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羅杰·弗萊
沈語冰 譯
這里展出的是一群無法用任何單一術語加以定義的藝術家們的作品。這些藝術家曾被博學的批評家冠以“綜合主義者”這一名稱,它確實表達了潛藏于它們的多樣性背后的某種品質;擴展該詞的意義,便是本導論的主要工作。這聽上去像是一個憤怒的蠢漢被貼上漂亮標簽后發出的噓聲。作為一個定義,它有其缺憾,因為共同的品質并不總是構成每位藝術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東西。沒有哪個流派像它那樣,其成員的個體氣質關系如此重大。事實上,與那些忠實于更為真實地再現的藝術家相比,他們的方法能使藝術家的個性在其作品中找到更為完整的自我表達,這不過是相信這一派的人的吹噓罷了。其實,這是他們與印象派畫家發生爭執的第一來源:后印象派畫家認為印象派畫家過于自然主義了。
然而,他們自己與印象派的聯系極其緊密,塞尚、高更與凡·高(van Gogh)都曾在印象畫派中學習繪畫。掛在這邊墻上的這三位藝術家的早年畫作,乍一看更像是印象派,而不像別的任何風格。不過,這些藝術家與印象派畫家的聯系是偶然的,而不是內在的。
到1880年,印象派畫家實際上已經贏得了他們的戰役,似乎再也不會有任何藝術家團體會對另一個團體發動如此艱苦卓絕的戰爭了。為了未來的原創性,他們至少已經得到了觀眾滿腹狐疑的關注,即使還不能說已經獲得了讓他們充滿崇敬地傾聽的權利。到1880年,他們實際上已經說服了所有那些重要的人們,他們的方法和觀念無論如何都是藝術家的,而不是一些怪人或吹牛大王的。本次展覽所呈現的這一日期,亦即開始反對印象派的日期。人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這兩個團體有一個共同點:每一位藝術家都有表達其個性的決心,以及從不聽信諸如什么是美、什么富有意義、什么東西值得畫等流行的觀念。但是,印象派的主流沿著記錄此前未曾記錄的對象側面的軌跡行進,他們感興趣于將光影的嬉戲分析為豐富多彩的鮮明色彩,亦即對大自然中早已十分迷人的東西加以提煉。在這里展出的修拉(Seurat)、克勞斯(Cross)和西涅克的畫中,對色彩再現的這種科學興趣依然占有主導地位;這些畫的新穎之處在于通過點子及方塊來描繪對象,從而再現光線的跳動的那種方法。然而,后印象派畫家并不關注記錄色彩或光線印象。他們之所以對印象派的發現感興趣,只是因為這些發現有助于他們表達對象本身所喚起的情感;他們對于大自然的態度是遠為獨立的,更不必說有時候是反叛的。確實,自古以來藝術家們就認為自然是“大師們的情婦”;但是,只有到了19世紀,未經藝術家有意識的修飾,對大自然亦步亦趨的模仿,才被宣布為是一種教條。印象派畫家是這樣一群藝術家,他們對現象的模仿是經過有意無意的修正的,目的是通向完整與和諧;作為藝術家,他們被迫做出選擇,并加以經營。但是,他們對于事物現象那種消極被動的態度,妨害了他們傳達事物的真正意義。印象主義鼓勵一個藝術家畫一棵樹,將樹在某一刻、某一特定情景中顯現在他面前的樣子畫下來。印象主義者堅持精確地再現其印象的重要性,以至其作品經常完全無法表現一棵樹;因為轉移到畫布上之后,它成了一堆閃閃爍爍的光線和色彩。樹之“樹性”完全沒有得到描繪;在詩歌里可以傳達的有關樹的一切情感及聯想,統統被舍棄了。

愛德華·馬奈 《草地上的午餐》 布面油畫 208cm×264cm 1863年

喬治·修拉 《大碗島上的星期日下午》 布面油畫 207cm×308cm 1884—1886年
這就是印象派畫家與眼前這群作者之間存在差異的根本原因所在。他們的作品就掛在格拉夫頓畫廊的墻上。事實上,他們會對印象派畫家說:“你們已經探索過大自然的方方面面,榮耀歸于你們;但是你們的方法和原則已經妨害了藝術家們探索和表達內在于事物的那種情感意義,這才是最重要的藝術主題。在再現現象的技藝方面不如你們十分之一的早期藝術家們的作品里,倒是擁有這種豐富的意義。我們的目標就是這個。盡管通過我們對自然的簡化,我們依然會令我們的同代人感到震驚和不安,因為他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你們的發現,正如你們當初也以你們的微妙與復雜的發現令你們的同代人感到不安一樣。”毋庸諱言,后印象畫派的作品中有許多令人不安的東西。在有些人眼里,它們甚至顯得荒謬可笑。他們忘記了如下事實:一匹好的搖擺木馬經常要比賽馬會上的獲獎馬匹的快照更像一匹真馬。
一些藝術家感到印象派之于自然的態度,對他們具有極大的束縛力,他們自然而然地指望那個神秘而又孤獨的塞尚作為他們的信使。塞尚本人與馬奈有過接觸,他的藝術也直接來自馬奈的藝術。確實,馬奈也被認為是印象派之父。印象派的力量、旨趣與意義中有不少得歸功于馬奈。就其拒絕接受那個時代的繪畫常規而言,他是一個革命性的人物。他追溯到17世紀西班牙藝術,從中尋找自己的靈感。他沒有接受將光影從側面打在對象上的常規畫法,相反卻選擇了一種似乎不可能的繪畫方式,即再現從正面打光在對象上的方法。這給立體造型法帶來了巨大的變革,導致了一種諸平面的簡化畫法,使得他的畫作出現了與簡單的線條造型非常接近的效果。他還采用了前所未有的色彩對比法。事實上,他想要竭力擺脫明暗對照法。

凡·高 《吃馬鈴薯的人》 布面油畫 81.5cm×114.5cm 1885年

保羅·西涅克 《早餐》 布面油畫 89cm×115 cm 1887年
馬奈被視為一個無可救藥的革命者,自然吸引了其他一些年輕的藝術家,他們發現自己與他處于相同的困境之中。在與這些年輕畫家的接觸中,特別是與莫奈接觸后,他漸漸改變了以往嚴謹的、結構緊湊的畫風,轉向一種強調大自然飄浮與難于捉摸一面的風格。他就以這種方式成為印象主義者之一,倒過來又影響了其他印象派畫家。然而,塞尚抓住的恰恰是馬奈的這一方面,而它又恰好為莫奈及其他印象派畫家所忽視。當塞尚想要描繪大自然中為印象派畫家所關注的那些新穎畫面的時候,他首先會將注意力集中于能產生原始藝術杰作的那種融貫、建筑般效果的構圖。由于塞尚展示了從事物現象的復雜性過渡到構圖所要求的那種幾何的簡潔性是如何可能做到的,所以他的藝術對后來的畫家就產生了巨大影響。他們從他的藝術中發現了指南,他可以幫他們走出自然主義曾經將他們帶進的死胡同(cul de sac)。塞尚本人并沒有有意識地運用他新發現的表現方法來傳達觀念與情感。他首先是,最終也是訴諸眼睛,而且只訴諸眼睛。但是他所指明的道路卻為兩位年輕藝術家凡·高與高更所追隨,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凡·高病態的氣質迫使他在顏料中表達他最強烈的情感,而在塞尚的方法中,他發現了一種如何能夠傳達我們時代的任何一個藝術家都不曾感知過的那種最狂野、最奇異的看法的手段。不過,他大體上也接受大自然的一般現象;只是在每個場境、每個對象跟前,他總要先搜索那些在他眼里如此奇異的品質:他命中注定要記錄它們,哪怕付出多少代價也在所不惜。
高更有著更多的理論家傾向。他感到,現代藝術在開啟了大自然中未經發現的面向的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抽象形式的根本規律,而且在實現抽象形式與色彩施加于觀眾的想象力的力量方面失敗了。因此,他刻意選擇了成為一個裝飾性畫家,并認為這是他想要使其永生的情感作用于想象力的最直接方式。在他那些以極其簡潔的手法繪制的塔希提(Tahitian)作品里,他竭力想要在現代繪畫中追回原始藝術的那種姿勢意義和運動特征。

埃米爾·克勞斯 《威尼斯圣喬治》 木板油畫 39cm×26.5cm 1906年

保羅·塞尚 《圣維克多山》 布面油畫 73cm×91cm 1904—1906年

亨利·馬蒂斯 《舞蹈》 布面油畫 260cm×391cm 1910年

高更 《塔希提婦女》 布面油畫 69cm×90cm 1891年

高更 《失去童貞》 布面油畫 90cm×131cm 1891年
這些人的追隨者們還在將他們的觀念不斷地加以推進。特別是在馬蒂斯(Matisse)的作品里,他對線條、節奏的抽象而和諧的追求,達到了經常要剝奪大自然所有現象的形狀的程度。他的畫作總的效果是要回到原始,甚至野蠻的藝術中去。這不可避免地會令人感到不安;不過在拋棄這些畫作,將它們當作徹底的荒謬之作前,不妨考慮一下這位運用抽象構圖作為其表現原理的藝術家所面臨的問題的性質。他與現代公眾的關系是奇特的。在這位藝術家最早的作品中,公眾還能夠分享其技藝的每一步成功,因為他所做出的每一次推進,同樣也向著事物更為明顯的再現推進,就像它們呈現在每個人眼前的那樣。跟兒童藝術一樣,原始藝術并不是再現眼睛所見的東西,而是在一個為心靈所把握的對象上畫下線條。與原始藝術家的作品相似,兒童畫作經常具有異乎尋常的表現力。但是,令他們高興的是,他們發現,他們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制作對象本身幾可亂真的圖像的技能。給他們上一年素描課,他們也許會制作出令他們自己及其親朋好友們最為滿意的結果。然而,在挑剔的人們眼里,他們作品里那種原始的表現性則消失殆盡了。
原始藝術的發展進程(我們在這里討論的是成年人而不是孩子們的繪畫)就是將依次觀察到的細節逐漸吸收進一個事先確立的構圖系統中。每一種新細節的發現都會引來觀眾的喝彩。但是,這一進程終于來到了這樣一個時刻,在單純的再現中,不斷增長的技藝開始摧毀構圖的表現力,接著,盡管仍有一大批公眾繼續歡迎再現技藝的增長,藝術家們卻感到舉步維艱。他開始嘗試卸下負擔,試著簡化其借以描繪自然對象的素描與油彩,以便重新發現丟失了的表現力與生動性。他開始瞄準構圖的綜合性(synthesis);也就是說,他準備有意識地掌握使其盡可能生動地再現圖畫局部的能力,臣服于他整個構圖的表現力。不過,在這種逆向運動中,他那些已經看慣了對大自然極其逼真的模仿的公眾,開始在每一個步驟中都反對他;更有甚者,他本人的自我意識也開始從中作梗。
這次展覽所呈現的藝術運動四面開花。盡管只有一位荷蘭人凡·高是例外,所有的參展藝術家都是法國人,這一流派卻不再僅僅局限于法國。人們已經在德國、比利時、俄國、荷蘭、瑞士發現它的門徒。還有一些美國人、英格蘭人和蘇格蘭人也沿著同一條路線工作著、體驗著。不過后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在英國鮮為人知,盡管在歐洲大陸,它們已是人們廣泛談論的對象。羅伯特·戴爾先生(Mr.Robert Dell)去年在布里頓舉辦的展覽是人們觀看它們的僅有的機會。本次展覽的支持者因此認為,為更多的人提供一個評判這些藝術家的機會,將是一件意義深遠的事情。名譽委員會的女士們與先生們,盡管并不負責選擇作品,卻非常慷慨大度地以他們的名義支持了這項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