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時,母親用一碗鹽換來一只小貓。據說是村上的規矩,向別人求養小貓時,要送主人家一碗鹽。
小貓,純白色,活潑玲瓏,整天“喵嗚、喵嗚”叫著,在我的腳后跟打轉。全家都喜歡它,喊它貓咪。貓咪幼小,和我相仿,我多了個伴兒,走東走西,形影不離,它跟著我,我跟著它。
貓咪剛進家門,母親用一只破碗,給它盛飯粥。我想不通,母親為什么如此小氣,不用完好的碗,我為貓咪抱不平。后來知道,這不算虐待,家里的碗破裂了,要請補碗師傅修補好,再用,家里許多的物件,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貓咪很挑食,碗里的飯粥不肯爽快地吃,一定要過了好長好長時間才肯吃。它不吃,我也吃不下。問母親,母親說,它在賭氣。貓咪喜歡吃有腥氣的食物,尤其是魚。它想通過賭氣,希望獲得它喜歡的食物。這秉性有點像我,為了實現自己小小的目標,我也撒嬌賭氣。
但這是一個怎樣的妄想,有著豐富經驗的大人早已摸透了貓咪的習性,他們絕不會妥協。在他們眼里,日子本已清苦,能在牙齒縫里擠出口飯給貓咪吃,算是貓咪最大的福分。于是,在貓和人的對峙里,貓咪輸了。餓得發慌的貓咪,只得乖乖地吃。
貓咪比我長得快。一年過后,已出落得楚楚動人。太陽底下,雪白的毛,亮而發光。踱步走著,卷起那肥碩的尾巴,仿佛向人炫耀,像公雞的雞冠,孔雀的開屏。黑夜時,那賊亮賊亮的眼睛,會放出兩道藍幽幽的光線。
我有點生氣,因為貓咪變得有點怪怪的,要么獨往獨來,要么在灶膛睡覺,幾乎難得理我。大概貓咪和人一樣,長大了有自己的煩惱,有自己的心事。
第二年二月,貓咪突然失蹤。母親和我四處去找,角角落落,包括茅坑、荒冢墳堆。找了幾天,不見蹤影。我們做著種種猜測:可能吃到藥物,死在哪里;可能被人捕捉去了;可能玩心太重,迷路不知返……想著這些不好的結局,母親和我便念起貓咪的種種好處,它的溫馴,可愛,通人性。我的鼻子一酸,眼淚便涌出來。母親安慰我:“別傷心,下次再抱養一只。”
過了兩個多月,我慢慢忘記了貓咪。一天中午,全家正在吃飯。聽到“喵嗚”一聲,我便放下筷子,循聲奔到門外,正是失聯已久的貓咪。貓咪挺著大肚子,走路雍容大度,一副貴族的做派。母親說,它懷了孩子。我突然問母親,為什么村里人都說,“雌狗雄貓送人不要”?母親蹙著眉頭,想了半天答不上。過了好些年,有人告訴我答案,雌狗因為生了小狗后就不能盡看家護園的職責,雄貓因為發情的時候要狂叫,晚上吵得主人無法入睡,但我還是將信將疑。
貓咪回家了,家里又熱鬧了許多,生添了許多的笑語。母親第一時間向街坊鄰居發布新聞,失聯的貓咪回家了,還帶回它肚子里的孩子。全家沒有追究貓咪的過錯——為了自己的“情人” 而私奔,為了自己的幸福與我們不告而別,害得我們傷心了一陣子。
一周后的晚上,一陣“喵”的痛叫聲,把我從夢里驚醒。在灶間的柴堆上,貓咪在痛苦地啼叫掙扎,母親坐在貓咪邊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它的上身,下身鮮血淋漓,嚇得我不敢多看。隨后,在長長的一聲慘叫后,貓咪沒了動靜,一切都凝固了。母親的眼角滲出了淚水,我也哭了。后來母親告訴我,貓咪死于難產。
第二天早晨,春風習習,日光和煦,但我分明感到很冷很冷。母親用稻草把貓咪包裹起來,用繩子系好,掛在我家自留地的大樹上,孤零零的。春風吹過,稻草連著里面的貓咪一起晃動……
我度過了最傷心的一個春天。從此,我家不再養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