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家飲用井水。
村里有三口泉井。家里常用的那口,在老屋西南。井體呈寶塔狀,用85磚逐層壘起,壁間洇痕縷縷,掛滿幽苔。地面用水泥碎石澆成圓形的井壇,經水常年沖刷,壇面龜殼似凹凸褶皺。一塊大青石套著作井欄,青石中間鏤空,表面光滑細膩,泛著白光。為防止樹葉、塵埃落入,平時不用,用水泥船的密封艙覆蓋著。
晨曦漸露,雞鳴犬吠,村莊睡眼蒙眬。 “吱呀”的開門聲響,最先步出的是勤謹的婦女。她們手提水桶、水盆、竹籃,快步來到井臺,“哐當、哐當”,汲水倒入盆內。她們弓腰蹲著,頭頂頭,肩撞肩,擠作一團;個個捋起袖管,藕白的凝肌在晨光中晃動。邊淘米、洗菜、漿洗衣物,邊絮叨著家長里短。說笑聲、嘩啦啦水聲、鉛桶撞擊聲匯成晨曲,小村漸漸蘇醒。
一根扁擔,兩只木桶,父親晨起的第一件事,去井里汲水。往返幾趟,把灶間的大水缸灌滿。隨后父親抓一把生礬,撒入缸中,生礬溶于水中,細微的雜質凝結沉淀在缸底。放學歸家,口渴的我奔到灶間,用銅勺在水缸舀一勺,“咕嘟、咕嘟”,一陣浪喝,撩起衣管抹抹嘴,舒口長氣,清洌、甜潤。
七月的江南,陽光炙燙,天空溽熱。正值雙搶大忙,上午10點鐘,田間農事正酣,大人汗流浹背,喉間口渴冒煙。送水員阿根虎挑著兩大桶水,一端是井水,放的是糖精、痧藥水;一端是大麥茶。人未到,聲音先到,“茶來了,茶來了!”阿根虎是個半聾子,生怕別人聽不見,扯著嗓子,聲音特別洪亮。聽見阿根虎的聲音,男女放下手頭的活計,圍到桶前,舀起冰涼的井水,“咕嚕、咕嚕”暢飲一番。男人喝完,在田埂坐下,掏出煙燃上,順勢休歇。村里的俗語“歇煙”,大概起源于此。下午兩三點鐘,整個田野熱浪翻滾,似碩大的蒸籠,個個全身汗濕,迫需解渴。阿根虎送去的茶水,成了久旱的甘露。
村里老人時常敘說井花水的事。清早,首次從井里汲出的水,叫井花水。井花水有神奇的功用。父母一直絮叨,冬末春初,隔壁朱爺爺用糯米釀酒,釀的米酒又醇又香,遠近聞名,都說他用的是井花水。釀酒當日清晨三四點,黑咕隆咚,他就在井邊汲水回家,怕去晚了,井水的質量影響酒的口味。故事活靈活現,讓人似信非信。后來讀到古人的詩作,似乎對井花水有了至深的印象,蘇軾有詩曰:“碧玉碗盛紅瑪瑙,井花水養石菖蒲。” 楊萬里詩云:“旋汲井花澆睡眼,灑將荷葉看跳珠。”
井水融入了庸常生活,哺養著村里的男女老少。村里人依賴著泉井,一日離不開井水,日久生情,村里人對泉井有了特殊的情愫,產生了敬畏和虔誠。村里人常把井和門、戶、灶、土視為家神,過年時都頂禮膜拜,從不馬虎草率。大年三十那天,家家戶戶汲水擔水,提前把水缸貯滿。夜幕降臨,爆竹聲聲。村里阿婆便聚攏井壇,祭祀井神。小方桌上擺上糕果茶酒,化元寶、燒紙錠,香煙裊裊中,行禮叩拜。隨后的初一、初二,村里人不再汲水,為的是讓井神歇息。
上世紀80年代,條件有了改觀。村里人圖便利和舒適,便在自家院子或天井掘井取水。我家天井的東南隅,有棵碩大的泡桐樹,枝葉茂盛,巨傘般撐著,樹下泥地濕漉黏稠。父母去外村央了掘井人,花幾百元錢買來磚塊、黃沙、水泥。動土時,還挑選日子,化元寶,燒紙錢,敬土地神。忙碌兩天,在大樹底下挖了一眼泉井。自此,家里吃上了自家的井水。
黃梅時節,陰雨綿綿。梅雨敲打著樹葉,“滴答,滴答……”漫漫浩浩,不絕于耳。雨季來臨,泉水似涌,汪汪一碧。井水的清潔衛生,生命攸關。父親抽空去街上購來漂白粉。間隔時日,潑撒在水里,算是消毒,防止孑孓滋孽。不過,漂白后的井水,喝著,似乎總有那股異味,讓人心生遺憾。
農歷的年底,細心的父親會花半天時間,用吊桶把井水汲干。然后攀竹梯下井,把井底的淤泥挖出,運到地面,黑黝黝的一堆。清理了井底,疏浚了泉眼,泉水汩汩,清澈似鏡。
取水方便,井水的用途變得寬泛,單調的日子陡添了生趣。夏天時,泉井就是現成的冰箱,把香瓜、西瓜用網兜、竹籃系著繩子,置入井水,浸泡幾個時辰。吃時撈起,握刀切剖,涼風颼颼,冰鎮涼快。那時,中午的剩菜余飯不舍扔棄,就用碗盆盛著,放在竹籃里,浸泡在井水里降溫,以免變質發餿,晚飯時繼續享用。沒有空調,夏日的傍晚我們用井水降溫消暑。整桶整桶的井水潑灑在屋前門后的地上,井水流淌處,滾燙的地面發出吱吱的聲響,薄霧繚繞。罅隙間,泛出氣泡,像螃蟹吐納的泡沫。溫度驟降,夏風拂吹,流淌著絲絲涼意。年輕貪痛快,常在井壇旁洗腳、洗澡。將滿桶的井水,劈頭蓋臉滿身一澆,肌體驟涼,通體滑爽,暢快淋漓。讓父母撞見,會即刻招致嚴厲呵斥。父母警誡,井水沖洗會患關節炎,自小不注意,上了年紀發作疼痛,到時遭罪受苦,為時晚矣……
若干年后,小村通了自來水,喝上太湖水。管子通入屋內,取水愈加便利。家里的那口泉井也逐漸冷落一旁,無人問津。日子久了,便遭人遺忘。只有我客居他鄉,難得回家總還惦念著,似乎昔日的情愫猶在,難以割舍。在泡桐樹下探頭凝望,躑躅低徊,悵然里憶起它種種的益處和曾經給予的歡快。幾年前,村莊拆遷,推土機轟隆作響,黃塵漫騰,老屋夷為平地,那口泉井也隨老屋一并湮沒消失……
只有雨季來臨的夜晚,偎依窗前,落寞無緒,恍惚間還似乎聽到“滴答、滴答”——雨滴敲打泡桐的聲響,讓我思緒漫漶,難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