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飲水（9首）

燈燈

十二月

山無棱，水有形。

蘆葦漸漸活成了自身：褐色，風吹，倒下

再活過來

不被時光困擾，也不被世事煩憂

猶如我的母親

多數時是寂靜的，寂靜的時辰

是十二月，雪

還未落下

落葉在空中

奔赴前程

我的母親，在窗前看見了一切：

——她看見了掃落葉的人

十二月

掃落葉的人，愈來愈耐心

我的母親，顯得比他還有耐心。

看敘利亞盲童在廢墟上歌唱

她看不見的天空，是我們看見的

我們以為神不在那里

但一個盲人女孩相信了，她抬頭

確信歌聲

去了神的居所

我從她的笑容里取出花朵，從廢墟里

取出哭泣

我從我中取出自己

——毫無疑問，我是盲人，而她不是。

現在……

現在我可以長久地凝望一棵樹，風中

痛苦的形狀

現在我可以成為這種形狀，現在

我可以成為這種形狀

不問緣由

現在我可以不問緣由

我不能不問緣由——

現在，一棵樹

朝你越走越近：它越過了你。

黃昏

石頭有下沉之心，流水有無視之意。

光線沿下午的坡度

抵達黃昏

——黃昏，我的母親愈加慈祥

魚在鍋中放棄掙扎

這不是我的黃昏

我的黃昏

是石頭，披上祖母遞來的苔蘚外衣

靜坐河底，看舟來舟往

是流水

看懂了落葉飄零，皆是歸處

——是魚眼憤怒，躍出

再回到那里：

直到，看見滿天晨辰。

鞠躬

登山望海，波浪在鞠躬

推窗迎梅，花香在鞠躬

炭火向灰燼鞠躬。風翻過書頁

詞語向遠去的鳥鳴鞠躬

我為什么蜷縮

舊毛毯裹著舊身體，仿佛

星辰之下

所有黯淡之物，都在向光鞠躬

是的，是這樣

包括路燈之下，螞蟻背著糧食

翻過樹葉

雪落下來——

是的，是這樣

你和我

各在一方

因為那無窮的，我們所不知

但愿望著

不被描述，但一直在的事物——

我們，向著天地之間，那茫茫

那白茫茫呵

……鞠躬

落日

貝殼里的嘆息聲，被風取出

巨大的落日，又把它

安放潮汐之間。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在沙巴，落日意味著什么，我也

不知道

人群被夕光涂滿全身，接受光的饋贈

又在云層移動之時

跟著落日瘋跑，他們——

想要留住什么？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母親年事已高

用她的話說，她吃過的鹽

比我讀的書多，她學著年輕人

在海灘，向上一躍——

我不知道的事，也不

想知道了

在沙巴，我記住的是落日，海水……

以及海水

推動海水，那種空白，寂靜——

梅花飲水

你要幫助梅花說話，梅花俯身

向水，它渴

你要幫助“渴”說話，“渴”中有喉嚨

喉嚨里

霾、灰塵、冒煙的四季

你要為喉嚨說話，梅花飲水，梅花飲水時

風從山那邊過來，一直在場

它嗚咽

——你要為嗚咽說話

河水帶著一切向前，梅花飲水

似老者，孩童……

更高的蒼穹之上，有人調好琴弦

琴聲四起：

你。要為這琴聲說話。

一棵行走的樹

不用說，把月亮拒之門外

是想起故鄉，就心碎的人，是從月亮手中

拿到車票，也永遠

回不到故鄉的人。父輩們留下的故鄉

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下

四處流竄的鄉音

和山頂上

祖先們一直看著我們的眼睛：

——我已經不能和孩子們

描述故鄉的形狀了

一只貓在樹上，開始有虎的眼神

變小的事物開始變大

一棵行走的樹，仍然在夢中，和我說：

故鄉是根性的，無常的

永恒的……

非洲鼓

鼓面每拍打一下，便能

從中，聽到一只豹子的哀叫

雄性，或者雌性的豹子

一次次，在鼓聲中跑動起來，鼓面

長滿茸毛回到它的身體

如果鼓聲歡快起來，一只豹子

正穿過非洲的熱帶雨林

跟隨它的，不是我的手指

不是雨點

不是月亮

不是貧窮的風不是人類，更不可能

是獵槍——

一定是它的親人

左邊，或者右邊

那時，我在地球的這邊：

還沒有通過

一只非洲鼓，了解它的一生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