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麗
喜歡威海這座三面環海的小城。四月間,崖頭山林仿佛一夜之間就變白了,槐花盛開的日子,蜂蝶起舞,槐花的香氣,香透了這里的山嶺溝壑,香透了漁村的每一條石板路。這時節,若是你有幸深入那小巷,沿著石板路一直向漁村深處走去,就會發現家家戶戶門樓前,都有一片碩大的綠蓋,那是無花果樹的雄姿。
一場春霧之后,那冬日赤裸的枝頭會突然冒出小小的胚芽來,那不是葉子,那是果實——無花果。其實,它哪里是不開花的樹啊,不過是將花藏在心中罷了。當果實熟透時,才能看到它深藏于心的紅紅花朵。果實——枝葉——花朵,這是一個相悖于世俗的生命,是奇跡,是謎!
開始喜歡無花果樹,是因為當地的一個傳說:威海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冬暖夏涼,與歐洲十分相似。很多年前,幾個英國傳教士來到了這里。他們脫下西裝,換上土布長衫,腳穿千層底布鞋,挨家挨戶宣講上帝的福音。可是,漁家人有很多的神——海神、灶王爺、龍王,年年魚汛來臨之前,虔誠的漁家人家家戶戶點上香爐,擺上碗筷,向他們的“神”祈求平安。對于外鄉人的到來,他們不是揮手謝絕,就是干脆來個閉門羹。
那時,漁家人的院落是冷清的,門前幾叢韭菜,幾壟大蔥,便是院前的風景了。不知從哪天起,這些傳教士帶來了一種神奇的樹苗,插上便活,落地生根。開了春,葉子尚未發出,枝頭就結出密密麻麻如黃豆大小的果實。幾場春雨下來,果實變得嬰兒拳頭大。初夏時果實就熟了,其甜如蜜。夏日里,華蓋如傘,出海歸來的漁家漢子接過婆娘遞過來的果子,一邊品嘗一邊乘涼,如此,再大的風浪也都平息了。秋風一起,無花果樹又是一樹的果子。秋風越涼,果實越甜,直把那漁家人的日子連同漁家人的心一同潤紅潤甜了。
開始時,不知是哪家心軟的大嬸把樹苗接了過來,栽在門口。也不知從哪天起,家家戶戶已經綠樹成蔭。于是,佛龕取下了,漁家人臉上有了自信,腰桿也挺直了。
真正熟識無花果是在那個生病的夏天。由于遠離家鄉,我像一朵流浪的云,漂蕩的浮萍,在家鄉與異鄉之間飄蕩不定,無法扎根。有一天,我的脖子腫得夸張,B超診斷結果是嚴重的甲狀腺腫,醫生不無憂慮地說:“只能手術了,否則把氣管擠壞了就沒辦法了。”
這種手術很容易失聲,術后也難以從事腦力勞動,還要終生靠藥物維持。我不甘心成為一個半殘廢的人啊!真不如自行了斷,一了百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我這樣胡思亂想,可是,看看年幼可愛的兒子,情深義重的丈夫,還有年老慈愛的父母,我實在不忍心撒手離去。手術前一周,情緒壞到極點,兩天不吃不喝。那天下班,看到路旁一位農婦提著一籃初熟的無花果在叫賣,不知怎的,我突然就感到餓了!買過來,狼吞虎咽地吃了8個。好甜啊!下咽的舒暢竟讓我忘記了將來的一切。不承想之后的幾天里,我的脖子漸漸細下來,浮腫的眼睛也一點點恢復了往日的形狀。我知道這是無花果的功勞,是這神奇的果子救了我。
又是一年春天到。百花開放之間,我的目光總是深情地落在無花果樹上。今晨早起,我掛念著那些無花果樹。特意從鬧區走出,拐進漁村深處。眼目所到之處,看到無花果樹的枝頭已是果實累累。夏天要到了,無花果正在成熟、飽滿,那么隱藏在心的花朵呢,是否也到了該要開放的時候?
無花果,畢生開放的花朵!
原載《2019膠東散文年選》一書
責任編輯:青芒果
美術繪畫:王建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