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瞿新榮
作者供職于上海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
“合則兩利,斗則俱傷”,當全球注意力聚焦于中美貿易摩擦同時,美伊沖突讓原油供應的不確定性成為了影響油價走勢的重要變量。
6月27日,習近平主席抵達日本大阪,開啟為期2天的G20峰會日程,同時,也就在前一天,敘利亞官方透露,敘利亞東部海底輸油管道遭遇襲擊,5條石油管道被炸斷。
當下,不僅中美貿易戰牽動全球神經,美伊在波斯灣的沖突升級同樣聚焦了全球注意。27日召開的中國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委員會第二季度例會,將國際形勢從“國際經濟金融形勢錯綜復雜,不確定性仍然較多”升級為“國際經濟金融形勢錯綜復雜,外部不確定不穩定因素增多”。
確實,當下的中美摩擦、美伊沖突、美墨沖突,讓世界經濟持續復蘇陷入極大不確定性,讓世界經濟發展走到了一個同舟共濟亦或分崩離析的十字路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4月份直接下調全球經濟增速至3.3%,創下2007年金融危機以來最低。
“合則兩利,斗則俱傷”,當全球注意力聚焦于中美貿易摩擦同時,美伊沖突讓原油供應的不確定性成為了影響油價走勢的重要變量。
2018年5月8日,特朗普不顧歐盟及國際社會反對,決定退出2015年奧巴馬政府時期簽訂的伊核協議,美伊矛盾激化。
追溯歷史,美伊兩國結下恩怨已久,最近的恩怨可追溯到1979年伊朗人質危機事件。在1979年伊朗建立政教合一的共和國之前,美國為遏制前蘇聯勢力擴張而支持伊朗巴列維王朝,但無能的巴列維王朝由于腐敗與改革失敗,讓什葉派領袖霍梅尼發動伊斯蘭革命成功。
或許是薩達姆低估了年邁的霍梅尼實力,在隨后1980-1988年的兩伊戰爭中,薩達姆并未能戰勝霍梅尼,反而讓伊朗勢力不斷滲透伊拉克,同時延伸至沙特以南的也門及以色列以北的敘利亞,引發沙特與以色列的警惕與不滿。同時美國為警惕俄羅斯勢力在中東擴張,拉攏以色列、沙特作為其在中東跳板,限制伊朗勢力擴張。
雖然伊核協議前后經歷了約10年艱苦談判,終于在2015年7月六國(美國、英國、法國、俄羅斯、中國和德國)與伊朗達成伊核問題全面協議,但特朗普上臺后,覺得伊朗并沒有遵守協議“精神”——依然在暗中發展核武,同時該協議只限定了伊朗一定時間內的核活動,未阻止伊朗發展彈道導彈。
特朗普認為伊核協議后有關六國不再追加對伊朗制裁并松綁已有制裁的做法,讓伊朗得以喘息并獲得了快速發展,為伊朗提供了購買武器、支持恐怖主義活動的資金。不管有沒有證據,反正以色列是第一時間站出來指控伊朗一直在隱瞞國際社會,發展核武。
遏制伊朗的背后,是伊朗的發展讓以色列和沙特如坐針氈,美國當然不能坐視不顧。
特朗普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的決定,多少嚇到了歐盟兄弟。好不容易談攏的伊核協議——讓伊朗在六國“看守”下限制核武發展,特朗普單方面毀約的行為不僅損害美國在國際社會信譽,同時損害了歐盟國家在伊朗的石油投資,可能發生的地緣沖突及核武的啟動同樣會給歐盟國家帶來難民及安全隱患。
英德法都勸特朗普不要退出協議,然并沒有用,特朗普很自信伊朗不會獲得核武器,并于2018年5月8日啟動對伊朗最高級別經濟制裁——限制伊朗石油出口,希望將伊朗經濟打趴,但考慮到歐盟兄弟在伊朗的石油投資,特朗普在發動全面制裁前給了伊朗原油買方半年寬限期,以供它們尋找新貨源。
隨著5月份開始,美國不再給予任何國家伊朗原油進口國豁免權,伊朗原油產量及出口開始急劇下降,依賴于石油出口的政府經濟不知還能支撐多久。
美國打壓伊朗除了舊怨之外,同時為了限制俄羅斯在中東勢力擴張,并幫助其在中東的盟友以色列和沙特——解除這兩國心頭之患。作為回報,沙特當然盡全力滿足美國需求,尤其是2018年10月卡舒吉事件后,沙特在原油市場政策更是看美國臉色,所以市場戲稱,特朗普是2019年原油市場最偉大的交易員。
特朗普并不擔心制裁伊朗后,原油市場供不應求導致油價飆升的局面,畢竟有沙特這樣強大的盟友,另外美國自身頁巖油革命成功后,2015年原油產量開始飆升,加上這兩年輸油管道陸續竣工逐漸解決了二疊紀盆地向墨西哥灣原油輸送的瓶頸問題,可以說美國完全不擔心伊朗原油輸出降為零后對全球原油供應的影響,伊朗讓出來的市場份額使美國成為最大受益者。
在保價格還是保市場份額的選擇上,OPEC一開始是選擇了市場份額。為了保住份額,OPEC不惜讓油價從2014年100美元/桶左右一路降到27美元/桶左右,價格直接下跌70%以上,希望借此價格戰打壓頁巖油,讓其在投資收益為負的情況下退出市場。
沒料到華爾街強大的資金后盾,讓頁巖油開發如打不死的小強,硬是以50美元/桶以下的價格強挺了過來。OPEC眼見如此下去,并不能打壓華爾街決心,同時可能在低價環境下失去市場份額,終于在2016年掉頭開始決定減產。
當下美國與沙特及OPEC的關系,是既合作又打壓。合作是聯手維持原油供應的穩定,特朗普并不想在競選關頭讓油價大漲,一是怕導致國內選民生活成本上升,影響選票;二是怕高油價推升通脹,影響美聯儲可能的降息決議,甚至讓美聯儲可能因為通脹而加息,直接引爆美國股市,畢竟美股從2009年漲到現在已存在高估風險,這一點對特朗普選票而言也是致命的。
美聯儲并不會聽令于特朗普,其主要根據通脹預期和GDP產出缺口來調整聯邦基金利率,特朗普難決定GDP產出缺口,但可以一定程度通過影響油價來影響通脹預期。因而我們看到特朗普屢發推特表達當下油價太高,通過影響原油供應來影響油價走勢,避免在制裁伊朗后引發油價快速上行。
雖然美國存在打壓OPEC的動機,以搶占OPEC市場份額。但一旦減產推高油價,得益的首先是俄羅斯,美國頁巖油的成本遠高于俄羅斯產油成本,OPEC減產后的市場份額還沒輪到美國,就被俄羅斯搶走,這也是美國與俄羅斯的博弈所在。
沒有永遠的伙伴,只有永遠的利益。沙特尋求美國庇護,配不配合都得讓出一部分原油市場份額。卡舒吉事件后,特朗普在國內面臨極大政治壓力。雖然美沙政治聯盟因武器與石油貿易而存在,但沙特要取得在中東的地位,同樣需要跟俄羅斯處好關系——即便這兩個國家歷史上關系不冷不熱、若即若離。從2017年10月,沙特國王在兩國建交91年來首次訪問俄羅斯,到2018年6月世界杯期間普京與沙特王儲薩勒曼風靡全球的握手照,再到2018年12月阿根廷G20峰會上,普京與沙特王儲薩勒曼的熱情互動(完全無視旁邊走過的特朗普),沙特與俄羅斯的關系越走越近。
雖然俄羅斯與沙特存在政治分歧,但在能源領域,兩國有共同的利益與合作空間。拉攏沙特,對俄羅斯和沙特都有好處,但沙特也要看美國同不同意,美沙之間的同盟關系歷史悠久,雖然美國同時在能源等領域牽制著沙特。美俄之間就更是對抗與制裁了,美國忌憚俄羅斯的發展就像擔心中國的崛起一樣,作為世界霸主,美國最看不得的就是別人挑戰它的地位。
美沙俄壟斷著全球近40%的石油供應,三國關系的演進,將決定能源供應格局與原油價格變化。
2018年5月美國宣布退出伊核協議以來,一系列事件在中東發酵,牽動著原油貿易商與投資者神經。
伊朗和沙特斷交以來,什葉派和遜尼派的沖突隨時可能因為美國對伊朗的制裁而激化。特朗普想的是通過限制伊朗原油出口,打擊伊朗國內經濟,分化伊朗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經濟上高度依賴于石油出口的伊朗,在美國嚴厲制裁下,難免引發抗議與極端行為。
制裁以來,伊朗屢次揚言要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美軍航母大軍挺進阿曼灣隨時做好應戰。5月12日,4艘商船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阿聯酋富查伊拉港遇襲;5月14日,沙特兩處石油泵站遭到無人機襲擊;6月13日阿曼灣兩艘油輪遇襲起火;6月20日,伊朗在南部霍爾木茲甘省上空擊落一架美國海軍大型無人偵察機;6月26日,敘利亞東部海底輸油管道遭遇襲擊,5條石油管道被炸斷……一系列事件讓市場警惕著中東沖突升級、原油供應下降的風險。
但我們同時看到,即便地緣政治風險對油價形成支撐,當前油價基本面偏弱的格局較難改變。
包括美國管輸瓶頸逐漸打破,頁巖油增大對外輸出;7月2日OPEC減產聯盟降低減產規模的可能性偏大;逆全球化浪潮下,IMF下調了全球經濟增長預期至3.3%創下金融危機以來新低;中美貿易沖突的長期持續以及英國退歐等政治事件都難改變目前偏弱的需求格局。
6月份的OPEC月報顯示4季度的原油需求缺口為2970萬桶/日,遠低于1-3季度,這也為目前偏弱的需求格局提供了注釋。
從持倉量來看,2019年上半年WTI周持倉量在200-210萬張左右,低于2018年240萬張的平均水平。包括從WTI非商業凈持倉來看,目前周凈持倉量在40萬張左右,依然遠低于2018年周凈持倉量58萬張的平均值。
雖然美國能源信息管理局(EIA)6月21日公布的美國原油庫存4.696億桶,較上期環比下降1280桶,庫存下降遠超市場預期,導致原油價格6月21日短線反彈,但整體來看,目前全美原油庫存依然是在上升期,制約著油價短期反彈的空間。
從布倫特和W T I的期限結構來看,當下原油依然處于Backwardation(現貨升水),反應出市場對短期出現供應短缺的擔憂,但長期價格依然偏空。
雖然伊朗面對制裁,很可能在霍爾木茲海峽制造一點小動作,讓美國不爽。但特朗普就算再不按常規出牌,在打伊朗事情上還得考慮再三,畢竟伊朗不是當年的伊拉克——兩伊戰爭中,頂峰時期的伊拉克面對滿目瘡痍的伊朗,打了8年也沒占到啥便宜,更何況伊朗比伊拉克有更強的工業基礎、更廣闊的地域,地理形勢上也比伊拉克復雜很多,特朗普真動伊朗,能不能打下來不說,人力物資各種耗費也得掂量掂量。
倘若真打起來,以色列、沙特是暗中支持的,俄羅斯、中國也樂見其成,但歐洲國家及美國一些盟友們估計不這么想,屆時難民涌向歐洲,歐洲可不想成為難民收容所以及恐怖襲擊的多發地。
特朗普本人其實也不愿意,前車之鑒擺在那,勞民傷財不說,也不能為其連任帶來任何籌碼,何況還有個正在崛起的中國,若真打起來,美國世界霸權的地位可能就不那么牢固了。
伊朗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起沖突,畢竟羽翼未豐,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想著在伊核協議框架下,悶聲發財好好搞幾年經濟。
這樣形勢很容易變成,伊朗一邊在中東搞小動作,牽制美國注意力,一邊通過散貨走私等方法偷偷將原油賣到國外——對伊朗來講,大不了不用美元結算,石油作為剛需,只要能出去,賣總是能賣掉的;另外就是在國內促進改革,發展其他工業體系,減少對原油出口的依賴。
整體來講,伊朗局勢雖然動蕩,但美伊沖突較難支撐原油價格趨勢反彈,而只能成為原油價格趨勢波動的干擾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