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平,葉港偉,李龍輝,邵曉順
(1浙江省十里坪強制隔離戒毒所戒毒,衢州238000 2寧波市微循環與莨菪類藥研究所,寧波315010 3浙江警官職業學院,杭州310018)
在戒毒矯治工作過程中,預防復吸一直是衡量戒毒工作成效的關鍵。王柏艷等(1999)研究發現,我國戒毒工作中的脫毒率已接近100%,但復吸率卻仍高達90%以上[1]。復吸問題給戒毒矯治工作帶來很大的挑戰,降低解戒人員復吸率及延遲其操守時間,是戒毒工作的重要內容。戒毒人員居高不下的復吸率[2]和戒毒治療后效果的不理想[3],不斷推動人們去完善吸毒和復吸原因的理論模型,發展更有效的戒毒治療模式,戒毒真正核心問題是如何預防復吸。
目前有關戒毒人員復吸傾向的調查研究與干預方法的研究比較多。Rachel B.A.(2008)發現使用意義治療后的戒毒者在之后的連續3年有更高的戒斷比例,將意義治療作為康復期的工具,在臨床上可以有效防止復吸[4]。Avants等(2004)發現對接受美沙酮替代療法的海洛因使用者進行“信息-行為-動機”導向的團體心理治療有助于降低毒品使用并減少高危行為發生[5];Rosenblum等(2005)指出,動機訪談法的團體心理治療可以降低個案的物質濫用[6]。預防復吸的干預方法層出不窮,效果也各不一樣。
查閱文獻發現國內外客觀量化評估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水平的研究較少。林瑞欽(2004)編制吸毒再犯預測量表,用以測量藥物濫用者再遇到各種情況時再次吸毒的可能性,分為情緒引發、情境引發和毒品接觸3個維度,信效度良好,但主要針對海洛因成癮的群體[7]。王睿(2001)曾編制強制隔離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性調查表,該量表包含復吸傾向性的影響因素有戒毒信心自評、毒品的現時影響力、避免復吸的客觀環境、身心受損度和支持系統[8]。李娜等(2012)曾編制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性量表,其量表包括生理喚醒、戒毒行動、家庭關系、情緒管理、戒毒效能感五個維度,信效度良好[9]。以上量表在選擇測試對象上沒有對傳統和新型毒品戒毒人員進行區分。
由于傳統毒品和新型毒品的成癮機制和作用機制存在顯著性差異,例如阿片類物質成癮具有慢性、漸進性、程度不斷加重和反復發作的病程特征,并會帶來強烈的快感體驗,同時伴有“身體全放松”和“心滿意足”的感覺(郝偉,2016)[10]。通俗來說,鴉片、海洛因等傳統類型毒品對人體主要起“鎮痛”和“鎮定”的作用。而可卡因和安非他命類毒品的作用機制卻是阻止多巴胺運體回收到軸突終末,促使多巴胺持續停留在突出間隙,從而更有有效地激活多巴胺受體,使得吸毒者神經纖維持續性興奮,并產生快感(大衛.林登,2010)[11]。吸食新型毒品會對人體有興奮、抑制或致幻的作用。祁云躍等(2012)研究發現新型毒品是一類人工合成的精神活性物質,相對傳統阿片類毒品,其成癮機制、毒品危害性質、戒毒康復模式有其自身的特點[12]。劉玉平等(2014)研究發現新型合成毒品不同于傳統阿片類毒品,使用者生理戒斷癥狀并不明顯,心理依賴性卻非常嚴重[13]。從本質上來講,各類毒品的成癮機制和作用機制截然不同。此外,楊皓等(2017)研究發現新型毒品與傳統毒品吸食人員復吸原因存在明顯差異,傳統毒品與新型毒品吸食人員復吸原因中生理癥狀、心理癥狀、就業歧視、親友排斥、社區偏見、空虛無聊等因素,存在顯著性差異,且具有統計學意義(P<0.05)[14]。因此,有必要根據毒品成癮類型不同而設計相應量表來評估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水平。
Marlatt(1985)提出戒毒認知處理模式,認為成癮者會經歷下列四種認知處理過程:自我效能、后果期待、因果歸因、下決定等。還提出的復吸認知行為理論模型,認為戒毒者在高危情境中認知與應對模式決定他們發生復吸的可能性[15]。除了高危情境,影響復吸的因素還有拒毒技能、戒毒信心、社會支持、情緒調控等。因此,本研究將在對戒毒人員復吸原因進行開放性訪談的基礎上,結合Marlatt提出的復吸認知行為理論模型和以往學者的研究結果,從影響甲基苯丙胺類新型毒品成癮復吸的幾個重要維度,如高危情境、拒毒能力、情緒調控、心癮喚醒、社會支持、戒毒信心等,搜集整理題目,通過量表初測、正式測試、信效度檢驗等步驟,最終形成能夠客觀量化評估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水平的測試量表,對探尋戒毒人員復吸的影響因素和客觀評估戒毒人員的復吸傾向水平,針對性開展戒毒矯治工作具有積極的實踐意義和應用價值。
初測樣本:采用隨機抽樣法,在浙江省十里坪強制戒毒所、浙江省莫干山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隨機發放問卷400份,剔除無效問卷,共回收320份,問卷有效率80%。其中男性220人(68.7%),女性100人(31.2%);20~30歲78人(24.3%),31~40歲92人(28.7%),41~50歲88人(27.5%),50歲以上62人(19.6%)。
正式施測樣本:在浙江省十里坪強制戒毒所、浙江省莫干山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隨機發放問卷700份。回收有效問卷632份,有效率90.2%。其中男性422人(66.7%),女性210人(33.2%);20~30歲153人(24.2%),31~40歲168人(26.5%),41~50歲175人(27.6%),50歲以上136人(21.5%)。
使用中文分詞軟件ROSTCM6進行前期文本資料的詞頻分析,用SPSS16.0軟件進行項目分析、相關分析、探索性因素分析。用AMOS23.0進行驗證性因素分析。
1.3.1 項目來源:量表初始項目的來源主要有以下幾類:①文獻檢索與分析。檢索國內外相關的文獻,參照有關測試戒毒人員復吸傾向的有關理論模型[15]與測評工具。林瑞欽(2004)編制吸毒再犯預測量表的理論結構:情緒引發、情境引發和毒品接觸[7]。王睿(2001)編制強制隔離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性調查表的理論結構:戒毒信心自評、毒品的現時影響力、避免復吸的客觀環境、身心受損度和支持系統[8]。李娜(2012)等人編制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性量表的理論結構:生理喚醒、戒毒行動、家庭關系、情緒管理、戒毒效能感[9]。②個別訪談與問卷調查。以影響復吸的高危情境、生理喚醒、拒毒能力、毒品認知、戒毒信心、社會支持、情緒調控、自我評價等因素為主題,對正在接受強制隔離戒毒的男女戒毒人員進行開放式訪談,被試隨機選取,包括戒毒所生理脫毒區、教育適應區、康復鞏固區、回歸指導區各階段[16]的戒毒人員,共計50名(其中男性35名,女性15名,平均年齡33.5歲)。另外,對取100名戒毒人員(其中男性65名、女性35名,平均年齡36.5歲)參加開放式問卷調查,被試主要來自于強制隔離戒毒所各個大隊,結果用于預測量表的內部結構。
1.3.2 初測問卷編制與篩選:通過文獻檢索與分析、個別訪談和問卷調查獲得有關戒毒人員復吸的關鍵詞項目。首先,選取高頻詞項目并借助德爾菲法確定項目分類標準,進一步圍繞高頻項目編制問卷。其次,請部分戒毒人員閱讀編制的問卷,并根據反饋修改部分題目后確定初測問卷。再次發放問卷給戒毒人員進行測試,收集匯總并整理有效數據。最后采取探索性因素分析、相關分析和項目分析等方法,逐步對項目進行篩選,從而得到戒毒人員復吸傾向溯源量表(以下簡稱TRTS量表)的正式題項(共40個項目)。
1.3.3 正式量表施測與分析:將上一步得到的正式量表發放給正式樣本被試,然后將收回的有效數據隨機分成兩等份,一份用于探索性因素分析考察正式量表的結構維度,同時用于校標關聯效度及內部一致性信度檢驗;另一份用于驗證性因素分析驗證量表的結構模型,最終得到符合心理測量學標準的戒毒人員TRTS量表。
情緒調節困難量表:采用丁玲(2014)等人修訂的情緒調節困難量表[17]。中文版情緒調節困難量表共36個題目,具有情緒接受、情緒理解、目標行為、沖動控制、情緒知覺、調節策略6個維度,內部一致性系數分別為0.92、0.93、0.92、0.92、0.94、0.88,各維度與總分之間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96 。
運用中文分詞軟件ROSTCM6對文獻檢索與分析[18]、個別訪談、問卷調查得到的文本資料進行詞頻分析,共獲得關鍵詞項目853個(累計頻數2260)。從中選擇頻數高于3的高頻項目586個(累計頻數1652,占總頻數的73.09%)。采用德爾菲法確定項目分類標準[19],由4名心理學專業人員進行獨立評判編碼。最后從有效樣本中隨機抽取60個條目作為測驗樣本,考察項目分類獨立評判結果一致性即評分者信度,結果表明樣本項目的評分者信度(肯德爾W系數[20])為0.71(P<0.01),分類結果符合客觀性的要求。

表1 TRTS量表的分類維度示例
2.2.1 初測量表編制
請4名心理學專業人員依據上述分類維度,圍繞高頻項目編制量表。然后請部分戒毒人員閱讀編制好的量表,修改部分題目使之符合戒毒人員文化水平、閱讀習慣和理解能力。最終得到由161個項目組成的初測量表,采用李克特5點評分。
2.2.2 初測量表分析
因素分析與相關分析:使用初測樣本數據進行探索性因素分析,結果顯示,KMO值為0.920,Bartlett’s球形檢驗,X2=8.462(df=3.82),達到(P<0.001)顯著水平,表明數據適合進行因素分析。采用主成分分析法,固定抽取6個因子,以最大方差法進行旋轉。逐步剔除因子負荷小于0.5的項目,得到由82個項目構成的6個維度量表,累計方差貢獻率59.2%。
對82個項目及6個維度進行Pearson相關分析(見下表2),結果表明量表中的6個維度之間,除維度2之外,其他維度的均值存在顯著相關。另外,各個維度與TRTS總分之間存在顯著相關(P<0.01,雙側檢驗)。剔除題項與總分之間相關系數低于0.4的項目,得到52個項目的TRTS量表。

表2 戒毒人員TRTS各維度及總分相關分析(n=320)
2.2.3 項目分析:吳明隆在《問卷統計分析實務-SPSS操作與應用》一書中指出,采用臨界值法和同質性檢驗法兩種方法,對TRTS量表各個題項的可靠程度進行項目分析[21]。第一、極端組法:將總分由高到低進行排列,前27%為高分組,編碼為1;定后27%為低分組,編碼為2,對兩組數據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發現高分組與低分組的被試在各題得分差異顯著,臨界值CR均大于3,說明各題項均有較高的區分度;第二、由同質性檢驗法得知,各題項與總分的總分大于0.4,個別題項與量表程中高度相關,說明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如下表3。

表3 TRTS量表的項目區分度分析(n=320)
2.3.1 探索性因素分析:使用正式測試樣本的分半數據(n=316)進行探索性因素分析,結果顯示,發現KMO值為0.950,Bartlett’s球形檢驗,X2=5.462(df=0.82),達到(P<0.001)顯著水平,表明數據適合進行因素分析。采用主成份分析法,以最大差法進行旋轉,抽取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然后逐步剔除因子負荷小于0.5的項目,最后得到由6個維度構成的40個項目問卷。根據因素分析結果及各個維度項目的含義,6個維度分別命名為,高危情境、拒毒技能、心癮喚醒、情緒調控、社會支持、戒毒信心。6個維度可以解釋方差總變異率的62.96%,40個項目的共同度在0.553~0.758之間,具體情況見表4。

表4 TRTS量表各項目的因素負荷(n=316)
2.3.2 驗證性因素分析:使用正式測試樣本的另一半數據對上文得出六因素模型進行驗證性因素分析。
為考察六因素模型是否最優,本文對可能存在的競爭性模型進行了比較,競爭模型有一維模型(40個項目只有復吸傾向一個維度)、三維模型(生理因素復吸傾向、心理因素復吸傾向、社會因素復吸傾向)、六維模型(高危情境、拒毒技能、心癮喚醒、情緒調控、社會支持、戒毒信心)。結果見表5。

表5 TRTS量表結構與競爭模型的擬合指數比較表(n=316)
運用AMOS23.0正式施測樣本進行驗證性因素分析,參照吳明隆(2009)提出的優良模型擬合標準,X2/df應該小于2.00,RFI,CFI,NFI和IFI的值一般應大于0.90,RMESEA的值應小于0.08,PNFI與PCFI應大于0.50[22]。如表5所示,六因素模型的各項擬合指標均優于其他競爭模型,是較為理想的模型,據此可以初步認為TRTS量表具有6個因子。
2.3.3 校標關聯效度:以情緒調節困難量表(DERS)為校標,對戒毒人員TRTS量表的校標效度進行檢驗。結果如表6所示,TRTS量表各個維度及總分與DERS量表及各個維度之間都存在顯著的正相關(P<0.01,雙側檢驗)。
2.3.4 內部一致性及重測信度:Crocke L(1986)等人指出,信度是指量表的可靠性或一致性,在李克特態度量表法中最常用的是Cronbachα系數以及折半信度,Cronbach和Algina指出α系數是估計信度的最低限度,是所有可能的折半信度的平均數[23]。吳明隆(2009)在《問卷統計分析實務-SPSS操作與應用》一書中指出,估計內部一致性Cronbachα系數要優于折半信度,α系數是社會科學研究領域中計算信度的最常用的指標[21]。檢驗發現,6個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Cronbachα系數分別為高危情境維度α系數為0.913,拒毒能力維度α系數為0.846,心癮喚醒維度α系數為0.888,情緒調控維度α系數為0.852,社會支持維度α系數為0.812,戒毒信心維度α系數為0.762總量表的內部一致性α系數為0.917。間隔三周后重測信度為0.82。
由以上信度分析數據結果可以看出,TRTS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均在0.8以上,且差異均具有統計學意義(P<0.01),且重測信度為0.82,說明量表具有比較好的內部一致性和重測信度,作為戒毒人員復吸性傾向的測量工具是可信的。
毒品復吸是指毒品吸食者經過戒毒治療成功后又因種種原因而重新使用毒品并再次形成對毒品依賴的行為[24]。毒品復吸不僅對吸毒者本人帶來巨大的身體傷害和心理傷害,也對家庭和社會帶來了嚴重的經濟利益損失。由復吸誘發的違法犯罪行為,特別是青少年群體中吸毒引起的犯罪率也在逐年上升[25],威脅了社會穩定,破壞了社會治安和和諧的社會秩序。所以,毒品復吸是一個亟須解決的問題,預防毒品復吸也是戒毒矯治工作的重中之重[26]。
人與人之間存在人格差異,其復吸原因和預防復吸策略也不同[27]。復吸結果雖然相似,但是具體到每一個人,復吸的原因卻千差萬別。復吸風險預測量表的開發與編制,僅僅能預測戒毒人員復吸的潛在風險[28-29],復吸傾向量表的編制也僅能評估戒毒人員的復吸傾向水平[7-9],而TRTS量表能夠篩查出每一名戒毒人員復吸的高危因子。因此,編制TRTS量表有兩個主要目的。其一,客觀量化評估戒毒人員在強制戒毒所內戒毒矯治的不同階段復吸傾向水平,通過該量表可以間接反應和評價戒毒矯治的效果;其二,通過該量表可以篩查出影響戒毒人員復吸的高危因素,通過后期大樣本的數據采集與分析,可以為科學有效制定具有針對性的戒毒矯治方案。

表6 戒毒人員復吸傾向總分各維度與校標的相關分析
從TRTS量表的編制過程來看,通過項目分析、探索性因素分析以及驗證性因素分析等方法,以不同性別、不同地區戒毒人員為施測對象,驗證了TRTS量表符合心理測量學屬性。本研究發現,TRTS量表各條目皆具有良好的區分度。通過獨立樣本T檢驗發現,TRTS量表的40個題項決斷值CR均大于3,且在高低分施測對象上差異顯著,說明具有良好鑒別力,即測試項目具有較好的區分能力。將各題目與總分進行皮爾遜相關分析發現,最終定稿的40道題目與總分在(P<0.01)水平顯著相關,且相關系數在0.4以上。
TRTS量表的信效度指標良好。測量發現,TRTS量表在戒毒人員群體中具有良好的內部一致性和重測效度,6個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Cronbachα系數在0.76~0.91之間,總量表的內部一致性α系數達到0.917,重測信度得分達到中高度相關,這些數據都充分說明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信度和重測信度良好。結構效度是指所要測量的量表能夠測量理論的概念或特質的程度。探索性因素分析表明,TRTS量表包含的6個維度,每個維度的實際結構與理論上的預期是一致的。驗證性因素分析發現,理論構建和實際數據擬合程度良好,且優于其他競爭模型。兩種方法都充分驗證TRTS量表具有良好的結構效度。
TRTS量表各因子與總分之間顯著相關。國外學者Magnus CMR(2010)認為,量表各因子之間的相關在中低度(0.3~0.5)之間,各因子與總分的相關在中高度(0.3~0.8)之間,量表最符合心理測量學要求[30]。因各因子測量的特質不同,又不能重疊,而各因子與總分中高度相關,代表各個因子是總量表的有效組成部分。本研究發現TRTS各個因子與總分相關都在0.6以上,均具有統計學意義。綜上所述,TRTS量表符合心理測量學要求,可以作為甲基苯丙胺類成癮戒毒人員復吸傾向評估與篩查的評價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