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人們，太早學會后悔了

呂婉婷

林奕華，1959年生于香港，是跨越劇場、舞蹈、電影等領域的創作人、批評家。1994年憑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獲臺灣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獎，1999年獲香港藝術家年獎。舞臺代表作有《半生緣》《包法利夫人們》《水滸傳》等，出版了《等待香港》《什么人需要什么人》等作品。近期改編自《梁?！返囊魳穭　读鹤５睦^承者們》在北京上演。

林奕華一直在強調“經驗”，人來這個世界走一遭，留下的最寶貴的東西就是獨立思考。只要你親身經歷過，哪怕最后的結局是憑吊，那也不是“失敗”，而是“風景”。可是現在的人們，都把后悔的腳步提前了，以前的人們經歷過才后悔，現在連中學生都不想面對未來的痛苦了。

成功學，大概是現在人們最信服的宗教

問：在《梁祝的繼承者們》中有一句歌詞，“長大長大，就是保護脆弱的羽翼”，你對“脆弱”怎么看呢？

林奕華：把我放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下，或者環境我很熟悉但是我控制不了的狀態，對我來講就是脆弱?，F在的人很喜歡去控制事情，如果不能確定90%—100%成功，那我就不去談戀愛了;如果我不一定會成功，那我就不去創作了。這種不打無把握之仗的想法，就是一種“脆弱”。你其實有兩個選擇，用盔甲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或者從盔甲中明白自己的脆弱。

就好比暈車，你可以為了防止暈車準備各種藥，也可以為了不暈車就不坐車，封閉通向某種體驗的道路。你覺得避開脆弱就能讓自己強大了嗎？其實不是。你只是“把自己的腳指頭都切了，那沙蟲就咬不了你了”。這是消極的。脆弱就是讓你意識到，你還有一些珍貴的、沒有長繭的可感受某些事物的能力，這些能力其實是可以幫助你認識自己的。

成功學大概是人們現在最愿意信奉的宗教。成功學的框架下，最終被放大的就是我的業績、我的流量。我們現在的創作里，為什么宮斗戲那么受歡迎，就是因為它讓我們看到，瘦小的女子也能擁有強大的力量。我們生活在一個鋼筋森林里，生存是首要的，這就會放大“強悍”的重要性。但對我來說，表現“強悍”有時是“逞強”，人如果在還沒有接受自己的時候，就讓別人接受他，到最后會容易受到更大的傷害。因為他制造了一個虛構的自己，到最后連自己都相信這個虛構出的自己是“真實”的，且這個虛構的自己，會用“背面”來面對自我，而不是“正面”。

我們那個年代，沒有張國榮之前的張國榮

問：我們現在都在懷念你們那個時代，你怎么看？

林奕華：在我們那個年代，并不會有所謂的“懷舊”，因為全世界都還是新的。沒有梅艷芳之前的梅艷芳，沒有張國榮之前的張國榮。但現在大家都在找下一個“張國榮”是誰。現在的這些偶像明星，大家都是“刷一刷”就過去了，沒有辦法成為“經典”。因為現在不像我們當初那樣有時間，現在都太快了。以前是人們追明星，現在是明星來追你。

現在我們所謂的“粉絲”其實才是“偶像”。你知道那些明星和他們的經紀人會花多少精力來“勾”粉絲嗎，不是你自然而然地去追他們的，而是他們“撒狗糧”、做很多事情讓你去追他們。以前張國榮不用做這些事情。現在時代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是個性，現在是“符號”。

在對文化的學習和思考過程中，我慢慢知道了消費文化是什么，Create（創造）和Produce（制造）有什么不一樣，原來人格也是分創造和制造的。然后我就分出什么是平凡什么是平庸，最后區分出什么是依賴什么是獨立。而獨立思考，獨立人格，才是你花幾十年來這個世界跑一趟，所得到的最有意思的結果。

你在美術館哭過嗎

問：在《梁祝》這部戲最后，你把“哭墳”的情節搬到了美術館。這里的“哭”，哭的是什么？

林奕華：現在的人后悔的腳步提前了很多，以前是你有經歷才后悔，現在是還沒開始經歷就已經在后悔了。連中學生都想回到過去，不想面對前面等待他的痛苦。小孩哭是為了他得不到的東西，而大人哭，是為了那些我本來可以有的，但是我拒絕了的東西。我覺得現在大家好像重疊了這兩種哭。你還很年輕，內心的矛盾卻已經大到口是心非。我們情愿擁抱遺憾，也不愿意在事情還有轉機的時候放下面子，去接受自己脆弱的一面。簡單說就是，永遠不要再提這句話，“認真就是輸了”。

《你有在美術館哭過嗎》這首歌講的是經驗的重要性，它和卡拉OK歌不一樣。我之所以要做音樂劇，是因為我極度痛恨卡拉OK歌。我覺得它是一種商業制度下的交換。它針對的是一種市場需要，很多人不能夠好好地理解自己的問題，所以填卡拉OK歌歌詞的人，會把人們的各種心理活動合理化，告訴大家人生就是這樣的，告訴你該同情自己，你是受害者。所以人們在唱卡拉OK的時候會得到釋放，但是如果沒有這些歌，每個人也許能多想一點。現在唱卡拉OK歌基本都是因為“哇，它講得好‘中我”，變成了一種對號入座。對那些沒有經歷過的人來說，這些歌曲已經建構了他們關于情感的觀點。這樣的人生，會越走越狹隘。而美術館里的藝術品是有故事的，每個人都在創造故事，制造經驗，哪怕你最后是在憑吊，那都不叫“失敗”，而是“風景”。

（注：原文登載于《新京報》，因篇幅有限，有所刪減和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