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慧 李佳琴 董濤 劉青 尹思軍 萬杰 朱千 畢泰勇
(1.遵義醫科大學管理學院心理健康研究中心,遵義563000;2.貴陽市第一強制隔離戒毒所,貴陽550000)
成癮行為與情緒加工會相互影響。根據負強化情緒加工模型,藥物使用成癮的優勢動機是個體對消極情緒的逃避和回避,消極情緒是戒斷綜合癥的動機核心,并且成癮者通過重復藥物使用和戒斷這樣的循環,學會在前意識階段探測消極情緒的內感受線索[1]。一方面,消極情緒特別是特質相關的消極情緒性增加了物質濫用的風險[2],消極情緒是增加藥物渴求和戒斷后復吸的常見誘因。另一方面,吸毒行為又可能會導致更嚴重的消極情緒體驗,并且無法對消極情緒進行有效的調節和控制[1]。并且,藥物成癮者的情緒認知加工可能受損。王春光等人(2017)指出,甲基苯丙胺成癮者的情緒覺知和辨別能力受損[3]。而且,藥物成癮者在情緒加工過程中會夸大負性刺激,產生負性化偏向[4]。Arcos等人(2008)發現,與健康被試相比,當前還在使用以及戒斷的海洛因使用者對中性圖片有更大的情緒反應,并且對愉快圖片的情緒反應更弱[5]。但也有研究并未發現一致的結果。情緒匹配任務中,戒斷5~16天的甲基苯丙胺成癮者辨別恐懼和憤怒面孔,結果發現其正確率和反應時與健康被試均無差異,且杏仁核激活也無組間差異[6];情緒Stroop任務中,甲基苯丙胺成癮者對情緒詞和中性詞顏色命名的反應時無顯著性差異[7]。這似乎表明,藥物成癮者對情緒刺激的反應與中性刺激無差異,并不存在特定的情緒認知加工偏向。然而,這兩個研究均未區分情緒效價,并未直接將積極情緒與消極情緒刺激進行比較。
上述研究采用不同的實驗范式、不同的實驗材料,考察不同的情緒認知加工成分。本研究旨在從注意加工的角度考察藥物成癮者對愉快、悲傷和憤怒情緒面孔的認知加工。本研究首先采用貝克焦慮自評量表(BAI)和貝克抑郁自評量表(BDI)測量戒斷中的藥物成癮者近期的情緒狀況,然后結合點探測任務考察戒斷中的藥物成癮者對憤怒、悲傷和愉快情緒面孔的注意加工特點。
采用方便取樣的抽樣方法,從某強制隔離戒毒所隨機征集39名戒斷中的藥物成癮者(男性22名,女性17名),戒斷時間在6~8個月之間,然后從某社區抽取對照組39名(男20,女19)。藥物成癮者的年齡范圍在20~40歲之間(M=37.44,SD=7.86),對照組的年齡范圍在20~55歲之間(M=34.87,SD=9.44),兩組年齡無顯著性差異(t=1.30, df=76,P=0.196)。所有被試均簽署了實驗知情同意書。
1.2.1 工具
貝克抑郁量表(Beck depression inventory, BDI)是自評量表,共21個條目,主要評價過去1周內抑郁癥狀的嚴重性。每個條目均為4級評分,從完全沒有(0分)到非常明顯(3分),總分為0~63分。得分越高,抑郁程度越重。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α系數為0.86。
貝克焦慮量表(Beck anxiety inventory, BAI)是一個包含21個條目的焦慮自評量表,能比較準確地反應過去1周主觀感受到的焦慮程度。BAI將患者多種焦慮癥狀煩擾的嚴重程度作為評價指標,采用4級評分:1表示無;2表示輕度,無多大煩擾;3表示中度,感到不適但尚能忍受;4表示重度,只能勉強忍受。總分為21~84,得分越高,焦慮程度越重,得分小于37分評定為無焦慮。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α系數為0.89。
1.2.2 刺激材料
從中國情緒圖片系統(Chinese Affective Picture System, CAPS)中選出24張高興,24張憤怒和24張悲傷面孔,男女情緒面孔各半;選出中性情緒面孔男女各36張,共72張。先用Photoshop將所有圖片裁剪成統一尺寸(185×200),并裁剪掉面孔圖的耳朵、頭發和脖子。
被試進入實驗室在電腦前坐下后,主試將實驗過程告知被試,并告知被試享有在實驗過程中的任何階段退出的權利。實驗過程中,被試的眼睛距離屏幕大約60cm,視線與屏幕中心保持水平。實驗材料通過E-prime程序呈現在電腦屏幕上,屏幕背景設置為黑色。首先給被試呈現指導語,如下:“歡迎被試參加本次實驗!這是一個有關空間位置與注意的實驗研究。屏幕中央首先會出現一個“十”號,請你一定注視它;之后,在“十”號的左和右會分別出現一個面孔;之后,在左邊或右邊面孔的位置,會出現一個點“●”,你的任務就是:判斷點“●”的位置是在左邊還是在右邊。如果在左邊,請按A鍵,如果在右邊,請按L鍵。如果明白了,請按空格鍵開始”。實驗結束后,主試和被試同時簽字確認,并對每位完成實驗的被試,發放現金20元作為實驗酬勞。
正式實驗中,每個試次開始時,黑色屏幕中央出現500毫秒的白色“十”字注視點,隨后情緒刺激和中性刺激配對呈現1000毫秒,隨后圖片對消失,探針(●)出現在其中一張圖片出現過的位置(5秒),被試需要又快又準地判斷“●”的位置,若“●”出現在左側則按A鍵,“●”出現在右側則按L鍵。被試按鍵后有500毫秒的空屏,隨后開始下一個試次。正式實驗開始之前,被試先進行練習以熟悉實驗程序,采用刺激都是與正式實驗材料無關的中性圖。正式實驗共3個組塊,每個組塊有48個試次。每個組塊包括8對(4對男性面,4對女性面孔)悲傷-中性圖(S-N)、8對憤怒-中性圖(A-N)和8對高興-中性圖(P-N)。情緒圖片在屏幕左側和右側出現的次數以及情緒圖片與探針位置一致和不一致的次數均進行平衡。
以反應時和正確率為因變量分別進行2(組別:藥物成癮者和對照組)×2(目標與探針的一致性:一致和不一致)×3(情緒面孔類型:悲傷、憤怒、高興)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
對被試在貝克抑郁和焦慮自評量表上得分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使用獨立樣本t檢驗發現,實驗組與對照組在抑郁和焦慮量表上的得分無顯著性差異(t=0.99,df=76,P=0.32;t=0.04,df=76,P=0.97)。

表1 藥物成癮者和對照組在各量表上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及組間比較(n=78)
本實驗中,所有實驗條件下各組被試的正確率均高于98%。
以反應時為因變量進行2(組別:藥物成癮者和對照組)×2(目標與探針的一致性:一致和不一致)×3(情緒面孔類型:悲傷、憤怒、高興)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表2),結果顯示,組別的主效應顯著[F(1,76)=23.98,P<0.001,η2=0.24],藥物成癮者的反應時要顯著短于對照組的反應時。其他主效應和交互效應均沒有達到顯著性水平(allF<1, allP>0.05,allη2<0.05)。

表2 藥物成癮者和對照組對探針的反應時間/毫秒
當前已有研究研究關注藥物成癮者的情緒認知加工,但對藥物成癮者情緒注意加工的研究相對較少。本研究運用貝克焦慮、抑郁自評量表測量被試最近1周的情緒狀況,并結合點探測探討了藥物成癮者對情緒面孔的注意特點。
首先,本研究發現,藥物成癮者和對照組在貝克焦慮、抑郁自評量表上得分沒有顯著性差異。這與周平艷等人(2014)的結果一致[8],控制組和中期戒斷組(6個月)在抑郁、狀態焦慮和特質焦慮水平上均無差異。首先,本研究中的藥物成癮者都是身體脫癮且已恢復健康的藥物成癮者,戒斷期均在6個月以上,他們比初期和長期階段的藥物成癮者的情緒狀況更加穩定,不會因未適應戒毒所環境或快要離所,面對新的社會環境而產生焦慮或者抑郁情緒。周平艷等人(2014)的研究還發現,長期戒斷組(18個月)和短期戒斷組(4個月)的抑郁水平高于中期組和控制組,在狀態焦慮上,長期組和短期組也高于控制組[8]。這一結果進一步驗證了上述解釋。其次,可能和藥物成癮者對積極情緒加工能力的改善有關。Martin等人(2006)的研究發現,平均戒斷期為6個月的海洛因戒斷者識別驚訝、愉快和恐懼情緒面孔的反應時顯著短于正在使用藥物的成癮者,且戒斷組和控制組在反應時上無顯著性差異[9]。這可能表明隨著戒斷時間的增加,藥物成癮戒斷者的情緒加工能力有所恢復。
其次,本研究發現,藥物成癮者的反應時顯著短于對照組。實驗中,愉快、悲傷和憤怒面孔都是與中性情緒面孔配對呈現的。不論探針在愉快、悲傷和憤怒面孔之后(一致)出現,還是在中性面孔之后(不一致)出現,與對照組相比,藥物成癮者的注意都能迅速地從三類情緒面孔和中性面孔上脫離,轉移至探針位置,迅速作出按鍵反應。因此,藥物成癮者在情緒面孔與探針位置一致和不一致條件下的反應時無差異。并且,藥物成癮者比起對照組更容易將注意從情緒面孔和中性面孔刺激上脫離。這似乎表明,不論是情緒刺激還是中性刺激,對藥物成癮者而言,其意義弱于對照組,因此他們不會投入更多的注意資源進行深層次加工。國內已有研究者發現,情緒Stroop任務中,甲基苯丙胺成癮者對情緒詞和中性詞顏色命名的反應時無顯著性差異[7]。
有研究者指出,藥物成癮者戒斷后存在情緒認知障礙[10]。但在本研究中,并未發現戒斷中的藥物成癮者對正性和消極情緒面孔的注意加工存在差異,這與前人的研究結果不一致。已有研究者發現,藥物成癮者對消極情緒存在注意偏向[4];中期戒斷組的海洛因成癮者(6個月)中正性和負性刺激誘的P300和SPW都顯著大于中性刺激,且負性刺激誘發的兩個成分的波幅顯著大于正性刺激[8]。并且,藥物成癮者對積極情緒的加工受損。研究發現,藥物成癮者的P300波幅在中性、愉悅和不愉悅的情緒條件下無差異,但對照組在愉悅刺激下P300波幅更小[11];與健康被試相比,當前還在使用以及戒斷的海洛因使用者對中性圖片有更大的情緒反應,并且對愉快圖片的情緒反應更弱[5];海洛因戒斷者對負性情緒刺激搜索定位更快,且受搜索矩陣大小影響弱于消極情緒刺激,這種對負性情緒的注意偏向會進一步導致海洛因戒斷者產生復吸[12]。但值得注意的是,藥物成癮者在情緒加工過程中對消極情緒的這種注意偏向和對積極情緒情緒的加工弱化,可能會無意識放大負性情緒刺激,弱化正性情緒刺激,最終導致了其消極情緒體驗要顯著高于常人。然而,本研究并未發現戒斷中的藥物成癮者在焦慮和抑郁這兩種消極情緒上與對照組有差異,即戒斷中的藥物成癮者消極情緒處于正常水平。這可能從另一個角度表明,成癮者消極情緒水平較低時,不存在對消極情緒的注意偏向。消極情緒的調節可能是矯正消極情緒注意偏向的一種途徑。
本研究初步探討了藥物成癮者對不同類型情緒的注意加工,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
從樣本來說,在分析數據的時候沒有考慮到性別、不同類成癮藥物的成癮者、不同癮齡成癮者以及處于不同戒斷階段成癮者之間是否有差異,而這個問題還需在后續研究中得以解決。此外,本研究的樣本為戒毒中期的成癮者,并未采集戒毒初期和末期的成癮者進行比較,結論需謹慎。未來研究可考慮增加戒毒初期和末期的成癮者作為比較對象,或者對成癮者進行追蹤研究。
從實驗方法來說,點探測范式任務較簡單,且采集的是行為學數據。將來的研究可以增加任務難度,探討被試在不同任務難度下的注意加工特點。本研究結論還有待ERP、fMRI等技術做進一步的驗證,從神經機制的層面進行深入的探討。
本研究發現,藥物成癮者和對照組的抑郁和焦慮情緒無差異,藥物成癮者對面孔情緒信息的注意更加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