一場日本高級軍官參加的宴會上,于堇誘惑日本海軍頭領得到日本將要偷襲珍珠港的絕密情報,卻在向養父傳遞情報時謊報地點,目的是不再使中國獨自對日作戰。最終,于堇在日本士兵前來搜查之時從國際飯店頂樓一躍而下,自盡身亡;她的養父休伯特也懷著對于堇的愧疚與悔恨自殺。
一場暗流洶涌的戰爭改變了所有人物的命運,一段歷史通過一位女性的選擇而改寫,不否認這其中含有“戲說歷史”的成分存在,但這段內容豐滿了女主人公于堇作為間諜的形象。同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的女戰士相比,女間諜的身份更加含混曖昧,在文學作品中,女間諜一直扮演著“中介”的角色,身份是雙重的,她既是客體同時又是主體,她被原屬戰爭派別作為秘密武器打入敵對集團內部時,意味著她是一個可以被交換的客體;但整個計劃的實施過程,是她作為一個主體的時刻,意味著在這一時刻她才可以自主地踐行自己所具有的主體性思想,達到所屬戰爭集團的目的。
但凡事總有例外,因為即使女性獻身政治,她同政治的關系也不總是服帖的,當陷入愛國主義、個人情感與性別沖突的困境時,對原屬集團的反叛,代表著于堇作為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間諜最具獨立意識的選擇,國族、政治、戰爭的框架一下子回到了人性與情感的框架內。在虹影筆下,于堇的身上沒有傳統諜戰小說主人公刀槍不入、順利完成任務的“光環”,沒有英雄一般力挽狂瀾的能力,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愛美、孤獨、高傲,心系時勢,雖然受訓成為間諜,但她也是戰爭時代的弱者。一邊是國家的安危,一邊是養父的栽培與恩情,于堇面對的是無法抉擇的難題,然而她果決勇敢,最終做出了自己認為正確的決定,無愧于心,昭示了自我堅定的民族良知。同時,《上海之死》雖然是虛構性的抗戰文學作品,但作家刻畫了多個異族人物形象,如美國間諜休伯特、猶太間諜夏皮羅,他們的參與表明作家將中國的抗戰戰局置于整個二戰格局發展之中,與以往單純地書寫抗戰相比更具世界性的意義。
三、結語
虹影的創傷記憶影響了她看待歷史的視角與思維,給予她筆下靈魂以更多的悲憫。在海外作家群體中,很少有像虹影一樣“人文一體”,在作品凝聚著她個人創傷體驗抗爭的經歷,交錯著她個人敏感細膩的神經,成功完成對作品的悲情渲染。同時,虹影多重的文化視域讓我們看到了研究歐華文學的新方向:復歸“五四精神”,聚焦國際視野。在東西文化互通的流脈之中尋求歷時維度的傳承和共時維度的新變。
注釋:
(1)周作人:《人的文學》《周作人文集》[M].廣州出版社2005年版,第38頁.
(2)王富人:《戰爭記憶與戰爭文學》[J].河北學刊,第168頁.
(3)(4)虹影:《綠袖子》[M].四川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72頁,第116頁,第1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