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志與寫文化：“一帶一路”倡議下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調查研究*

劉 明

(新疆師范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54)

一、問題的提出

撰寫經典民族志可以看作是每一位人類學研究者的成年禮。爬梳民族志書寫的歷史脈絡，我們希冀實現一種學術上的超越。從自由放任、聚焦新奇的業余民族志到樹立科學、標榜規范的科學民族志，再到自我反思、維護真誠的反思民族志[1]，在百余年思想演進史中，學者們孜孜以求的是從想象的異邦到科學的事實。然而，這場學術爭論并沒有終結。民族志主體、客體、主體間性均成為質疑的對象，多點民族志、女性視角、反思人類學應運而生，具有了學科發展的時代合理性。

民族志既是一種方法，又是一種文體。屢遭批評的民族志要想驗明正身，就得從田野調查(參與觀察和訪談)和文本生產兩個維度謹慎地開展工作。如何規避研究者的文化背景和主觀性，從而實現民族志的科學性和客觀性[2]，不僅關涉到人類學家能否認識社會和文化的學術能力，還影響到文化人類學作為一門學科能否成為整個社會科學知識體系的基礎。近年來，中國學者關注民族志的學術討論不僅強調田野的拓展，即海外人類學、海外民族志，而且嘗試學科的延伸，即民俗志、節日志。就海外民族志之于中國人類學的價值與意義這一話題[3]，筆者已有探討，不再贅述。本文要檢驗的是：海外節日志將田野和學科結合在一起，從實踐和寫作兩個維度更好地省思“民族志是部分的真理”[4](35)這一命題的謬誤。

隨著一批基于海外田野調查的人類學博士論文的出版，北京大學海外民族志研究鍛造的學術命題“民主的實現方式的文化基礎”得到了充分的磋議。作為一名文化研究者，面對絲綢之路經濟帶核心區建設與前瞻這一時代話題[5]，我們又該做怎樣的學術回應呢？近年來，當文化和旅游部民族民間文藝發展中心匯聚諸方學者之力聚焦中國節日志時，“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節日志也順應天時地利人和，呼之欲出。從中國學術話語來看，塔吉克斯坦諾魯孜[注]Navruz，Nowruz，Nawruz，Norooz，Novruz或Norouz，還譯為納烏魯茲、諾烏魯孜、納魯孜、努魯孜、內魯孜、瑙魯孜。本文一致譯為諾魯孜。節日民俗的研究既是海外人類學研究的一分子，也是跨境民族研究的一部分[6]。本文從節日志視角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進行調查研究，通過時間、空間、飲食、服飾、活動、儀式和禁忌等維度分析諾魯孜節日民俗在塔吉克斯坦杜尚別(Dushanbe)、苦盞[注]Khujand或Khudzhand，也譯作“胡占德”。、庫爾干秋別、吉薩爾、圖爾孫佐達、里噶勒等地的文化實踐，從而實現節日志與寫文化的統一。

二、國家層面的諾魯孜節

塔吉克斯坦全國行政區劃分為2個州、1個自治州、1個中央直屬區和杜尚別市；下設45個區、22個市、47個鎮、354個村；其中有5個中央直轄市，分別是杜尚別、努雷克、科法爾尼洪、圖爾孫佐達和羅貢[7](2)。在塔吉克斯坦塔吉克語中，Ид(id)[注]塔吉克語后面的括號內為拉丁語，下文同。是節日的意思。受蘇聯歷史和社會的影響，在俄語中，Праздник(prazdnik)具有節日的含義。節日在塔吉克人的觀念里，就是快樂、歡樂的日子。本文將從國家層面的諾魯孜節和諾魯孜節的文化事項兩個角度進行文化書寫。

諾魯孜的意思是新的一天，其在各國的拼寫和發音有所不同。諾魯孜標志著春天的第一天，是天文學上的春分，通常于每年3月21日慶祝。在春分當天，世界各地有3億多人慶祝諾魯孜節，并將其視為新年的開始。在巴爾干地區、黑海盆地、高加索、中亞、中東及其他區域，慶祝這一節日已有3 000多年的歷史。諾魯孜節也是中國維吾爾族、哈薩克族、柯爾克孜族、塔吉克族、塔塔爾族、烏孜別克族等民族的傳統節日。特別是2009年，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將諾魯孜節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2010年，聯合國大會第A/RES/64/253號決議后，諾魯孜節正式成為國際性節日[8]。

關于諾魯孜節的頌詞，有這樣的記錄：“像太陽一樣高高在上，你是世界著名的主人。收斂于他的勝利的人，很驚訝他們國王的偉大。加姆希德賜予了鉆石雨，歡樂的一天，諾魯孜。那一天源于阿胡拉·瑪茲達，那一個月是拜火教正月。忘記煩惱，忘記悲傷，我們用葡萄酒桶上的字符串說話，宴請了所有的貴族，充滿了樂趣，每個人都參加了這場節日的盛宴，作為地球上最古老貴族的記憶。”[9]據說，公元前487年，為了慶祝諾魯孜節，大流士在波斯波利斯修建了塑有雕像的宮殿。雕像生動地描述了統治區里的人們在節日期間向統治者進貢各類物品的情形。“諾魯孜”這個詞最早是以波斯語的形式出現的。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里省的長官為統治者大流士二世(公元前423～公元前404)帶來了禮物，并呈上了這份節日的頌詞。按照頌詞的描繪，我們注意到：歷史上，諾魯孜與古波斯文化的聯系在于拜火教，即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ism)[10]。現如今，諾魯孜節對于加強各國人民建立相互尊重、和平睦鄰友好的關系發揮著重要作用。諾魯孜節的各種傳統和儀式反映了東西方文化和古老習俗，并通過人們價值觀的相互交流影響著東西方文明。

在塔吉克斯坦節日志研究中，筆者通過塔吉克斯坦學者夏冉所建立的微信公眾號TOJIKO(該公眾號始于2013年11月29日)，盡可能詳盡地收集了2016～2018年間有關諾魯孜節的相關報道材料，試圖勾勒出塔吉克斯坦人民的諾魯孜節記憶和文化呈現。2016年3月2日，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正式批準了這一年諾魯孜節的節日徽標。按照慣例，塔吉克斯坦每年都會制作一個特別的節日徽標。國家機構、企業單位、組織、學校和大眾媒體都可以在節日期間使用這枚徽標，并制作節日宣傳海報或節日禮品。此外，2016年的諾魯孜節，塔吉克斯坦居民休息4天，還在市區舉辦了主題為“狂歡郁金香”的活動，迎接一年一度的諾魯孜節的到來。苦盞市市長召集了市政府各部門負責人、企業單位、教育機構、公共事業、園林及城市資產管理委員會的負責人，共同商討關于舉辦“狂歡郁金香”活動的具體事宜。對城市市區中心地帶進行公開招標，為街道廣場布置五彩繽紛的郁金香。同時，統一粉刷一些機構單位的門面。3月15日之前完成市區街道上的橫幅和標語布置。諾魯孜節當天的大型活動被安排在6個操場進行彩排。諾魯孜節的活動開幕儀式按照塔吉克民族傳統的方式進行。做好苦盞市區的機構、單位及小區單獨舉辦小型慶祝活動的安排。2016年，受邀出席苦盞市舉辦的諾魯孜節慶祝活動的嘉賓有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外交使團、國際機構、知名人士、國內外媒體記者等[11]。

2016年3月21日，諾魯孜節大型慶祝活動拉開帷幕。塔吉克斯坦全國各大主要城市在3月21日至24日期間舉辦相關主題的慶祝活動。杜尚別市區的主要活動地點是諾魯孜宮及旁邊的巴拉巴特宮。3月21日上午進行集體游行，下午和晚上在諾魯孜宮舉辦大型音樂會，來自全國各地的著名歌唱家用古典音樂來表達對節日的慶祝。2016年3月23日，在塔吉克斯坦吉薩爾市郊區的沙赫馬巴爾村莊舉辦了傳統的“布茲卡什”(叼羊)比賽。“布茲卡什”是中亞地區最為流行的節日運動之一，它是一項古老的游戲，歷史文化所賦予的傳統意義并沒有丟失。蘇聯時期，塔吉克斯坦運動團隊累計在“布茲卡什”錦標賽中獲得了14次年度冠軍，1976年獲得第二名，1977年獲得第三名。在過去的歲月里，這項傳統運動的比賽幾乎在每個大大小小的村莊都會舉辦，獲勝者將獲得一只羊或一匹馬[12]。

2017年1月31日，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正式簽署了這一年諾魯孜節統一使用節日徽標的法令。在諾魯孜節當天，塔吉克斯坦全國所有的部委、部門、地方行政機關單位在設計的宣傳海報及彩繪上均需使用這枚節日徽標。2017年，諾魯孜節活動主場在圖爾松佐達市區舉辦，該市市長薩拉莫佐達表示，節日期間，他們將邀請烏茲別克斯坦、阿富汗和伊朗等國家的代表參加，并期待烏茲別克斯坦大型代表團的到來，還有來自其他地區和城市的藝術家和商人[13]。在諾魯孜節當天照例舉辦大型的叼羊比賽和摔跤比賽。苦盞市區諾魯孜節的活動主題是關于地毯和紡織品的大型展銷會。節日當天，居民可以買到價格比平時便宜20%的物美價廉的地毯等紡織品。根據展銷中心的統計數據，諾魯孜節之前的兩天里，累計銷售的地毯長度超過9 000米[14]。數以千計的民眾紛紛前往展銷處，或者觀賞五彩繽紛的紡織品，或者攜帶老少閑逛或采購紡織品。民眾紛紛表示，這樣的展銷會在節日之際舉辦很有意義，它改變了往日一成不變的歌舞模式。盡管節日里的杜尚別市下著小雨，但絲毫沒有影響民眾參加大型活動的熱情。在市區的公園、商業中心，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洋溢著塔吉克斯坦人民的歡聲笑語[15]。

2018年3月，塔吉克斯坦居民休息14天。3月的主要節日是母親節(3月8日)和諾魯孜節(3月21日)。其中，諾魯孜節的假期時間為3月21日至3月24日。根據塔吉克斯坦節假日法律規定，如果節假日適逢周末，則次周周一的工作日順延1天，為節假日。因此，在3月，塔吉克斯坦居民將休息14天。2018年3月21日，諾魯孜節慶祝活動的主場定在彭吉肯特市，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出席了開幕式。同時，他也出席該市一些新的社會公共設施啟用的剪彩儀式。諾魯孜節的活動主場每年都會輪流更換。3月21日這一天，全國各地都會舉辦各類大型慶祝活動。3月23日，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出席在博赫塔爾市(原庫爾干秋別)的慶祝活動。3月25日，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出席在諾魯孜宮舉辦的慶祝儀式。此外，杜尚別政府也在市區賽馬場舉辦賽馬和叼羊比賽[17]。

在塔吉克斯坦當代社會，國家機構在諾魯孜節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呢？第一，作為一項傳統節日，由國家確定節日徽標，并以法令的方式深入群眾的節日實踐中，節日徽標每年都有所變化，且推動了文化產業的發展[18]，它以自上而下的方式形成文化符號。第二，選定節日主場往往具有政治意涵，與國事決策休戚相關，同時，節日主場的選定也加強了不同區域人們的主人翁意識。第三，節假日時長的安排由國家設定，這也最能反映現代國家對人們日常生活時間的管理[19]。當然，不同職業人群對節日時長的調適也充滿變數。第四，國家權力機構能夠充分調配資源，如大型節日活動、音樂會、叼羊比賽、城區節日文化設置等都需要國家力量的統籌。第五，國家在節日期間也能更好地調動人們的購買欲，從而促進消費，提升經濟活力。

三、諾魯孜節的文化事項

(一)時間

諾魯孜節最早可追溯到比古波斯帝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更早的年代。根據歷史記載，3 000多年前，兩河流域的居民已經普遍把諾魯孜作為新年來慶祝。公元前20世紀的巴比倫人和埃蘭人就已經以各種形式慶祝諾魯孜節。至于這個節日為什么和如何出現，則有多個版本。版本一：制度說。按照伊朗傳說，世界之王卡尤瑪爾斯的后代加姆希德王統治伊朗達700年之久。據說，他比前幾位王更加深謀遠慮，實施了一些之前從未有過的制度，其中就包括諾魯孜的制定。他與人們共同慶祝這個新春日，也是草木萌生的法爾凡爾月(Farvardin，即3月21日至4月20日)的第一天，此歷沿用至今。版本二：登基說。傳說波斯神話中的英雄、偉大的王中之王加姆希德大帝統治著由東至西的大片土地時，他創造了酒，也創造了金碧輝煌的寶座，還創立了諾魯孜節。相傳，加姆希德大帝正是在諾魯孜節這一天坐上他的寶座的。因此，他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并相沿成習，每年都要隆重慶祝。版本三：誕生說。歷史上，塔吉克人長期信奉拜火教，其創始人扎爾多西提(Zarathust)生活于公元前7～公元前6世紀。相傳，他的生日是3月21日，于是以諾魯孜節的形式延續至今。版本四：進殿說。這一節日緣起于古波斯帝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在阿契美尼德王朝大流士一世的命令下修建的波斯波利斯宮殿，其目的就是為了在此慶祝諾魯孜節。大約公元前70年的伊朗第一部史書認為，伊朗的新年節日起源于伊朗安息王朝的國王。新年第一天清晨，國王穿著節日禮服，獨自步入皇宮。隨后，被指定的一些幸運者進入宮殿。國王將大臣們進獻給他的珍貴禮品放置在儲藏室，而將普通禮品分發給在場的人們。伊朗的新年就是從那時開始作為節日來慶祝的[21]。

諾魯孜與拜火教關系密切，肇始于拜火教的原始創世紀。據說，光明神創造宇宙分7個步驟：第一步，創造了天穹；第二步，在天穹下創造了海洋；第三步，在海洋上創造了陸地；第四步，創造了原始植物；第五步，創造了牛；第六步，創造了陰陽合一的原始人；第七步，創造了火和太陽[10]。現在，諾魯孜可用于以下語境：第一，作為人名，如苦盞市阿布都瑪利克的一位同學的名字就叫諾魯孜；第二，作為宮殿名，如諾魯孜宮Кохи Навруз(kohi navruz)；第三，作為商店名，如諾魯孜抓飯店Oshhuma Navruz、諾魯孜家具店；第四，在語言中，Tojik Aseiz，Navruz Mubarak譯為“親愛的塔吉克人，諾魯孜節日快樂”。阿布都瑪利克說：“過諾魯孜節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大街上大家一起過。人們會去苦盞市歷史博物館旁的公園，老人、中年人、小孩，甚至還在手推車里的嬰兒都到公園里享受節日的歡樂，或者去當地的星期五巴扎。2017年，由于總統要來，許多道路都臨時被封。”[注]訪談對象：阿布都瑪利克，男，22歲，塔吉克族，苦盞市人。訪談時間：2017年3月22日。

在古代，諾魯孜節的慶祝活動會持續13天。現在，諾魯孜節的日期較為固定，公歷3月21日(春分日)，假期一般是3月21日至3月24日，有時因為星期日休息的緣故放8天假。在塔吉克斯坦，每周6個工作日，只有星期日是正常休息日。所以，不同行業的人們會在諾魯孜節多留一些休息時間。例如，2017年的諾魯孜節，按照塔吉克斯坦的法定節日和休息日，19日休息，假期是21日至24日，26日休息，這就使得一部分塔吉克人20日(周一)和25日(周六)通過請假、調休等方式“以假過節”。總之，諾魯孜節的法定假期是4天，實際操作中卻可以有8天左右的假期。

應當指出，諾魯孜節是古波斯文化的遺存。如今，部分當地人將其視為“新天”，也是文化“地質層”疊加的一種表現。“諾魯孜節的起源和遠古人類對于太陽的崇拜，以及拜火教中的信仰有著密切的關聯。在該教的經書《阿維斯塔》中，首次正式地提出了諾魯孜節的名字。除此之外，在阿契美尼德王朝以及薩珊王朝時期的文獻中，也保留有大量關于這個節日的詳細記載。”[22]

(二)空間

諾魯孜節的文化空間主要分布于伊朗、阿富汗、塔吉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阿塞拜疆、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阿爾巴尼亞、馬其頓、土耳其、俄羅斯(達吉斯坦、韃靼斯坦共和國、巴什科爾托斯坦)、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格魯吉亞、中國(新疆)、伊拉克(庫爾德)和印度等國家和地區[8]。

每年的諾魯孜節，塔吉克斯坦各地都會舉行各種各樣的慶祝活動，國家領導人都會選擇在不同城市和地方舉行國家性的盛大節慶集會。2013年在庫洛布(Kǔlob)，2014年和2015年在杜尚別，2016年選擇在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的故鄉丹加拉(Danghara)舉行節慶集會，2017年在圖爾孫佐達的里噶勒。一些參加過往年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的受訪者說，2016年3月21日，他們在杜尚別中心廣場的大床上擺出大馕，以歡慶諾魯孜節[注]訪談對象：馬馳，女，51歲，塔吉克斯坦克國立大學孔子學院公派教師。訪談時間：2017年3月20日。，2017年，杜尚別市同樣張燈結彩，營造節日氛圍。由此可見，每年的諾魯孜節既會選擇一個地方作為國家性盛大節日的舉辦地，也會在各個城市營造節日氣氛。

在前往里噶勒的路上，沿途插著塔吉克斯坦國旗，還有象征國旗的紅、白、綠三色旗。尤為突出的是，沿途張貼著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的節日宣傳照，照片中，他或者拿著馕，或者低頭手扶棉花，或者手持麥穗，有的是他在西紅柿地、茄子地里的照片。另外，其照片的背景還有各種樹木、松柏、紅花、杏花、葡萄、蘋果、橘子等。這充分體現了節日氛圍中塔吉克斯坦對農業的重視。誠然，諾魯孜節本身彰顯了人與自然的和諧，體現了建設性勞動與大自然再生周期不可分割的聯系，表現了對生命本源關愛和尊重的態度[23]。

2017年的諾魯孜節，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決定在里噶勒舉行慶祝活動，該地以塔吉克族居民為主，還有烏茲別克人居住。由于2017年烏茲別克斯坦新總統沙夫卡特·米羅莫諾維奇·米爾濟約耶夫(Shavkat Mironovich Mirziyoyev)和塔吉克斯坦總統埃莫馬利·拉赫蒙將共同參加慶祝活動，所以活動舉辦地特別選在塔烏交界處的里噶勒。居住在此的烏茲別克人既會說烏茲別克語，也會說塔吉克語和俄語。2017年諾魯孜節期間，拉赫蒙總統于3月23日在苦盞某中學、超市和公司剪彩。之后，他去公園了解苦盞市的塔吉克人是如何過諾魯孜節的。從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別市到苦盞市，乘飛機一般需要45分鐘，如果坐班車，大概需要5小時。由于處于早春時節，路上還有很多積雪。車票價格每人80～150索莫尼(索莫尼，塔尼克斯坦的流通貨幣，2000年10月30日開始發行)，主要依據車的好壞、位置及季節來收費。如果包車，一輛車的價格在500～800索莫尼。“以往彭吉肯特在過諾魯孜節時特別豐富，會在3個不同的地方組織活動，但2017年只有一個地方，可能是政府提倡節儉吧！”一位當地人如是說。

(三)飲食

諾魯孜節期間，人們會在餐桌上準備一些食物，如蘇瑪納克(sumanak)、馕、烤餅子(qapoti，吃起來脆脆的)、茶水、自制果汁[注]用杏子、櫻桃、蘋果、草莓、西瓜、葡萄發酵后釀成的果汁(kanpot)。、水果(香蕉、蘋果、梨等)、糕點、糖果、開心果、烤雞肉(雞翅膀、雞腿、雞胸肉)、香腸、酸奶、奶酪和其他奶制品、抓飯[注]塔吉克語osh，俄語плoв。、蔬菜拼盤(黃瓜、西紅柿、香菜等)、蔬菜烤包子(里面的蔬菜有蒲公英、三葉草等)。

2017年3月16日，為了盡快融入當地生活，筆者在街上找尋節日的前奏。果然，在guldasta(中文譯為花園)前的街道，一家花店門口醒目地擺放著蘇瑪納克，每份25索莫尼。蘇瑪納克是由小麥麥芽等食材熬制的食品，它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實際之意，即麥芽糖汁，是用麥芽泡水發酵后做成的，顏色像巧克力，味道較甜；二是象征之意，綠色作為一種象征物，表明春天來了，萬物復蘇。還沒有做成蘇瑪納克前的麥芽苗被當地人稱為sabza。3月21日恰好是麥芽可以食用的時節。當地人認為吃了蘇瑪納克，生活會越來越好。蘇瑪納克是諾魯孜節最為重要的象征符號。為便于保存，人們還將蘇瑪納克存放在清油里或制成固體麥芽糖。

制作蘇瑪納克的具體方法是：將甜菜、小麥、面粉、堅果和水按照一定比例放到大鍋中不斷攪拌熬制。其中，還會放一塊小石頭。當然，石頭并不是用來吃的，而是具有一定的表征意義，即在蘇瑪納克出鍋時，撈到它的人將是幸運之人。另外，制作蘇瑪納克一般由受人尊敬的女性長者主持，熬制需要24小時。在里噶勒，村民(比如10戶)自發組織，一起熬制蘇瑪納克，時間是從3月20日凌晨4點至3月21日凌晨4點。人們主動提供小麥、水、油、鍋、柴火等食材或用具，有些地方還要加7個核桃，做好后一起分享。

據說，很久以前沒有水果，吃的東西也比較少。制作蘇瑪納克時，先將小麥放在水里，泡24小時后，放在大盤子里，再潑水，就可以長出綠苗。熬制過程中，1人用木棍攪拌，其他人將1公斤小麥、1公斤水放在鍋里后，再放置4公斤面粉、1公斤油，很多人(親戚、朋友、鄰居，男女老少)一起熬制。當地人認為，女性做蘇瑪納克前必須沐浴更衣，如果不洗澡，做出的蘇瑪納克就會不好吃。同時，人們還會打手鼓、彈奏樂器，載歌載舞。

關于蘇瑪納克，在圖爾孫佐達的里噶勒有兩種傳說：其一，原先不叫蘇瑪納克，而叫simarnak，即30個天使，這個節日有3 000多年的歷史了；其二，很久以前，一位母親有3個孩子，家庭生活很困難，孩子們餓得哇哇直哭，什么吃的都沒有，母親只好用水煮面粉，一直攪拌，后來，她累得睡著了，待母親第二天醒來時，發現水煮的面粉變成了蘇瑪納克。

家住吉薩爾的木合買特告訴筆者：“今年(2017年)家里沒有做蘇瑪納克，就從市場上買的，一瓶3索莫尼。”苦盞市庫蘭桿村尤素甫江·包勒圖巴耶夫路的社區居民說：“諾魯孜節從3月21日至3月26日，哪天做蘇瑪納克都可以，主要根據麥苗發芽的時間。麥苗sabza要發芽才開始熬，發芽大概需要5～7天。先是將小麥的種子收到袋子里，用冷水浸泡麥粒2天，放在蛇皮袋1天。再放到溫度較高的房間里，放在桌子上麥芽苗就會發芽。發芽到白色時，就可以收掉，再用粉碎機粉碎。如果顏色是綠色，味道就會很苦，粉碎麥芽的殘留物就不好。把麥芽水擠出來，加水、油、面和核桃一起熬制17～24小時，就制成了蘇瑪納克。人們會一起唱歌、跳舞。如果有人睡覺，就往臉上抹鍋底的灰。熬得差不多的時候，還要往鍋里扔鵝卵石，鋪滿鍋底，主要是為了隔熱，防止糖結黑底。直到火熄掉，還要再燜4個小時。”

阿布都哈米德瓦·費茲尼索(女，1949年出生，塔吉克斯坦苦盞市庫蘭桿村人)告訴筆者：“熬制蘇瑪納克并不是固定在誰家，而是找個年紀大的老人開始發動這件事，大家把錢湊到一起買鍋、油、水等器具，誰想買什么都可以，各自分頭進行準備，在大街上支個鍋一起熬。3月21日之前的7～8天開始籌備，走街串巷，互相告知。熬制蘇瑪納克預示著新一年的開始，寓意順利、吉祥，開開心心地度過這一年。”當地還有一種習俗：如果熬制蘇瑪納克時下雨了，就預示著蘇瑪納克很甜。每次熬完后，把火熄滅，再燜幾個小時。熬好后，再挨家挨戶地送一碗蘇瑪納克。傳說哈斯蒂·畢法提瑪熬麥芽時睡著了，鍋周邊圍著30個天使，所以就叫sumanak。

努納瓦特(女，1958年出生，塔吉克斯坦苦盞市庫蘭桿村人)說：“關于蘇瑪納克，有這樣的傳說：有一個女人叫哈斯蒂·畢法提瑪，是穆罕默德的女兒。她有3個兒子，他們家特別窮，她在河邊采了一些綠色的麥芽苗放在鍋里熬，這個后來就成為sumanak，意即30個天使。這個都是口頭傳說，沒有文字記載。”熬制蘇瑪納克，主要是女性勞作，男性只是協助燒火，出錢且品嘗蘇瑪納克。熬制時，食材準備得不必豐盛，但蘇瑪納克將社區或村落的人們聯系在一起。一些婦女在熬制蘇瑪納克時，還會祈禱擁有自己的孩子，當然，也可以在熬制蘇瑪納克時許愿。人們認為，如果每天早上都吃蘇瑪納克，一年都將順心如意。因此，蘇瑪納克有祈福之意。

家住苦盞市的阿孜木的母親說：“我是1948年出生的，3個月前，我的母親96歲去世了。制作蘇瑪納克不一定一起熬，在自己家單獨做也可以，就是沒法唱歌、跳舞，缺少一些節日氣氛。另外，做的量也不大，用煤氣，一鍋只能做2～3公斤蘇瑪納克。制作蘇瑪納克時，要梳洗干凈，戴上頭巾，心地要善。如果是一起做蘇瑪納克，我們會往鍋里扔石頭用來隔熱，一些地方只放7塊石頭。在盛放蘇瑪納克時，將石頭一起裝進碗里或罐子里。如果誰吃到了有石頭的那一份，就會保存起來，這樣，今年一年的運氣都會好，或者是離愿望更近一些。因為在熬制時，人們還會許下心愿。我自己身邊就有一個同學，她兒子沒有孩子。然后，她來我們家里一起做了蘇瑪納克，結果第二年就生了兒子。沒有到最后不能說。”

表1：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七C桌”的食物和物品

序號7-СИН(sin)7-ШИН(shin)7-МИН(min)漢語塔吉克語漢語塔吉克語漢語塔吉克語1蒜苗СИРПИЁЗ(sirpiyoz)白砂糖ШАКАР(shakar)魚МОХИ(mohi)2蘋果СЕБ(seb)果汁ШАРБАТ(sharbat)大米、菜和肉湯МОСТОБА(mostoba)3胡蘿卜САБЗЙ(sabzi)甜品ШИРИНЙ(shirini)薄皮包子МАНТУ(mantu)4沙棗САН?ИД(sanzhid)希仁布林其(大米牛奶粥)ШИРБИРИН?(shirbirinch)雞МУРГ(murg)5醋СИРКО(sirko)蠟燭ШАМЪ(sham)水果МЕВА(meva)6烤包子САМБУСА(sambusa)梳子ШОНА(shona)葡萄干МАВИЗ(maviz)7蘇瑪納克СУМАНАК(sumanak)沒有油的kurutobШАКАРОБ(shakarob)果醬МУРАББО(murabbo)

諾魯孜節來臨之際，有親戚來做客時，餐桌上會擺放波斯語中稱為“七鮮桌”或“七C桌”[24]的食物和物品，它是由波斯語中7種首字母以C開頭的食物和物品組成，或者是7種首字母發音是Ш的食物和物品。此外，2014年，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又新加了7種首字母以М開頭的食物，共計21種，如表1所示。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地方的7-СИН包括：(1)大蒜СИР(sir)，(2)蘋果СЕБ(seb)，(3)青麥苗САБЗА(sabza)，(4)沙棗САНИД(sanzhid)，(5)醋СИРКО(sirko)，(6)駱駝蓬ИСПАНД(ispand)，(7)蘇瑪納克СУМАНАК(sumanak)。其中，(1)(3)(6)與表1中的7-СИН略有不同。7種以С打頭的蔬菜和食品象征著富貴有余、五谷豐登，分別表征光明、溫暖、生命、愛、生產、繁榮和自然。新苗象征美好生活的開始，甜品象征植物生根發芽，沙棗象征永遠幸福，大蒜象征健康和快樂，蘋果和醋象征堅忍。

(四)服飾

在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意味著自然界萬象更新，這一天是生活的全新開始，舊東西要留在過去。節日期間，人們要穿新衣服，將舊衣服和舊物品扔掉。服飾方面，塔吉克人的傳統服裝以棉衣和夾衣為主，沒有鮮明的四季換裝。隨著社會的發展和居民文化教育水平的不斷提高，一些風俗民情有所改變。許多塔吉克男性西裝革履，婦女傳統著裝的情形已經很少見了。通常，戈爾諾-巴達赫尚的塔吉克男性穿肥大的白襯衫、燈籠褲，外罩一件寬大的長袍，系繡花綢腰帶，頭戴繡花小圓帽或羔皮帽，腳穿軟質皮靴[25](25)。婦女一般穿色彩鮮艷的絲綢長衫或外罩彩裙，花布和綢緞燈籠褲，頭上扎白紗巾或絲綢布，或戴繡花小圓帽，佩戴珍珠項鏈、珊瑚項鏈、手鐲和耳環等[7](158)。

當地的青年人告訴筆者：“女性之所以喜愛艾特萊斯(一種絲綢)，是因為春天來了，花也開了，身著艾特萊斯象征著繁花開放。”男性身穿塔袍，以示慶祝。一位名叫艾松、家住黑索的17歲男孩告訴筆者，他的諾魯孜節是從3月20日開始的，直至27日，諾魯孜節是亞洲人的新年，他喜歡民族傳統服飾，但是沒有穿，因為住在首都杜尚別市，不方便買。

2017年3月17日，塔吉克斯坦孔子學院的學生也忙著籌備歌曲、舞蹈、器樂(笛子)演奏和祝福語。他們身穿具有塔吉克斯坦文化色彩的服飾，男性身著塔袍，女性穿著色彩斑斕的艾特萊斯服飾。這些艾特萊斯服飾是從塔吉克斯坦國立大學借來的，如果丟失，要償還1 800索莫尼，這個價格在當地還是比較昂貴的。當然，性別差異在帽子上是最具標識性的。3月17日下午，筆者來到孔子學院9號教室，該班有18名學生，其中，男生13人，女生5人。由于一些學生已經早早為諾魯孜節做準備去了，所以，當天只來了13人，有9名男生、4名女生。上課的老師說：“今天還沒有放假呢，諾魯孜節還沒有來呢！”可是，在塔吉克人眼里，諾魯孜節已然來了，校園到處都是身著節日盛裝的學生。

(五)活動

諾魯孜節期間，塔吉克人開始從事春季的農業活動，如植樹等。此外，還會打掃衛生、穿新衣服、扔舊物品、摔跤、騎馬、叼羊、斗狗、斗雞、賽馬、賽跑、拔河、爬山、騎自行車、春游、跳舞等，也會償還過往欠下的各類債務。

打掃衛生就是清除冬天積攢的污物。3月18日至3月19日，人們開始打掃房間，還會將房屋周圍的樹干刷上白漆。3月20日晚上之前，要準備好過節期間所用食物。通過電視媒體，會看到一些當地人通過撿拾路邊的垃圾，為節日做準備。政府還會免費給當地人發放小雞，以示慶祝。

參加不同類別的體育競技活動，并給獲勝者頒發國家級別的獎勵。2016年，諾魯孜節摔跤比賽第一名的獎品是現代NF，第二名是歐寶(OPEL)，第三名是拉達07(LADA)。距離城市較遠的塔吉克人還專程趕來觀看比賽。此外，還有一些摔跤競技活動并非國家性的比賽，而是為了給諾魯孜節營造節日氛圍。人們按照體重來劃分，并沒有絕對的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一些當地居民會和鄰居、朋友一起參加摔跤活動，商量好誰輸誰贏，然后共同拿獎品，獎品有地毯和茶壺。當然，體育活動并不單一。人們會到離杜尚別市十幾公里的吉薩爾參加騎馬活動。2017年3月25日，在吉薩爾舉行了騎馬比賽。當地人告訴筆者：“每年的3月21日前后在吉薩爾都有騎馬比賽，而在巴扎中心會張貼通知。”人們通過口耳相傳獲知比賽信息，然后報名參加比賽。如果誰贏得比賽，馬和騎手就同時成了當地的英雄。贏得比賽的參賽者的馬，其售價也會因此升高，一匹馬的價格可高達6萬美金。養馬人告訴筆者：“一天會給馬喂4次草料、青稞，這些比賽用的馬大多來自俄羅斯、吉爾吉斯斯坦等地。”2016年,在吉薩爾舉行叼羊比賽；2017年，在康巴爾舉行叼羊比賽。所叼的羊，一般是比賽前一天晚上宰的羊，將羊皮放在水里浸泡，使得羊皮較有韌性，同時，羊皮也不會有血水。當地自發組織的叼羊比賽有近3 000人參與。2017年，一位來自瓦勒佐普(Varzob)的馴馬人帶了7匹高頭大馬，并獲得獎品：地毯、羊和烤箱。為了增強比賽的觀賞性，一般是先擺出獎品，再開始比賽。2016年在苦盞市還舉行了“達勒瓦孜”(高空走鋼絲)、踩高蹺和彈口弦。此外，年輕人還會和朋友一起爬山。國家銀行機構還組織騎自行車活動，路線是從魯達基公園騎到Varzob公園。

除了體育活動，也有一些聚餐活動。在塔吉克斯坦，有一種聚餐活動，當地人稱之為馬勒卡(malika)，即很多人(一般有30多人，甚至50～90人)到某個地方一起玩。馬勒卡這個詞主要用于如下情形：一是結婚時的聚會，人數200～400人不等；二是人去世時的紀念聚會；三是有錢人給窮人做一個馬勒卡，即為窮人們準備的一個聚會；四是節日前在杜尚別市植物園舉辦的展覽會，也可看作一種馬勒卡。2017年3月22日，在里噶勒的塔爾科體育場(Talko Alina)舉行美食節，主要是選擇哪個村子的蘇瑪納克做得好吃。圍繞諾魯孜節節慶活動，一些學校還會組織文藝演出、舉辦國際文化美食節等。2017年3月18日，在杜尚別市植物園，還組織了文化藝術展覽會。2017年3月19日，筆者參加了卡夫拉特私立中學組織的諾魯孜節相關活動。總之，在節日期間有什么才能都可以向他人展示。

古麗噶拉朵尼是塔吉克斯坦的一種傳統習俗。塔吉克斯坦各地對于該習俗的稱呼不一，在帕米爾地區有此習俗的獨特兒歌。在諾魯孜節的第一天，兒童去山上采摘一些剛開放的花朵，唱著歌將花朵送給成年人，以宣告春天的到來[20]。

2017年3月21日晚，盡管細雨蒙蒙，但都市的年輕人仍舊會去BNDS CLUB放松。俱樂部人頭攢動，有人坐在吧臺前暢飲Miller啤酒，有人端著雞尾酒享受音樂。一些來得較早的客人則坐在沙發上享受美食和音樂。即使什么都不點，也可以在俱樂部盡情感受音樂的律動。在艾松(Ehson)家，節日當天早上，他和家人一起觀看慶祝諾魯孜節的電視節目，以便及時了解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在里噶勒的講話及其他相關活動。之后，他與父母在街上散步，晚飯吃的是抓飯。此外，他還與同學相約摔跤、踢足球。節日期間，他們學校還會舉行摔跤、跆拳道、拔河和拳擊等比賽。其中，摔跤比賽的第一名可以獲得1 000索莫尼的獎勵，第二名獲得200索莫尼，第三名獲得100索莫尼。

2017年3月23日，一些政府官員、學校領導及商人選擇在苦盞市的巴黑斯通[注]Bahoriston Hotel，位于Qayraqqum小鎮。度假村歡度諾魯孜節，那里有卡拉庫木海灘(Kairakkum Beach Side，意為黑色的沙子)，空氣清新，環境雅致。阿布都瑪利克的父母2017年3月18日至24日就在這里度過了諾魯孜節，他的父親專做日用品和小百貨貿易，每年都會到中國義烏3次。在塔吉克斯坦待了7年的李彬說：“一些塔吉克人也會趁諾魯孜節長假到亞美尼亞過節，主要是體驗一下不同于國內的較為傳統的氛圍，可以穿著吊帶、露著肩享受陽光。”這也不失為一種過節的新興方式。

(六)儀式

古代波斯人非常崇拜火，他們認為火有驅散冬日污穢的作用，甚至連剛出生的嬰兒也要在父母的幫助下跳火盆，以驅邪去污。在節日前，一些地方還會舉行“跨火堆”儀式[26]。這項儀式一般在諾魯孜節前的最后一個星期二的晚上舉行。一些人會在自家門前或街頭點起火堆，然后從火堆上跨過去。苦盞市庫蘭桿村的努納瓦特說：“以前，小男孩從火盆上跳過去，女孩子圍著火盆轉一轉、跳一跳。孩子們圍著火盆唱歌、跳舞、開玩笑、玩耍。在熬制蘇瑪納克時，人們聚在一起，互相認識、說笑，共同度過這個節日。”

塔吉克語中有這樣一句諺語，“Qadri mehmon az qadri padari tu bolotarast”，意為“客人比你的爸爸還重要”。對于首次上門的貴客，當地人會舉行“蒲伊昂道斯”儀式。該儀式在俄語里被稱為церемония(seremoniya)，在塔吉克語里叫做“瑪搭尼雅特”。所謂“蒲伊昂道斯”，有以下意味：第一，客人走進客廳前，主人準備一塊艾特萊斯絲綢，讓客人踩著絲綢走過去，等客人離去時，主人將這塊艾特萊斯絲綢贈送給客人。如果有兩位，且都是貴客，就在客廳地毯上鋪兩塊艾特萊斯絲綢，分別贈送。如果是多位重要客人，會鋪2～3塊艾特萊斯絲綢送給客人。第二，結婚當天，去新娘家時，女方家里會準備一塊艾特萊斯絲綢，讓男性親友拔河，搶這塊艾特萊斯絲綢，以示男性的勇敢，爭執不下時，女方家人會用剪刀剪開艾特萊斯絲綢，分別送給搶絲綢的男賓。

過諾魯孜節時，主人一般會用羊肉款待客人。較為重要的客人，則準備“吉肝爾”(用綿羊肝和羊尾巴油做的燒烤)和羊肉(油炸或燒烤)，還可以準備蛋糕、巧克力、雞蛋、果汁、水果或茶具(大碗、小碗)等禮品贈予主人，以示答謝。在里噶勒的村落，每個人都會出錢，用這筆錢買一只綿羊做食材，然后在村子的廣場上舉行“達勒韋稍納”儀式做禱告。

(七)禁忌

諾魯孜節有一些禁忌：一是不能說別人的壞話，也不能說臟話；二是不能飲酒；三是朋友之間如果吵架了，要在諾魯孜節期間握手言和；四是熬制蘇瑪納克期間，做過壞事或有惡念的人不能來攪這個鍋，否則做出的蘇瑪納克就會不好吃，另外，熬制時，火不能隨意熄滅。

依照節日志的規范性要求：第一，描繪節日的分布地圖；第二，對該節日進行簡單的卡片式綜述；第三，根據文獻、研究成果及調查報告，以條目的方式，采取志略的寫作方法，分門別類描述節日的構成要素，力求清晰、全面、詳盡地呈現節日的全貌；第四，撰寫一篇至數篇關于節日的田野調查報告，調查報告的數量根據節日的流布傳承狀況及復雜程度而定，調查和描寫角度根據節日和研究者所能收集到的材料而定[27]。根據筆者獲得的一手調研材料，可以將諾魯孜節的文化事項分為時間、空間、飲食、服飾、活動、儀式、禁忌等，圍繞這種撰寫邏輯，形成對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較為全面的認識。誠然，按照一些學者提出的“標志性文化統領式”新式民俗志寫作方式[28]，可以較好地避免作為整體并具有互釋性生活文化割裂的危險。依此，春分日、流動的主場、蘇瑪納克和“七鮮桌”、塔袍和艾特萊斯絲綢、植樹、叼羊、跨火堆等事項似乎能更好地揭示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的文化特征。

四、節日志與寫文化

節日志的書寫似乎遇到了與民族志書寫同樣的困境：部分真實與全面真實之間的矛盾。我們最終呈現的是寫作文本，而這一文本被清晰地定位為做好田野筆記、精確繪制地圖、詳細描寫結果[4](30)。更令人憂慮的是，我們描寫的是碎片化的世界。瑪麗·路易絲·普拉特說：“被爭論的不是民族志的準確性問題，而是民族志權威、個人經歷、科學性和表達之原創性之間令人困惑的關系”[4](58)，果真是這樣嗎？要想直面節日研究與文化書寫之間的張力，我們可以從節日研究的路徑著手，了解節日文化脈絡的可能性和可行性。

通過廣泛閱讀節日主題的相關研究成果，我們可以梳理出四種節日研究范式：第一，節日的演變研究，主要從其來源、發展、活動、特點等方面勾勒出該節日的起始線索和發展脈絡，研究方法以陳述和考證為主。一些研究者從波斯、粟特與中國文化往來的歷史淵源著手，根據比魯尼《古代民族編年史》中有關中亞各國歷法與節日習俗的內容，考證中古人日節與諾魯孜節的相似性[29]。第二，節日文化事項，包括口頭傳統、時間、空間、人物角色、飲食、祭祀/儀式、服飾、表演藝術、游戲競技、工藝/美術、社交娛樂、規約禁忌等內容。研究方法以節日志、民俗志為主，也不乏考據和理論探研的文章。一些學位論文就從諾魯孜的個案調查著手，進而探研諾魯孜節的文化價值、文化保護和文化傳承等問題[30]；或者從田野調查入手，描寫節日期間的主要活動，進一步分析節日的變遷動因[21]。第三，節日互動研究，即節日內部和外部人行為的文化翻譯，其研究以某一競爭性的理論形成對話為突破，抑或將習以為常的文化翻轉，令人眼前一亮。換句話說，不僅做節日研究，還可以在節日里做研究。最饒有意味的當屬理查德·李(Richard Lee)《在卡拉哈里吃圣誕大餐》一文所討論的由文化誤讀導致饋贈尷尬的節日故事[31]。第四，節日的知態行(KAP)研究，即了解對節日的認知水平和參與程度，研究方法以調查統計和訪談為主。一些研究針對留學生展開節日的交際型、文化型和娛樂型參與類型分析[32]。

本文對塔吉克斯坦諾魯孜節的研究采取的是第二條路徑：節日文化事項。需要強調的是，我們將節日文化事項進行社會分層，即國家層面的節日和節日中的文化事項。這樣更有助于我們從不同視角挖掘實地材料。盡管塔吉克斯坦與中國山水相依，又是中國“一帶一路”沿線的重要參與國。然而，國內知識界對塔吉克斯坦的認知存在“斷裂”[33]。規范的節日志有助于加深中國與塔吉克斯坦的民族文化交流，提升文化理解和互信。“一帶一路”倡議需要研究者深入發掘周邊國家民族文化，實現民心相通[34](9)。只有在了解他者文化特點的基礎上，才有可能真正加強中國文化對外交流的軟實力，更好地提升中國文化自信。面對陌生的近鄰，我們需要從節日文化的實地性、客觀性和整體性上把握；我們更需要走進田野，在新的土地上辛勤耕耘，做出自己的知識貢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