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明
【內容摘要】日常生活經歷一個從哲學層面到經驗層面的過程,即使在胡塞爾的“生活世界”概念里依然存在主觀世界之外的經驗世界層面。民俗學的研究依然需要大量精致的實證研究來支撐。生活的藝人與藝人的生活考察的是日常生活中作為普通人的藝人的日常生活,以及作為藝人的獨特的日常生活,并闡釋日常生活流變與藝人身份轉換之間的互動關系,從身份角度探討日常生活的面目及其意義。
【關鍵詞】皮影戲 生活的藝人 藝人的生活
高丙中從經驗實踐層面將胡塞爾的“生活世界”概念引入民俗學領域以來,日常生活越來越成為民俗學研究者關注的對象。民俗學研究開始在兩個方向延伸,一則關注全球化、文化政治等國際化視野,一則關注日常細微之事,更多的民俗學者則試圖學習人類學研究者的追求,在這種宏觀與微觀的研究中尋找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系。日常生活成為尋找這種聯系的突破口,無論宏觀的活動,或細微的事情都在日常生活的層面有所表現。因此,日常生活成為民俗學者的場域。本文即擬立足于羅山皮影戲藝人的日常生活,從生活的藝人與藝人的生活兩個角度及“人”與“生活”的互動關系中考察羅山皮影戲藝人的日常生活及其流變。
國外日常生活的論述從胡塞爾到許茨,還有列斐伏爾、赫勒等,逐漸回歸到已經和正在經驗的日常生活層面。筆者認為日常生活的哲學論述為民俗學的合理性提供了理論依據,但民俗學研究還是要關注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也就是日常生活的經驗實踐層面。國內較早關注日常生活的是衣俊卿。他將日常生活劃分為日常觀念世界、日常交往世界和日常消費世界。筆者認為消費也是交往的一種,所以消費世界可以歸為交往世界。日常生活其實就是人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樣式,包括人的日常生產活動、日常交往活動和日常觀念活動。唱皮影戲的民間藝人L師傅自然也不能脫離作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作為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皮影戲藝人L師傅首先是生活的藝人。本部分將討論在日常生活當中的藝人是怎樣的一個普通人,筆者將從日常生活的三個層面進行論述。

日常生產活動是民眾圍繞自身衣食住行用等基本生活而進行的物質性生產活動。中國各地有不同的勞作模式,這種勞作模式由當地的生態環境決定。羅山皮影戲生存于豫南淺山區,處于淮河與大別山之間,是典型的南北過渡地帶,屬于稻作區。與稻為伴是該地區民眾的日常勞作模式,民眾的日常生產活動也主要是水稻的生產。水稻的生產是當地民眾維系生活的基本勞作方式。作為當地普通的民眾一員,皮影戲藝人L師傅也倚靠當地民眾日常的這種水稻生產活動維系基本的物質生活。皮影戲也一直是當地藝人農忙之余才玩耍的民間文藝。在日常生產活動中,皮影戲的生產不是主要的生產活動,L師傅作為皮影戲藝人,他的第一身份仍然是從事稻作生產的農民,況且他雕刻影人還離不開稻田里的水牛,牛皮是制作影人的直接材料。
日常交往活動是民眾圍繞自身的物質和精神生活需要而發生的相互聯系。日常生產活動表達的是民眾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而日常交往活動則表現的是民眾與他人、民眾與社會的關系。民眾與他人之間的日常交往活動往往以利益和感情的形式表現,與社會的日常交往活動往往通過工作與公益的形式表現出來。皮影戲藝人也要像一般民眾一樣進行諸多的消費活動,這樣一種為日常物質生活需要和精神生活需要而進行的消費活動就是主要的日常交往活動。L師傅要雕刻影人,雕刻工具要去買,而買工具的這樣一種行為就是一般的消費交往活動。逢年過節,L師傅還要走親訪友,這也是一種節日期間的日常交往活動。L師傅在日常交往活動中還會從事一些公益活動,比如助殘、助困等,都是有助于社會進步的活動。L師傅作為兒子、丈夫和父親的角色,也是他對社會做出貢獻的一種角色功能表現。L師傅在這樣的日常交往活動中,他與一般民眾是沒有區別的,都是日常交往的其中一方。
日常觀念活動是民眾在日常生產活動和日常交往活動中所表示出來的態度和評價。當前民眾日常生活處在一個轉型期,其主要表現是民眾生產和交往過程中開放性、情感性和智慧性的增強。開放性主要表現在“接受”和“走出”兩個方面,一方面民眾的日常生活不再保守、矜持,對于新鮮事物保持一種接納甚至主動融入的態度,如現代化進程中的城市化,鄉民在城區的購房潮,皮影戲藝人L師傅也有到鎮上和市里發展的想法;另一方面民眾的日常生活不再囿于傳統家庭或社區的范圍,走出去成為新時代的時尚選擇,外出打工成為潮流,L師傅雖然還在家鄉演出皮影戲,但一年當中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率團到外地演出。網絡在城鄉的逐漸普及深刻改變了民眾的日常交往活動,網絡開始進入農村,L師傅也在家里安置了電腦并上網,還建立了皮影博客。智慧性是指民眾在日常生產活動中表現出的創新性和日常交往活動中表現出的策略性。生產創新不僅是企業的生命,也標志社會的活力,民眾的日常生產活動已經進入一個充滿腦力活動的時代,知識經濟、創意經濟所顯示的正是民眾日常生產活動的智慧性。皮影戲藝人L師傅在從事日常生產活動和交往活動的過程中也非常注意與政府、高校等方面的合作,宣傳皮影文化,傳播皮影藝術。
作為日常生活中的一個普通人,羅山皮影戲藝人L師傅只是普通民眾的一員,但除了作為民眾的普通一員之外,L師傅還是一個皮影戲藝人。作為一名皮影戲藝人的日常生活與作為一名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總是糾纏在一起的,為了考察分析的方便,筆者認為可以從角色賦予的角度將其作為藝人的日常生活單獨進行研究。關于藝人生活史的研究成果也不少,但皮影戲是一項綜合的民間藝術,作為一項綜合性民間藝術的藝人生活史的考察成果還較為稀少。筆者在本部分將細致分析作為皮影戲藝人的日常生活之樣式。
皮影戲表演的日常生產活動表現。源于美國民俗學理論流派的表演理論認為表演行為是一種情境性的行為,它在相關的語境中產生,并編輯、生成、傳播著與該語境相關的意義。語境可以從不同的層面來認識,其中最重要的實踐性原則是使表演行為得以發生于其中的事件。皮影戲是一種綜合性的民間藝術,它的造型屬于美術,唱腔屬于音樂,影人屬于工藝,劇目屬于文學,演唱屬于具體的表演行為。羅山皮影戲表演行為的發生也依賴于其現實語境。據筆者的調查,羅山皮影戲表演行為發生的現實語境不僅可以從演唱時交流的語言及腔調來確認,而且可以從境內慶典性的“事件”確認。一方面這一區域是民歌中主要類型即山歌的主要流傳區域。羅山皮影道白用的正是流行于淮南鄂北的鄉村俚語,而唱腔正是來源于這一區域民眾的山歌和民歌小調。因此,這一區域的民眾特別喜愛羅山皮影戲,京劇、豫劇等大戲因語言及唱腔跟當地民眾的方言和山歌調不一致,不及羅山皮影戲如此廣泛流行。另外,羅山及周邊地區的民眾確實存在請皮影戲演唱的習慣,羅山縣境內及周邊地區民眾只要有生小孩、下牛犢、娶媳婦、發大財、考大學、蓋房子等“事件”發生,都會請皮影戲傳承人來演唱皮影戲。在北方的農村,比如筆者出生的豫東農村,考大學、發大財、娶媳婦等也有唱戲的,但都是在廟會上唱,而羅山縣境內及周邊地區民眾都是在家門口唱。春節前后,到羅山縣農村,隨時都有可能碰到皮影戲的演唱,有的東家院子大些,戲臺直接搭到東家院子里面。羅山皮影戲臺小,不占地方,容易搭臺,這也是淺山區皮影戲流行的主要原因之一。筆者在調查中就碰到過L師傅在人家娶媳婦、生小孩、考大學等演唱皮影戲的場合。羅山皮影戲同當地民眾的這些日常民俗生活事件聯系在一起,而這些日常民俗生活事件也就成為羅山皮影戲傳承人從藝表演的現實語境。羅山皮影戲藝人L師傅及其他師傅都是在這樣的日常民俗事件中從事著藝術的日常生產活動。

皮影戲藝人傳藝的日常交往活動網絡。傳統中國社會結構的核心是以父系為主的家庭組織,家庭組織按照橫向的親疏關系和縱向的宗代關系向家族、宗族乃至范圍更大的群體延伸,構成傳統中國社會結構的基礎。中國社會的父子關系在江湖上延伸之一種便是師徒關系,俗話說“師徒如父子”,師徒關系也按照家庭組織的模式向橫向及縱向延伸,構成了江湖社會的結構基礎。羅山皮影戲藝人的日常交往活動也是羅山皮影戲傳承人在傳藝的過程中依靠師徒關系建立起來的一套社會組織關系網絡。在羅山皮影戲日常交往活動中“有來頭”才能立足。羅山皮影戲傳承人只有通過師徒關系才能建立起自己在交往中的社會組織關系網絡。所謂“有來頭”就是說羅山皮影戲傳承人必須得有師父,沒有師父在交往中行走會被同行譏諷為“野的”,不能建立起自己的社會組織關系網絡,所以羅山皮影戲傳承人學藝首先要拜師。L師傅現在收徒弟與當時自己拜師的過程依然是一樣的模式。拜師時,先要通過引薦師引薦,拜師的儀式上,授業師還要請他自己的師兄弟,還有江湖上的前輩,以及授業師自己收的其他徒弟,還要有見證師。這樣拜師的同時就跟皮影戲江湖中人見了面,也就是宣布拜師者跨入了皮影戲江湖,具有了初步的江湖地位,只不過要從徒弟開始。師父到各地演戲的過程也是傳藝和走江湖的過程。跟師父搭班的各位師傅比如打鑼的、吹響的,也都成為徒弟的師傅,這樣又強化了徒弟的社會組織關系網絡。徒弟在學藝的過程中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社會組織關系網絡,為自己出師而獨立門戶奠定了基礎。待到徒弟獨立唱戲,已經是江湖熟人。現在活躍在羅山皮影戲江湖的傳承人都有“來頭”,都是通過拜師學藝,建立社會組織關系網絡,拓展日常交往活動范圍,逐步奠定自己的江湖地位,擴展自己生存和演藝的空間。

皮影戲藝人相互認同的日常觀念活動。漢民族的民間信仰與當前主流的意識形態及價值觀念在普通人的生活層面上并沒有嚴重的沖突和對抗。這是因為漢民族的民間信仰實質上是一種民俗生活,是人們基于生活的現實利益而在日常生活中約定俗成的一種觀念活動,比如傳統民族節日里的民間信仰觀念和行為。祖師爺信仰就是這樣一種表現為民間信仰的日常觀念活動。江湖中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祖師爺,各行各業的傳承人在江湖中行走依靠的是各行業的祖師爺為本行業弟子創造并傳承下來的江湖地位,同行業的傳承人之間存在著高度認同的祖師爺信仰,這種信仰已經成為行業人的一種生活習慣,皮影戲的祖師爺信仰也是如此。在皮影戲傳承人家里正屋中堂右側供奉有羅山皮影戲的祖師爺樂王天子,每逢農歷三月十七即傳說中的樂王天子生日,皮影戲傳承人都要在家里燒香祭拜。在每次開始演唱皮影戲的時候,皮影戲傳承人要履行請神儀式,在請神的同時祭祀羅山皮影戲的祖師爺樂王天子。請戲的東家也不會因此說三道四,因為祭祀皮影戲祖師爺是皮影戲傳承人的一種日常觀念活動,作為普通人的東家也是非常理解并積極予以配合和支持的。在羅山縣及鄂北的農村家里正屋,中堂上貼的都是“祖宗昭穆神位”,祖先信仰是當地民眾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在他們看來,皮影戲祖師爺的信仰類似于他們“祖宗昭穆神位”的信仰,皮影戲傳承人的信仰生活是日常信仰生活的一種延伸而已。
日常生活在一個短時段內難以覺察到它的變化,但從一個長時段來考察,特別是從技術對民眾日常生活影響的角度考察來看,民眾的日常生活發生著一定程度的流變,有些變化則是變革性的。比如農耕告別兩三千年的犁、耬,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逐漸為機械農具所取代,大大解放了農業生產力,農村勞動力也得以從土地上解脫出來,更便于外出打工。羅山皮影戲藝人在日常生活流變的同時,自身的勞作模式和生產生活方式也發生了較為顯著的變化,作為民間文藝的藝人身份也發生著轉換。
日常生產活動的流變解放了作為普通人的羅山皮影戲藝人。如上文所述,中國農村現在的勞作模式已經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傳統的耕種方式被機械化所取代,機械化大大解放了農村勞動力,大量的剩余勞動力被城市的工作所吸引。伴隨著國家的改革開放和農業機械化,八九十年代以來的打工逐漸地由副業轉變為主業,打工生活是當前非常顯著的一個現狀。羅山皮影戲藝人青黃不接的情況也是如此,L師傅是較為特殊的一個青年藝人,他并沒有像很多年輕人一樣選擇外出打工,而是選擇了學唱皮影戲。隨著打工賺錢機會的增多,L師傅也逐漸意識到自己不出去打工也得想辦法賺錢。2015年,L師傅正式注冊了皮影文化傳播公司,自己為法人代表,雕刻影人和演出皮影戲成為L師傅現在的主業。L師傅也從一個普通的農民轉換為一個文化傳播公司的負責人。
日常交往活動的擴展使作為普通人的羅山皮影戲藝人身份更加多元化。傳統的羅山皮影戲藝人的師徒傳承關系依然存在,而且具有歷史的延續性。但隨著民眾日常交往活動的擴展,羅山皮影戲藝人的師徒關系網絡也得以拓展。特別是羅山皮影戲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之后,羅山皮影戲藝人的日常交往活動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這種變化摻和進了更多的利益關系。原本具有師兄弟一樣關系的藝人現在可能形同路人,因為彼此間有了國家級、省級傳承人的差異。此外,原來的皮影戲藝人更多面向的是直接的市場,而現在的皮影戲藝人還要服務于政府,受到政府的牽制。與政府的交往成為藝人主要的一個日常交往活動,L師傅在縣里還注冊成立了皮影文化保護協會,建立了羅山皮影藝術博物館。L師傅從一個普通的農民也完成了向地方文化精英的轉換。
日常觀念活動的突破成就了作為普通人的羅山皮影戲藝人。傳統的民間信仰尤其是祖師爺信仰占據了羅山皮影戲藝人主要的日常觀念。但隨著藝人群體越來越走向大眾化,原來的信仰越來越成為一種內部知識,大眾沒有了解的欲望。羅山皮影戲藝人互相搭班,也就是誰的班子缺人了就從別的班子請人,更是一種普遍的做法,已經沒有了原來的正式感。同時,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和公司法人身份的變化,L師傅已經擺脫了傳統羅山皮影戲藝人日常觀念活動的束縛,他認為只有通過各種途徑走出去,讓更多人知道、了解羅山皮影戲,羅山皮影戲才有希望傳承和發展下去。這樣一種觀念的轉變,使L師傅走在羅山皮影戲藝人的前列,更成為年輕一代皮影藝人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