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凱


●? “空白期”青花瓷的歷史迷霧
“空白期”三朝兩帝,前后29年時間。先后經歷土木堡事件和奪門之變,社會動蕩、內憂外患、經濟蕭條、民生凋敝。在這樣的形勢下,景德鎮瓷業生產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制瓷水平與瓷器品質、數量都較前朝明顯下滑。從歷史記錄來看,正統景泰天順三朝禁燒和燒造瓷器的史料都有記載,容易讓后人霧里看花。
1.“空白期”確有罷燒官窯和禁止民窯燒造彩瓷和青花白地瓷器的詔令。
根據《浮梁縣記》《江西大志》和《明實錄》,景德鎮官窯在正統初罷燒,正統期間又數次嚴厲禁止民窯燒造彩瓷和青花白地瓷器。
“宣德中,以營繕所丞專督工匠。正統初罷,天順丁丑(天順元年),仍委中官燒造?!薄陡×嚎h記·卷四》
宣德十年(1435):“宣廟崩,太后(宣宗母張太后)即命將宮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務悉皆罷去,革中官不差?!保ā短祉樔沼洝罚鳌だ钯t)
宣德十年(1435):正月壬午“各處罷辦……燒造饒器……各處燒造器皿……悉皆停罷。其差去官內外官員人等,即便回京,違者罪之?!薄睹鲗嶄洝び⒆趯嶄洝?/p>
正統初(1435):“曾一度減免征役、造作。御器廠亦曾停燒。”(《明史》《江西大志》)
正統三年(1438):十二月丙寅“命都查院出榜,禁江西瓷器窯場燒造官樣青花白地瓷器于各處貨賣,及饋送官員之家。違者正犯處死,全家謫戍口外?!保ā睹饔⒆趯嶄洝罚?/p>
正統十二年(1447):十二月甲戌“禁江西饒州府私造黃、紫、紅、綠、青、藍、白地青花等瓷器,命督察院榜諭其處,有敢仍冒前禁者,首犯凌遲處死,籍其家資,丁男充軍邊衛,知而不告者,連坐?!保ā睹饔⒆趯嶄洝罚?/p>
上述史料不僅說明正統初景德鎮御窯廠確曾罷燒,而且說明正統時期對民窯燒造彩瓷和青花白地瓷器的嚴厲禁止,并反映在禁燒令下達九年后,當地仍有窯場“敢冒前禁”偷偷燒造所禁瓷器。所以,朝廷才在處罰措施上日漸其嚴,三令五申。在這樣的形勢下,正統時期的瓷器必然很少,“空白”也不奇怪。
2.史料反映朝廷對官窯燒造瓷器從未禁絕。
從史料記載看,“空白期”三朝,官窯一直在或多或少地燒造特定用途的瓷器:
正統六年(1441):五月己亥“行在光祿寺奏……其金龍金鳳白瓷罐等件,令江西饒州府造?!保ā睹饔⒆趯嶄洝罚?/p>
正統六年(1441):“宮殿告成,命造九龍九鳳膳案諸器,既又造青龍白地龍缸。王振以為有璺,遣錦衣指揮杖提督官,敕中官往督更造。”(《明史·食貨六·燒造》)
景泰五年(1454):“減饒州歲造瓷器三之一?!保ü诱隆对フ麓笫掠洝罚?/p>
天順元年(1457):“仍委中官燒造?!保ā陡×嚎h志》)
天順三年(1459):十一月乙未“光祿寺奏請于江西饒州府燒造瓷器共十三萬三千有余,工部以饒州民艱難,奏減八萬,從之?!保ā督鞔笾尽ぬ諘罚?/p>
天順八年(1464):正月英宗病死,成化帝入繼大統,其即位詔書明令“江西饒州府,浙江處州府見差內官在彼燒造磁器,詔書到日,除已燒完者照數起解,未完者悉皆停止,差委官員即便回京,違者罪之……光祿寺器皿及喂養牲口桶……等件,自天順五年以前拖欠未完者悉與免?!保ā睹鲬椬趯嶄洝肪硪?,頁九)
從上述文獻記載看,三朝官窯除在正統之初有過罷燒,其他時期還是有所燒造,只不過數量比宣德時期大為減少。至成化即位時,天順五年以前的燒造任務還有拖欠未完的,被新皇帝悉免。
3.官窯產品的用途無法替代 。
根據明朝典籍記載和御窯廠發掘印證,明代在洪武二年設立御窯廠(時稱官窯):“洪武二年(1369),設廠于鎮之珠山麓,制陶供上方,稱官窯,以別民窯。設大龍缸窯、青窯、色窯、風火窯、匣窯、大小橫窯六種共二十座?!保ㄇ濉に{浦《景德鎮陶錄》)“明洪武二年就鎮之珠山設御窯廠,置官監督,燒造解京?!保ㄇ濉に{浦《景德鎮陶錄》卷一《圖說》)
官窯(此處指御窯)產品主要有三種用途:
一是祭祀,這是洪武三年就定下來的禮儀和規矩:
洪武三年(1370),禮部言:“……今擬凡祭器皆用瓷,其式皆仿古簠簋登豆,惟籩以竹。”詔從之。(《明史 志第二十三 禮一(吉禮一)》)
二是皇家的日用,包括皇帝本人日常生活用瓷:
永樂四年(1406)十月丁未:“……謂尚書鄭賜曰:‘朕朝夕所用中國磁器,潔素瑩然,甚適于心……”(《明太宗實錄》)
三是對外邦和大臣們的賞賜,用以鞏固邦交,褒獎臣工:
宣德元年(1426),賜楊榮:“……賜公端硯,御用筆墨及白磁酒器,茶鐘、瓶罐、香爐之類。”(《楊文敏公集》)
宣德三年(1428),七月,“己巳,使臣昌盛,尹鳳,李相至,賚賜白素磁器十桌,白瓷青花大盤五個,小盤五個?!保ā独畛瘜嶄洝な雷谇f憲大王實錄》)
鑒于上述用途,“空白期”完全停燒官窯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因為皇帝更替、嚴重自然災害或類似“土木堡事件”“奪門之變”這樣的重大軍事和政治事件的暫時影響,否則,即使是為滿足上述三大用途,官窯也應有所生產。當然,也有可能永宣期間燒造量過大,存貨很多,正統帝登基時,考慮節約,利用存貨,故此一度罷燒官窯。景泰、天順年間,因局勢動蕩、經濟困難,燒造量大減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筆者相信,“空白期”三朝實際上都有官窯出品,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而沒有書寫年款。
4.成宣兩朝產品的差異性,來自于“空白期”的生產過渡。
宣德與成化朝是明代瓷器生產的兩次高峰(青花亦如此),但是,兩朝產品在器型、胎釉、紋飾、工藝、青料和繪畫風格上,有諸多不同,有些方面差異很大。假使沒有“空白期”的生產過渡和變革,那么,成化和宣德產品應當非常接近,猶如所謂“永宣不分”一般。然而,現實情況是:器型上,宣德大氣,成化雋永;胎體上,宣德厚重,成化輕巧;釉質上,宣德肥瀅,成化玉潤;紋飾上,宣德繁密,成化疏朗;工藝上,宣德工而放,成化工而精;青料發色上,宣德深艷,成化淡雅;繪畫技法上,宣德一筆點畫為主,成化雙勾填色見長。這些變化,不是一朝一夕形成,必然有一個過渡期,受到制瓷水平、工藝沿革、資源變化、文化風尚、審美情趣、統治者偏好等多方面影響,在實踐中逐步演進,潛移默化,從量變到質變。這個變化的過程,長達二十九年,這期間,所有的變化都是通過生產實踐日積月累所達成,不是憑空產生,更沒有“斷檔”。因此,無論官窯民窯“空白期”都在生產,成宣產品的顯著差異也是間接證明。
5.官窯產品不落款另有其因。
有人曾經認為官窯瓷器不寫款的原因是皇室內部因帝位屢起沖突,不便落款,或者是因為景泰藍興起而忽視了瓷器,筆者不以為然。
宣德駕崩之后,繼位的正統皇帝年方九歲,雖然年幼,但他是宣德帝的長子,繼承大統的合法性和正統性毫無疑問。張太后在宣德帝去世后,“即命將宮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務悉皆罷去,革中官不差”(《天順日記》明·李賢)。傳說為了防止小皇帝玩物喪志,還將宣德喜歡的各種蟋蟀罐打碎,但這并不會影響在官窯產品上落款的陳規。“奪門之變”后,重新掌權的朱祁鎮為顯示自己復辟是順乎天意,特地改元“天順”,為在歷史上強調法統的正當性,更應該在官窯瓷器上落款。即便是“土木堡事件”后景泰帝倉促繼位,也是在太后和于謙等大臣的支持下為穩定政局而采取的措施,是大勢所趨,在當時沒有僭越一說,并且景泰帝臨朝八年,若其他典章奏折文告上都能以景泰紀年,那么,何以獨獨不能在官窯器上落款呢?
至于景泰藍對瓷器落款的影響,更是牽強之說?!般~胎掐絲琺瑯”元末即傳入中國,景泰年間技術達到巔峰,被稱為“景泰藍”。此物制作工藝復雜,耗時較長,成本極高,是當時的奢侈品。因產量稀少,相對于瓷器的龐大用量,相形見絀,不可能完全替代瓷器的主體用途,與瓷器是否落款之間更無必然的聯系。
然而,無論如何分析,“空白期”三朝的官窯器確實沒有官款。宣德官窯瓷器盛行書寫年款,而在它之后的正統、景泰、天順三朝官窯卻不書寫年款,這種不正常的狀況似乎是從正統時開始,必有其他原因,有待于新的史料或發掘成果來解開謎團。
●? 傳世品中帶紀年文字的“空白期”青花瓷
“空白期”瓷器帶紀年文字的傳世品極少,品種主要為青花,見諸文獻報道的如下(見表1):
●? 御窯廠窯址出土的“空白期”青花瓷
1979年以來,景德鎮陶瓷考古研究所等單位對明清御窯廠遺址進行考古發掘,發現、出土了一些“空白期”的遺存(見表3)。
1.正統地層的發掘情況
1988年,在御窯廠西南側今東司嶺一帶,清理發掘出大批明正統官窯瓷器殘片,同時清理出明正統時期窯爐5座(2004年又清理出正統至萬歷窯爐14座,均為饅頭窯)。出土瓷器有:青花云龍紋大缸、青花纏枝寶相花紋葫蘆瓶、青花海水紋靶盞與碗盤、青花八寶紋碗、青花海浪海怪紋缸、青花蓮池紋盤、青花海水白龍紋碗和青花刻白龍紋盤、青花龍紋填紅直壁碗、青花斗彩蓮池鴛鴦紋碗等。其中青花龍紋大缸(圖1)可與《明史》關于太監王振令景德鎮為三大殿(奉天、謹身、華蓋)燒造青龍白地花缸的記載相印證。青花海獸仙山海潮紋器座(圖2),內外兩面彩,器足底亦飾有青花卷草紋,十分罕見。
2.景泰天順官窯遺存發掘情況
1990年御窯廠成化地層之下出土無款青花印紅魚紋蓮蓬形大碗(圖3),推斷為空白期制品。該器敞口斂腹,圈足矮小,底與壁下部較厚,碗心繪青花云龍,云龍紋周圍以一圈海水為邊飾,外壁下部飾以仙山海水,上部飾3條紅鱖魚,其裝飾奇特:紅魚紋處的碗壁內凹外凸,當用魚形模具印壓而成,此裝飾方式目前僅此一例,其制品極為罕見。該器整個風格與正統和成化既有相似處又有相異處,它極可能是天順官窯遺物。
1993年,在御窯廠遺址西側(原市政府大樓西側前食堂)基建工地上發現一批宣德、成化紀年官款瓷片和無款青花瓷片,其中無款青花瓷片上的纏枝寶相花極似正統風格,但色澤較正統灰暗,胎、釉亦不如正統精細,盤的圈足比正統圈足大,且低矮微內斂。其風絡與正統和成化有異,似為景泰或天順官窯遺物。
1995年在珠山龍珠閣成化早期地層夾雜著一些無款青花把盞和碗、盤殘片,其造型和紋樣與宣德器相近,但胎釉較粗,青花色調略顯灰暗,與同時出土的成化青花清幽淡雅色調區別較大,這批遺物可能是正統之后成化之前的景泰或天順官窯制品。
以上遺物說明,正統、景泰、天順有官窯燒造,從現有出土遺物判斷,其時官窯燒造量似不大,品種亦不如前代豐富。御窯廠遺址發掘,正統地層出土物遠遠多于景泰和天順時期,似乎又間接說明“空白期”三朝中,一度罷燒的正統官器,其燒造量明顯多于景泰和天順時期。
綜合考察以上出土資料,并聯系相關文獻可知,所謂“空白期”,并非完全空白。? ? ? ? ? ? ? ? ? ? ? ?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