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軍

工筆畫與寫意畫是中國畫的兩大支柱,就繪畫語言而論,兩者迥然不同:工筆畫側重對準確形態和色彩的追求,寫意畫則略形而重筆墨氣韻。因此,很多人將工筆畫歸于擔任寫實、寫真視覺要求的繪畫門類,甚至將畫得細致、畫得以假亂真來作為評判工筆畫好壞的標準。不可否認,工筆畫線條勾勒、造型、設色等精細入微的繪制過程,使其在寫實性上較之寫意畫見長,但僅僅從技術語言的層面來評判這一藝術形式,則容易落入“匠氣”、“俗氣”的評判語境中。

隨著文化語境的快速發展,當代工筆畫無論是物質材料、語言、技法,還是主題、觀念、審美乃至精神氣質都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許多優秀的工筆畫家也以匠心獨具的智慧和勤奮創作了大量有人文情懷、有鮮活時代氣息與深邃內涵的高質量作品。“精微·廣大——中國當代工筆畫名家小幅精品展”即是對中國工筆畫于“精微”之處見“廣大”,以小幅“匠心”傳當代“文境”的一次有效推廣。
對于中國工筆畫的發展歷史,可追溯到漢代,唐宋時期達到巔峰。中國畫“重傳承”的優秀傳統使得歷代的經典作品及理論成為工筆畫審美及技法的標尺與基礎。這種對傳統藝術精髓的研究與繼承,在幫助畫家們建立起繪制工筆畫的系統與規范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作品本身的當代意義。因此,從傳統中獲取新經驗,并通過符合時代審美意義的圖像表達與觀者建立有效的對話,成為當代中國工筆畫面臨的重要課題。
本次展覽的第一部分“時代圖標”,呈現了藝術家們為中國工筆畫創造時代新風格方面做出的重要實踐。何家英是當代工筆人物畫的代表畫家,他從晉唐文化入手,在結構、光影、透視、色彩等傳統寫實要素以外,為其人物畫注入了特有的人文情懷,并有效傳達了畫家對現實生活的感受。在花鳥畫方面,江宏偉則從宋畫經典中汲取養分,并通過對西方現代藝術的參考與借鑒,形成極具個人風格、反映人與自然和諧之美的現代工筆花鳥創作。陳孟昕兼習意筆、工筆兩種傳統繪畫,創作大膽采用冷暖對比、色階差異的方法,為當代工筆畫帶來了新的色彩圖標。

自中國現代美術教育制度建立之初,中國畫即開始受到西方寫實繪畫的影響。相較在西方“寫生”概念與方法基礎上不斷改造形成的以“寫實主義”為主流的新國畫傳統,工筆畫家們清醒地認識到當代工筆畫應該具備自己的寫實方式。不同于西畫注重物象形態、逼真呈現空間、體積、質感等物理性質的圖像表達,工筆畫的寫實除了模擬精微外形,更在于將寫生的概念外延到“移生動質”、關照生命個體、抒發心靈感受的高度。
于“三礬九染”的精微制作中,尋求將傳統技巧內核與融合寫實精神的圖像外延完美結合的有效途徑,并創作出富有人文情懷的新現實主義工筆圖式,是當代工筆畫的又一探索與實踐。誠如展覽的“丹青新象”版塊中,李傳真筆下極富現實主義關懷的農民工形象,范春曉在理想與現實的博弈中對現代青年女性的詩性抒寫,李峰在描摹生活、描寫生命時對“寫生”概念的當代理解等等。

進入瞬息萬變的新時代,新的城市文化和生活方式使藝術家面臨復雜喧囂的創作環境,但同時也帶來了豐富多彩的創作資源。許多工筆畫家嘗試在傳統經典中求新求變,突破傳統工筆畫固有的觀念與技法,吸收大量非工筆形式的營養,創作出多樣的圖式,極大地豐富了工筆畫的表現形式。


從“文脈今傳”部分呈現的作品中,不難發現,藝術家們繼承了中國傳統工筆畫的觀物方式,并嘗試在個人筆墨語言上尋求視覺拓展的更多可能性。他們不僅從材料、工具、技法等物理層面進行技巧探索,而且在古今中外的繁多藝術圖式中轉換騰挪,將富有東方審美情趣的傳統文脈,凝結出具有獨特個人生命力的當代工筆圖像。





面對龐大而紛雜的圖像信息時代,“圖像思維”對傳統繪畫形象世界的影響和沖擊是重構性質的,這是任何傳統畫種都無法回避的事實。以準確描繪形態為特長的工筆畫,在當下可以輕松獲得逼真圖像的語境中,如何找到自身新的定位,是其必須面對的時代問題。以徐累等新工筆藝術家為代表的中青年一代,他們對工筆畫從圖像到觀念上的變革與創新,恰恰折射出今日中國畫的當代轉型。
“圖像新語”部分嘗試陳述這樣一個事實:便捷圖像獲取并沒有讓藝術家們陷入太多的創作困境,工筆畫狀物摹形技藝在青年藝術家看來,不但不是傳統壓在他們身上的“包袱”,反而成為藝術家充分發揮圖像功能、以創新觀念為引導、建立與當代視覺圖像系統聯系的有效方式。
明末清初哲學家方以智曾言“世之目匠筆者,以其為法所礙”,直至今天,匠筆為技藝所束縛,仍是許多工筆畫家無法跨越的難題。匠筆如何化為匠心,技法如何與文境自然和諧地結合起來,仍然是當代工筆畫家應該研習的課題。就此而言,諸如“精微·廣大——中國當代工筆畫名家小幅精品展”這類以“小”見大,兼具深度與廣度的展示推廣活動,對于當代工筆畫的創作方向、評判標準及其現狀的深入研究,無疑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和實踐意義。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