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中獨自駕車回家（9首）

池凌云

那樟樹和橡樹

正是四月最好的時光，

葉片在風中發出聲響。

一種難得的寂靜，沖擊著

伸入高空的樹冠。我們也登高

激烈的心跳促使我大口呼吸，

對于未來，似乎依然有雄心，

腳下的泥土，怎么看都不像困境，

可在接近下山時

我看到那憂傷的縱裂，

那樟樹和橡樹，還有樺樹和鵝掌楸

被一股濃重的陰影籠罩：

它們之中的一棵——軀干折斷了

就在那遙遠的山崖邊

兀自佇立，我不知剩下的日子

它將如何愈合。而它在那兒

是那么不同。什么樣的硬漢，

狂野的內心，住著一顆

什么樣的星辰。

夜歸

夜色中，我越走越慢，

路邊的樹和植物藏起了葉子，

我認不出它們。而早些時候

我曾試圖記住它們的名字。

重歸寂靜的一天。

獵獵輕風拂過我的臉頰，

眼中的帆影也已回到大海。

沉寂的愛只剩一些秘密的記憶：

在遠山黛青色的溫柔中，

在兩顆沉溺于遠古光芒的星星之間，

一架呼叫的秋千停下了。

它眼睛后面的幽暗與溫柔

夜色中，幽暗的水域在窸窣作響，

結晶的萼片從貓眼

從暗綠色的最深處

傳來隱隱的擊水聲……

古老的謎一樣的眼睛，

當我注視它，一種溫柔彌漫

金色的光開始活動。

我跟隨它躡足經過濕透的泥土，

那場始終沒有落下的雪，

從高處靜靜觸摸我們。

一些事，同類總是難以知曉。

交談的困難，催人入睡，

但也不是全無樂趣。當我

與這位腳步輕盈的盟友

來到屋外，在濕漉漉的草叢中奔跑，

我的抑郁減輕了。

白鷺

一條路在空中展開，在夢

與潔白的帆之間，迎接我們。

這朦朧世界的僻靜通道，

漫無盡頭的灰色

因一次次飛撲

讓積雪和山峰重現。

在我們中間尋找熟悉的面容，

在過早關閉的眼瞼中飛行：

那么多變得晦暗的孤兒們……

在低處降落。

就像經過一陣倉促的風，

蘆葦迅速變得柔軟，一團火

在無限的波線中穿越。

仿佛有一道光嵌入肩膀，

我們不問這孤寂的靈魂來自何處，

偶爾在冷漠的夜里撲翅一閃

護送她直到點點銀光消失。

鳥兒用喙

鳥兒用喙，黑暗

用它不停止劃動的沉船，

雨水用一顆桃仁的茫然，

音符用它泥濘的繩索，

黎明用受盡折磨后的輕盈——

這么多愛，伴著心臟起舞。

那站在后面的一個，

沒有名字，也沒有肖像。

慈悲的創造者，愿你

保住記憶里的果園

雙目護著淚水，讓幼樹生長。

某一年的手書

一個人與我坐在一起

用手在我的手心寫字

另一個坐在前排，期待

與我悄悄約會。

他們的秘密，對于我都太重。

我裝作不懂那是什么字，

他便不好再開口。我裝作

不明白他的期待

秘密的激情就漸漸褪色。

膽怯的人注定錯過愛情。

那更靦腆的一個，在清晨來敲門

他說只是想見見我

只是想看到小姐姐梳頭。

我有木梳，我的長發琴弦一樣憂郁

我不知誰才是我要珍惜的人

只記得他的眼里淚花閃耀。

只記得他一路唱著悲傷的歌。

在其上，在其下

在山下，遙望高處的渴

讓人寡言。

在空得發白的山頂

誰又能談談過去？

這是我們需忍受的

全部空寂。

或許有另一個可以開啟之門

進入幽秘之地，我的腳踝

變成綠色。在護欄內

呼吸，觀望，終于站穩了，

在一個個無法再往前一步的

邊緣。

縱然是甜蜜的一擊，也承受不起，

但我依然收到了

從山崖斜面伸出的

映山紅。她竭盡全力的美，

就像一個

懸空的人

渴求相依。

在崇明島看魚化石

我們一起喂魚，

把魚食撒到魚塘里，

看一群魚搶食，

其中有一些飛快地躥出水面，

像紅色的刀刃出水，馭著

一張張夢幻的臉。

它們也懂得嬉戲。

流水的時光中的慶典，

漂流和喘息，配合我們

天真的揮霍

和歌吟。我們曾經是快樂的

從天使般的穿越到啞默的無常，

我們在空洞的注視中

進入幽深的回廊，

在那里，我們見到了魚化石，

在一種全新的飛行里，

我們一動不動

請它教我們講述的方式。

在漁寮

——給娜夜、李琦

霞光進入你們的衣裙，

你們進入藍色的海平線。

因為美，大地露出一面巨大的鏡子。

你們在鏡子上游走起舞，

搖動的玫瑰色的頭發

被稱之為流動的霧，或卷起的云。

我遠遠看著這被施了魔法的海灘，

仿佛我小時候保存的一張張彩色糖紙。

一些事情被留在永恒的時光中。

我只是看著，無須告訴誰。

我只是深信，所有溫暖的陪伴

所有光的降臨，都有其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