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乘涼

周序蒙

三十多年前，我每年夏天的夜晚大多是在橋上度過的。

周下莊東頭有一條紅衛河，河面上有一座三米多寬的小橋，叫周下莊橋，炎熱夏天的夜晚，橋上就成了我們最好的乘涼避暑場所。常常是太陽還有一竹竿高，我和兩個弟弟就扛著涼席卷，抱著枕頭、被單上橋搶占位子了。橋中間平整，夜晚風大、蚊蟲少，是搶占位子的首選;那橋的兩頭坡面就不同了，夜晚風小、蚊蟲又多，去遲了只能睡在那里。夜深了，橋上沒有了說笑，大人們夾著涼席陸續回去了，父親臨走時會喊我們兄弟一起回去睡，說夜里下露水打在身上，第二天人沒精神，會生病的。我們不想回去，睡在家中的蚊帳里，熱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于是，大家就連頭帶尾裹緊了被單，很快就睡熟了。凌晨三點多，“撲通”一聲，橋下的水響把大家驚醒，慌忙趴著橋欄朝下看，原來是身旁的大成喜裹著被單滾下了橋，好在農村孩子大都會水，只見他在河里三下兩下扯開被單，不慌不忙游到岸邊，拎著濕漉漉的被單回到橋上，穿上鞋子跑回家去了。

橋上很快恢復了平靜，孩子們又先后入睡了。天亮醒來，見每個人的枕邊都放著幾個大甜梨，和我同歲的幺叔詭秘地朝我擠著眼說：“有梨吃就好，不要多嘴。”我心想，夜里又不知道誰家的梨樹遭殃了。

1986年7月22日晚上，周下莊鄰近的響南鄉汪圩村一組村民，在離家不遠的夕陽渠橋上，乘涼睡覺。夜里12點左右，正在熟睡的人們突然被喊叫聲驚醒，原來是某某家10歲的兒子不見了。大家一聽，趕忙幫著在岸上、河里尋找，直至天亮，才在橋下水面上發現了這個小孩。由于落水時間長，小孩早已被淹死了。當時，我寫了一篇《過夜宿橋上，小孩墜河亡》的報道刊登在鹽阜《大眾報》上，文中說，目前正逢高溫季節，許多村民都喜歡帶孩子到橋上乘涼睡覺，這十分危險，希望吸取教訓，防止類似事故發生。

其實，我心里也明白，那時大多數人家沒有電風扇，夏天橋上乘涼就是最好的選擇，又能怎樣防止類似事故發生呢？

這年夏天，因為乘涼，中山河南岸鄰縣的一個村子里還鬧出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說的是有一戶人家娶了新媳婦不久，晚上新房里頭太熱，小伙子一個人跑到村頭橋上乘涼去了。公公婆婆在門前打谷場上，用兩條大板凳和兩塊門板搭起了一張床，又用竹竿支起了蚊帳，老兩口睡在上面要比屋里涼快多了。誰知過了一會兒，老頭子起床要出去轉轉，老婆子知道他賭癮又來了，也沒言語，聽見兒媳在屋里床上翻來翻去睡不著，就喊她出來和自己一起睡。四更天時，老婆子見老頭子還沒回來，起身去找。再說那老頭子輸光了口袋里的幾個錢，垂頭喪氣地回來，又怕驚醒了老婆子，輕手輕腳鉆進蚊帳，倒頭就睡著了。天亮時，老頭子睜開眼，見身旁熟睡的不是老太婆，而是兒媳婦，這下子吃驚不小，慌忙撩起蚊帳就要跑開，正好兒子從橋上回來，看到眼前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老頭子連忙說：“爸爸什么也沒做，不信，爸爸喝涼水給你看。”說完，從缸里舀起一瓢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都是乘涼惹的禍！

1987年9月25日，響水最大的一座公路橋——灌河大橋順利通車，在以后的幾年夏天里，橋面兩側人行道上擠滿了乘涼的人們。

1990年，兒子兩歲時，妻子和我帶著兒子回娘家，正逢酷暑夏日，夜晚一家人睡在打谷場上，蚊蟲叮咬無法入睡，我找來蒲扇給兒子扇風，一夜沒合眼。天亮后我們準備回去，臨走時，我拿出120元稿費交給岳母，讓她買臺吊扇裝在堂屋里。第二年夏天，我陪妻子再次回娘家時，家里還沒見到吊扇，妻子偷偷告訴我：“那錢，母親給弟弟交學費了。”我默默無語，騎車上街買回了一臺吊扇，親手裝好才離去。

后來，我陸續買回了吊扇、臺扇、空調給父母裝上，才結束了父親他們橋上度夏過夜的辛苦。

不過，節假日回鄉下看望父親，路過莊東頭的周下莊橋時，我還是會停下車從橋上走一走，看一看的，不為別的，只為那份鄉愁。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