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耀州窯是中國古代名窯之一。其器物及制作技藝因時代變遷而湮滅于歷史長河中,直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才獲得學界關注,如今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綜觀耀州窯研究史,一方面體現出時間階段性:始于葉麟趾、陳萬里、禚振西等人的考古發掘與文獻研究;盛于匠人們對古代技藝與古瓷種的恢復;非遺保護工作則將燒制技藝研究提升至新高度,推動了耀州窯陶瓷燒制技藝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另一方面,考古學與博物館學、藝術審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等多學科視角都對耀州窯給予了極大關注。現有研究成果呈現出器物與技藝研究同步進行、發展迅速的特征。
【關鍵詞】耀州窯 非物質文化遺產 研究述評
陜西耀州窯是中國古代六大窯系和八大窯系之一。其創燒自唐代,在宋、金時期更是因“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的優良品質而受到各階層厚愛。鼎盛之時,窯口遍布耀州(今銅川市大部),并形成了西至寧夏、南至越南、北至內蒙、東至朝鮮的龐大耀州窯系。[1]因自然資源、地理環境以及政治、經濟與文化等要素的變化,耀州窯口(系)僅存于銅川市陳爐鎮,延續至今,保存了核心制作工藝,并成為西北地區最大的民窯基地。
明代以后,耀州窯因民窯化轉型而被士大夫們忽視。直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黃堡地區[2]因修建公路發掘出大量耀州青瓷殘片,才吸引了考古學者們的注意,掀起持續數十年的研究熱潮。而在2006年,“耀州窯陶瓷燒制技藝”還入選了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筆者認為現有的耀州窯研究經歷了6個階段,每個階段的研究角度與方法均有不同,體現出明顯的器物—審美—技藝的研究方向轉變,而學界關注點又集中于7個方面。
(一)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之前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前,很難見到學術意義上的耀州窯研究成果?,F存古代典籍文獻可分為兩類:一是文人墨客們的敘述,如宋代《清異錄》《元豐九域志》《老學庵記》《清波雜志》等,注重描寫器物的品質。尤其是葉寘的《坦齋筆衡》批評耀州瓷“仿汝而色質皆不及汝”,混淆了耀州瓷與汝瓷。二是地方志書的記載,《宋史》《耀州志》等均提及中心窯場變遷與窯神祭。綜觀典籍文獻,黃堡窯場與耀州青瓷所獲筆墨頗多,無疑與宏大的制造規模與較高的產品檔次有關。
作為耀州瓷燒制技藝活態傳承的唯一窯口,民窯陳爐于明代中期之后見諸史料。其中,嘉靖版本的《耀州志》影響深遠,記敘了宋神宗敕建《德應侯碑》封窯神之事以及耀州瓷業領導地位從黃堡轉移到陳爐的演變過程,成為后世引據的重要來源?!蛾兾魍ㄖ尽穭t將陳爐納入耀州窯的窯口。[3]立于雍正四年(1726年)的《窯神廟碑記》進一步解釋:“同邑東南鄉土少石多,大都以陶謀生。其先則始于黃堡,自彼窯廠廢而陳爐鎮一方始習其業?!盵4]雖然黃堡窯場湮滅于歷史長河之中,但是陳爐窯因“爐山不夜”的名號緩慢地進入世人視野。這些典籍文獻成為后世研究陶瓷史與燒制技藝的寶貴參考資料。
耀州窯學術研究的星星之火起燃于偶然的施工發掘。民國二十年(1931年)秋,筑路工人們在黃浦鎮[5]發掘出大量瓷器遺物,耀州窯才得以引發學界關注。葉麟趾實地勘察后,于《古今中外陶瓷匯編》中記載:“耀州窯,在今陜西省耀縣黃浦鎮……此窯在宋始著名。”[6]并簡述了黃堡窯的發展史、胎質、釉質與裝飾等內容。值得注意的是,他還將出土物與陳爐窯產品相比較,對后者作了極為簡短的介紹,認為陳爐瓷雖以仿制定窯為主,但胎質粗厚,釉色為黃褐色或黑色,無疑是黃堡技藝的孑遺。盡管混亂時局對研究造成極大阻礙,《古今中外陶瓷匯編》終究啟燃了現代意義上的耀州窯學術研究之火,也標志現代學術體系熏陶下的學者們的研究之始。
(二)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末
新中國成立之后,政府鼓勵學術研究,考古學界重啟停滯的耀州窯發掘工作。1954年,陳萬里、馮先銘等學者赴黃堡考察,成果頗豐。他們發掘出《德應侯碑》實物,確定了黃堡窯址原址。次年,陳萬里撰文《我對于耀瓷的初步認識》,梳理了古籍諸多記載,比較其與汝瓷的異同,并依據《德應侯碑》碑文闡釋了各類釉色瓷的特點與燒制年代等論題。結尾部分,他推測宋代耀州瓷的分布較廣,同時表達了赴陳爐窯實地調查的愿望。1957年,兩人又合作出版了第一本耀州瓷專著—《耀瓷圖錄》,圖文并茂地介紹了考古工作者們在黃堡、邠縣[7]等地發掘耀州瓷的過程,同時試圖分析《德應侯碑》文本,探究遺物的生產年代、燒造技藝與品質劃分。
此時最重要的考古成果當屬中國最早的窯神碑—《德應侯碑》的發現。碑文刻錄了德應侯的封神經過、耀州窯創燒歷史、生產流程和制作場景等重要信息,為耀州青瓷燒制技藝的復興提供了極高的參考價值,更證實了中國的窯神信仰起源于黃堡,且形成了規模宏大的“耀州窯系”。
一系列的發掘推動了大規模考古及文化科研工作的開展。1958年,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在黃堡、立地坡和上店等地挖掘出唐、宋、金、元各代標本85000余片?;诖舜握{查,考古研究所編撰《陜西銅川耀州窯》,介紹發掘經過,并說明黃堡、立地坡、上店三窯場的位置、范圍、地層堆積、各類遺跡保存狀況以及出土器物等五個方面內容,系統梳理了耀州窯的興衰歷史。現代意義上的耀州窯學術研究從考古學起步,專家們發掘覆蓋面廣且深入,使得解放初的考古成果豐碩,著述內容全面、圖文并茂,為后續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改革開放后,停滯已十余年的耀州窯學術研究再度啟動,該窯于此時才被陶瓷學科認定為單獨窯系。總體而言,其時耀州窯書籍并不多,研究成果多以書籍之章節或論文形式發表。學界從耀州瓷的制作技藝與成分、藝術審美以及與其他窯口瓷器比較等角度深入挖掘,學術成果比以往更為豐富,以《耀州青瓷的研究》《耀州窯與鈞窯系諸窯》《論耀州窯的歷史地位》等為代表性著作。
在耀州瓷制作技藝與成分方面,1973年至1977年,以著名陶瓷學者李國楨為核心的耀州青瓷試制組在陳爐陶瓷廠復仿宋代耀州青瓷成功。之后他與助手關培英基于復仿經歷,從實驗科學角度著文探討耀州青瓷的化學成分、各主要產地原料的巖相鑒定、工藝試驗以及胎釉鑒定等,并在結論表達了他們對原料的選擇與使用、坯料與燒結的關系和反射率等內容的看法。[8]
在考古與比較研究方面,集中于考古發掘、與其他窯系的比較、歷史考據和制作技術等方面的研究報告。學者們還以論壇的形式交流思想,這有助于相關論文大量問世。楊東晨曾撰寫了一系列相關文章,而以《論耀州窯的歷史地位》一文影響頗大。他認為耀州窯自成一體,包含黃堡窯、陳爐窯、上店窯等窯口,燒制史、產品工藝價值與五大名窯的地位相同,影響同樣深遠。
在藝術審美方面,《中國陶瓷史》對耀州瓷器的年代、器形及紋樣等藝術審美要素作了系統性的解析,將耀州窯系定義為“與越窯面貌、風格有別的北方青瓷窯系”,且在國內外分布廣泛、影響深遠。[9]值得注意的是,該書對耀州窯的發展歷史、貢瓷年代和停燒年代等既有定論做了勘誤,并給予宋耀州瓷高度評價:“耀瓷印花紋飾在宋代印花瓷器中最為出類拔萃,是不為過分的。”[10]這一時期,學界已經開辟出實驗科學與文化探析兩個研究新方向,進一步確定了瓷器的科學內涵與歷史價值。
(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今
八十年代末期后,考古學科繼續基礎性研究,注重闡述耀州窯的特點、沿革和歷史地位;而其他學科也積極參與,齊頭并進。這使得耀州窯研究百花齊放,推陳出新,走向了國際。
在考古研究方面,國家多次倡導陜西、北京、甘肅、山西和河南等地窯址的發掘工作,使得出土耀州窯系瓷器頗多,這為制作技術傳播的考證提供了堅實的學術支撐。得益于考古新成果,陜西省考古研究所陸續出版了《唐代黃堡窯址》《五代黃堡窯址》《宋代耀州窯址》及《上店·立地坡窯址》等巨著,涉及耀州窯演變歷史、陶瓷門類、制作工藝、裝飾手法與窯址狀況等內容,可謂面面俱到。然而對器物的綜合描述,仍可被劃歸考古學研究。
陶瓷研究專家馮先銘曾多次到銅川進行田野考察,成果頗豐。其著作《中國陶瓷》對耀州窯做了詳細敘述,認為是“宋代同類裝飾之冠”。[11]這一說法之后成為學界共識。受限于當時的考古成果,他定義耀州窯為“創燒于唐,盛于宋而終于元”[12]。事實上,黃堡窯明代時仍燒制瓷器,因此這個推斷后來被修正。
這一時期,耀州窯研究呈現出“百花齊放、推陳出新”之勢。瓷器鑒賞與鑒定、國際交流、科技考古等新研究方向也發展起來,成果紛紛面世。國內學者們還通過在國際刊物上發表研究論文、舉辦國際性論壇等方式,進一步推動了耀州窯研究的國際化。同時,失傳已久的柴窯與耀州窯內在關聯的論爭也愈發火熱,直到2002年由陳建平撰寫的《柴窯不在耀州窯》一文問世才偃旗息鼓。[13]
雖然這時耀州窯整體研究百花齊放,欣欣向榮,但是關于陳爐窯的專題研究并不突出,僅有銅川本地出版的內部刊物《陳爐春秋》。
自2004年,陜西本土學者漸次加入。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視閾下的技藝傳承與發展相關議題也逐漸崛起,成為考古學之后的研究新熱點。
由于耀州窯研究此時已進入發展階段,加之手工藝研究風潮的影響,學者們勢必將關注點轉移到耀州瓷燒制技藝唯一活態傳承的窯口—陳爐窯,以取得新突破。因此,陳爐窯研究異軍突起,成果豐碩。
早在1998年,蒙憬主編的《陳爐春秋》(內部資料)即以本土視角描寫了陳爐陶瓷業變遷史、復仿宋代青瓷的經過、裝飾藝術等內容。盡管該書多為對文化事項的直觀描述,卻彰顯了當地人的文化自覺,難能可貴。
耀州窯博物館于2004年出版的《立地坡 上店耀州窯址》將研究焦點放在了陳爐鎮所轄立地坡和上店兩窯口,認定其是耀州窯十分重要的窯口,與黃堡窯同等重要,具有深入挖掘的價值。由于作者多為考古學者和博物館學者,本書偏向于考古成果與考古學研究方法的展示。具體而言,他們側重于關注遺址位置、范圍、地層堆積、出土遺物、燒制年代與規模、在耀州窯體系中的地位以及生產工藝與裝飾紋樣。編者們扎實的考古學科背景依舊仍然決定了本書突出的科學性、系統性和權威性。這種優勢在技藝所涉及的工具與成果的描述上最為明顯:譬如瓷器的釉色與器形、作坊與制作工具、燒制窯具等都做到了事無巨細地搜集、分類和介紹。值得一提的是,編者首次將黃堡、立地坡、上店和陳爐等古同官[14]域內的窯口定義為“均系耀州窯的一部分,也應稱作耀州窯”,[15]歸為一處。[16]同時指明耀州治內諸窯的稱謂前應冠以具體地名,如“立地坡耀州窯”、“上店耀州窯”、“陳爐耀州窯”等?!盵17]該書已成為研究陳爐境內耀州瓷的經典著作之一。
2006年,陳爐人袁西成、王俊杰以文集形式出版了《陳爐窯》,涉及民間信仰、社會組織、藝術鑒賞、陳爐名人和詩歌散文等豐富內容。其中段啟榮的《陳爐“八大號”與“九瓷行”》一文將他對“行戶”的所見所聞寫入文中,勾勒了梁氏宗族“八大號”“九瓷行”的興衰史,對研究陳爐窯業組織有著較高的史料價值。而該書后半部分為陳爐出土或私藏陶瓷品的圖鑒,為研究者梳理陶瓷史提供了豐富的素材。遺憾的是,每幅照片僅記載器物名稱和保存地,缺乏更詳細的信息。
同年,銅川市政府官員趙政才所著《陳爐耀瓷文化與旅游》問世。此書與《陳爐春秋》類似,也是全面介紹陳爐窯業文化的讀本。不過相比后者,趙政才對陳爐瓷的藝術風格與行業組織有所拓展,加強了對陶瓷技藝和文化的介紹,并站在地方文化角度暢想旅游發展,提出發展文化旅游的個人見解。
2007年,由薛東星和禚振西主編的《陳爐耀州瓷精萃》將陳爐周邊品相較好、器形較完整的二百多件耀州瓷器做了匯編。在“概述”部分,作者對陳爐的自然地理、行會組織和器物特色做了說明,之后按照考古學科規范詳解了器物的名稱、年代、規格、樣式和顏色。
一些學者嘗試脫離考古學視閾,將目光聚焦于技藝、文化生態和技藝的承載者—傳承人,力求使三者提升至與器物同等重要的地位,并立志為傳承人立傳。最突出者為劉瑩所著《中國民間藝術傳承人口述史叢書—世代陶人 陶瓷大師孟樹鋒口述史》,她基于在陳爐的實地調查及對孟樹鋒的口述訪談,還原了他從平民子弟成長為耀州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的不平凡經歷。同時以訪談形式闡述了陳爐窯業史、制瓷技藝、鑒定要領、藝術要訣和青瓷技藝的恢復過程。它的出現,反映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浪潮影響下的學者們嘗試追尋“器—道—人”之間的有機關聯,無疑是巨大的進步。遺憾的是,此后注重描寫傳承人技藝與生活的書籍難覓其蹤了。此外,一些學位論文[18]也將耀州瓷與“非遺”保護相結合,強調瓷器的文化價值,探討技藝傳承和傳承人保護現狀與保護對策。
此時,本土著作數量呈上升趨勢。2015年,陳爐人雒忱出版了長篇虛構歷史小說《百年爐火》,將陳爐雒家的興衰榮辱置于地方乃至整個國家的歷史背景下,半寫實地描述了當地獨特的文化生態、錯綜復雜的陶瓷業組織與宗族關系。盡管其內容不能應用于學術研究,卻為我們打開了一扇認識陳爐文化和窯業組織的窗戶。2016年,《銅川日報》總編輯黃衛平結合定居當地數十年的所見、所聞、所想,著書《古鎮陳爐》。他著重梳理了陳爐的窯業淵源、東西分社等謎團,又是一本本土視角的著作。從學術研究角度評價,它多為文化事項的羅列且未形成嚴謹的學術體系,然而作者觀察細致入微,對文化的挖掘頗深。尤其作為“半個本地人”,道出了眾多“野史秘辛”,為研究者留下了豐富的素材。
通過對國內外耀州窯研究成果的歷時性回顧,我們可以發現其體現了從單學科“深挖”到多學科“開花”的發展歷程。起步階段,考古學者們堅持實地考察,以考古成果匯報的形式向世人介紹了耀州瓷。各個學科漸次介入其中,全方位、多角度加以研究,科學分析與文化研究齊頭并進,分工愈加精細化,成果豐碩。如今,學者們關注陳爐地方文化、重視陳爐的匠人研究,使得耀州瓷傳統手工技藝的保護與傳承成為探討新趨勢。
值得一提的是,海外學者們于二十世紀初葉就對耀州窯給予高度關注,著述頗豐。其中日本起步最早。四十年代,小山富士夫編著了《支那青磁史稿》,后又發表《宋代的青磁》(論文)、《陶磁全集10唐宋的青瓷》和《陶磁大系36青瓷》,通過闡述和比較耀州窯,開創了日本國相關研究的先河。公立、私立機構如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個人如愛宕松男、矢部良明和森本朝子等從耀州瓷的推介、歷史研究、窯神碑刻、考古成果、制作技藝和窯系比較等方面做了深入的探討。他們的不懈努力奠定了日本學界在海外耀州窯研究領域的深厚實力。中國政府也曾多次安排赴日展出耀州窯瓷器,在當地引起強烈反響。而西方世界對耀州窯的研究方興未艾,英國、美國、荷蘭和法國等國均參與其中。新加坡、韓國學者們亦有所建樹。兩國學者出版了《Chinese Celadons and Other Related Wares In Southeast Asia》
[19]和《高麗遺址出土宋代瓷器研究》兩本著作。雖然海外的學術成果數量不及國內,但是既開闊了國人的視野,也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是對國內耀州瓷研究的重要補充。
根據現有的耀州窯研究成果,從類別性研究角度分析,學者們重點關注以下7個研究方向:
(一)考古學與博物館學研究
考古學與博物館學能成為耀州窯研究的主流學科,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功不可沒。該所代表作為耀州窯“四大集成”:《唐代黃堡窯址》《五代黃堡窯址》《宋代耀州窯址》以及《上店·立地坡耀州窯址》。此外,還有《耀州窯陶瓷》《宋代耀州青瓷研究》《陳爐耀州瓷精萃》和《中國耀州窯》等。這些著作大體涵蓋了銅川境內主要窯口的考古成果,內容翔實、具體,體現出極高的專業性。至于其他單位與個人所著之論文、考古報告和報刊新聞更是數不勝數。兩個學科田野點經歷了“黃堡—立地坡和上店—陳爐窯”的演變過程,將有助于解決技術發展史、產品特征以及制作技藝等三個領域的研究難題。
(二)藝術審美研究
耀州窯的早期藝術審美研究成果均為考古書籍中的文字介紹,圖片較少。及至改革開放,學者們才力求圖文并茂地介紹瓷器的藝術審美特征?!蛾悹t窯》《宋代耀州青瓷研究》和《中國耀州窯》等出版物介紹了大批瓷器,論文類則有《耀瓷裝飾藝術》《耀州窯的藝術特色》《簡述耀州窯的繪畫裝飾藝術》和《耀州窯裝飾紋樣的構圖特征》等。另有碩、博士論文若干。研究藝術審美的學科主要為藝術發生學和藝術圖像學,其中造型與裝飾藝術成了研究重點。學者們從審美取向、造型特征、刻花技藝、繪畫技藝以及藝術風格變遷等角度切入,取得了豐碩的學術成果。
(三)從傳播視角進行的比較研究
由于歷史上耀州窯影響較大,一些學者試圖研究其傳播路徑,并與其他窯系進行比較研究。隸屬耀州窯系的窯口分布廣泛,西至寧夏靈武,南至越南,北至內蒙,東至朝鮮,[20]“其影響力不僅遍布國內,而且已達到國外。”[21]因此,《柴窯與耀州窯》《耀州窯與鈞窯系諸窯》《宋代汝、耀州窯青瓷的研究》《廣西宋代青綠釉瓷及其與耀州窯的關系》等文章試圖將柴窯、鈞窯、汝窯、唐白瓷等陶瓷品種與耀州窯相比較,闡述耀州瓷燒制技藝的傳播范圍、傳播內容與歷史影響,為確立耀州窯系的歷史地位、科學價值貢獻巨大。令人遺憾的是,陳爐窯的比較研究成果乏善可陳。
(四)歷史變遷視角下的考據研究
得益于數目可觀的文物,耀州窯歷史變遷考據研究頗為繁榮,與考古學、博物館學結合緊密。前文提及的“四大集成”就摻雜著大量的歷史文獻。書籍類如《耀州窯史話》《宋代耀州青瓷研究》;論文類如《窯神碑“柏林”問題考釋》《論耀州窯的歷史地位》《耀州窯唐五代陶瓷概論》等,均從唐代、五代與宋代等代表性時期入手,針對耀州青瓷、黑釉瓷、白瓷等特定瓷種,通過細致、全面的歸納與總結,厘清各類瓷器發展過程與器物特征之關聯。
(五)“非遺”保護視角下的技藝研究
單獨描寫耀州瓷制作技術的出版物較少,多作為書籍的補充部分,論文則稍多些。成果涉及燒制技術、裝飾工藝、窯爐建造技術以及制坯上釉工藝等方面。值得注意的是《世代陶人 陶瓷大師孟樹鋒口述史》和《非物質文化遺產視角下耀州窯制瓷工藝的保護與傳承研究》,這兩本書毫無疑問是在“非遺”保護工作影響下誕生的。前書對于傳承人的口述調查細致入微,實為佳作,將“人”放置于“器”和“物”同等高度。作者認為:“如何才能留住手藝?對于任何一門傳統手藝而言,對技藝的保護首先應該是對人的保護?!盵22]這種觀點在“非遺”保護運動初興時難能可貴,代表了重視傳承人的耀州窯研究新方向。后者也聚焦陳爐窯傳承至今的耀州瓷技藝的活態傳承,對“技”的歷史與現狀研究頗下工夫。
(六)基于鑒定與鑒賞的科普介紹
早在1994年,陳華莎發表了《耀州窯青瓷辨識》,次年劉志國刊文《耀州窯的鑒定與鑒賞》。兩篇文章開啟了科普介紹耀州窯的先河。耀州瓷研究專家禚振西和杜文結合自身豐富的考古經驗,分別于2000年、2004年出版了《耀州窯瓷鑒定與鑒賞》和《耀州窯鑒賞與鑒定》,[23]系統介紹了各類耀州瓷的鑒賞與鑒定要領。2008年,禚振西發表了《北方青瓷的代表青釉耀瓷的考古發現與鑒定》,專門向大眾普及青瓷鑒定知識??傊祟悤⑽恼乱詧D文方式宣傳了耀州瓷的科普知識,提升了讀者辨別耀州瓷的能力。
(七)科技考古分析研究
耀州窯的科技考古起步較晚,卻大有可為。為了測定文物年代、產地、成分以及與其他類型瓷器對比,科學家們使用手段多種多樣,既有光譜掃描,也有化學方法,還有物理測定,更有計算機模擬操作。這使得科技考古在耀州瓷研究領域被發揚光大,也為化學、材料學、考古學等學科提供了寶貴案例。其中,凌雪的《耀州窯青瓷的能量色散X射線熒光光譜分析》《耀州窯青瓷白色中間層和化妝土的EDXRF光譜分析》和《耀州窯青瓷白色中間層和化妝土的微觀結構》三篇文章發表于權威核心期刊,著重分析唐代至金代耀州瓷的胎料、釉料、化妝土、中間層的化學成分與微觀結構,為耀州窯的科技考古研究做出了一定貢獻。
綜上所述,現代耀州窯研究已經歷了六個歷史階段。發軔于考古學科,隨之穩步發展藝術審美與文化探析等視閾,最后在非遺保護研究方面異軍突起,百花齊放。其成果體現出三個特點:一是學者研究全面深入,涵蓋了各時期、各類型的窯口,國內研究實力與成果均強于海外。二是得益于考古技術、考古成果及史料典籍等方面優勢,考古學與博物館學構成的學科群是研究絕對主力。然而作為耀州瓷燒制技藝的唯一活態流傳地,陳爐窯所獲筆墨卻是最少的。三是一些研究者將興趣點從純考古學科轉入藝術審美、文化生態、技藝傳承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層面探討。他們已不滿足于將瓷器視為冷冰冰的器物,而是力圖發掘物質背后更為鮮活、更加生動的社會場景、人物經歷,以揭示耀州瓷技藝傳承千余年的復雜面相。
豐碩的學術成果體現了前人孜孜不倦地探索,構成了耀州窯研究的重要基礎。這段歷程恰恰也證明了學界正從“遺存”的研究理念向思考現代化進程中“人”與“技”的互動關系過渡,值得肯定。然而,深厚學術積累的背后仍有繼續挖掘的空間。筆者認為,應基于現有學科基礎與最新研究趨勢,強化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方向,探討跨學科研究以及遺址和博物館建設,促進大眾對耀州瓷文化遺產的認識。
第一,加強耀州瓷“非遺”保護與傳承研究。盡管目前“非遺”保護視閾下,耀州瓷傳統燒制技藝與相關文化生態的研究成果數量偏少,深度亦有所欠缺,卻正吸引著學者們參與。國家大力推行“非遺”保護運動與“傳統工藝振興計劃”,無疑使其成長為研究熱點。傳承人、傳統技藝、文化生態以及文化發展四方向已初奠根基,深入研究恰逢其時。傳承人方面,繼孟樹鋒[24]之后,銅川境內已產生省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1名、市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10人。[25]而印臺區也于2011年認定了相關傳承人6名。傳統技藝方面,劉瑩、崔瑛等人已經嘗試發掘整理匠人的人生史。未來當以口述史研究方法繼續翔實調查匠人,重點記錄絕活、口訣、師承與生產習俗等。文化生態方面,應以耀州瓷燒制技藝唯一活態流傳地—陳爐窯場為中心,從文化生態學角度探析燃料、陶土、水源、地形、氣候等自然與地理環境以及政治、經濟、文化等人文環境型塑與保存傳統技藝的動態過程。文化發展方面,則可基于“傳統工藝振興計劃”要求,發展文化創意,使技藝走進現代生活。
第二,探討跨學科互動。通過梳理研究現狀,我們可知考古學與博物館學是耀州窯研究最成熟的學科領域。然而,目前專研物質文化遺產的兩學科卻較少與“非遺”研究發生牽連,故而兩者應實現深層次的互動交流,取長補短。考古學成果可更廣泛地被“非遺”研究所借鑒。如運用現代科技,通過對文物的原料、器型、紋樣、釉色等要素分析,可助于逆向還原古代技藝流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李國楨團隊就借助陶瓷科學方法分析耀州青瓷殘片,成功復仿了宋代耀州青瓷,并掌握了燒制技藝,這為以后耀州瓷技藝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奠定了堅實基礎。
第三,探討遺址公園與生態博物館的建設。以黃堡與陳爐為代表的耀州瓷富集區得益于大規??脊虐l掘,已具備建設遺址公園或生態博物館的可能性,亦成為逐漸升溫的學術議題。無論是地方政府,還是博物館、考古機構,都試圖群策群力,將其變為現實。黃堡窯場區域正在建設“科普+旅游”的“耀瓷小鎮”,而陳爐窯場“生態博物館”也在實施階段?;谠摫尘?,學界也應積極參與其中,從非遺保護、生態保護、旅游發展、景區規劃、管理改進等方面提供參考意見,促進耀州瓷文化妥善保護與合理利用。
注釋:
[1] 北京藝術博物館:《中國耀州窯》,中國華僑出版社2014年版,(總論)第6頁。
[2] 黃堡位于銅川市區南部,為耀州窯早、中期核心窯場。
[3]《陜西通志》記載:“瓷器,<宋史>耀州貢之。出同官陳爐村……甘(矸)泥,其泥白且細,可為磁(瓷)器,出陳爐村。”見黃衛平:《古鎮陳爐》,三秦出版社2016年版,第15頁。
[4] 馮先銘:《馮先銘陶瓷研究與鑒定》,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版,第48頁
[5] 即今銅川市黃堡鎮,筆者注。
[6] 北京藝術博物館:《中國耀州窯》,中國華僑出版社2014年版,第4頁。
[7] 即今陜西省彬縣,筆者注。
[8] 李國楨、關培英:《耀州青瓷的研究》,《硅酸鹽學報》1979年第4期。
[9] 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耀州窯與鈞窯系諸窯》,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第251頁。
[10] 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耀州窯與鈞窯系諸窯》,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第254頁。
[11] 馮先銘:《中國陶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82頁。
[12] 馮先銘:《中國陶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34頁。
[13] 雖然2012年李彥君出版的《柴窯與耀州窯》還討論這一議題,但2002年時兩者的關系已基本確定。筆者注。
[14] 即原同官縣,筆者注。
[15] 耀州窯博物館:《立地坡·上店耀州窯址》,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313頁。
[16] 參見耀州窯博物館:《立地坡·上店耀州窯址》,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3頁。
[17] 參見耀州窯博物館:《立地坡·上店耀州窯址》,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313頁。
[18] 詳見崔瑛著《非物質文化遺產視角下耀州窯制瓷工藝的保護和傳承研究》,西安外國語大學碩士論文,2011年。
[19] 翻譯為:《中國青瓷與其他東南亞相關窯》,筆者注。
[20] 北京藝術博物館:《中國耀州窯》,中國華僑出版社2014年版,(總論)第6頁。
[21] 訪談人:張池,訪談對象:禚振西,訪談地點:陜西省銅川市耀州窯博物館一樓禚振西辦公室,訪談時間:2016年10月26日上午。
[22] 劉瑩:《世代陶人—陶瓷大師孟樹鋒口述史》,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
[23]《耀州窯鑒賞與鑒定》于日本出版,日文版名為《耀州窯瓷:鑒賞と鑒定》。
[24] 孟樹鋒于2007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25] 數據為筆者對銅川市政府與印臺區政府出臺的公示文件統計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