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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弦

2019-08-07 02:05:18夏意
長江文藝 2019年6期

夏意

從紫從院里搬出來時,丁香忙不迭地找到了現在住的房子——三居室里朝北最便宜的一間。畢竟按照她目前的收入也負擔不起更好的房子。微薄的工資是一張狹小的網,蓋得住這頭卻又露出那頭。不單是租住的房間,很多事情對于她來說都沒有選擇,這一點讓她在浮光掠影的城市里時常感到局促。一張張膨脹的標價牌仿佛叉著腰嘲笑她:“就你這樣的?嗯,你看看你,就你這樣的也配住在上海?!”

她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為何執著于留在這個地方。好像是出于讀了四年大學之后的慣性,又或者因為那一點清晰可見的虛榮心,或是別的什么。她掛懷的東西很多,不如統稱為一種熟稔。這熟稔包含自己以往四年里累積下來,關于這座城市的經驗。比如但凡有人群的地方就要注意自己的衣著,不然無形間就會被人列為次等公民。比如面對明顯想要觸怒你的“鄉下人”稱呼要以什么樣的口吻擋回去。還有一些貼士,比如地鐵口叫賣發票的,用足了發膠將頭發高高盤起的中年婦女,往往不依不饒,最好繞著走等等。

還有些細細碎碎的:比如哪些餐廳可以要到免費的檸檬水;哪個時段便利店、面包房有打折促銷;比如上公交時以哪種姿勢刷公交卡最自然,這些都是關于這座城市所特有的。丁香想,雖然在這城市里她常常感到局促,那局促甚至在早上醒來時比自己的意識先一步到來。但就自己目前的能力和處境,到哪里又不是一樣地熬,況且其他城市的便利店、面包房她都不熟悉。

她喜歡靜安面包房的可頌,紅寶石蛋糕店里的奶油小方,雖然那些東西她很少全價買。當然打折的東西總是有些缺點的,那是一種淡淡的遺憾情緒——下午五點半后的可頌已經不復剛出爐的蓬松,上面散落的杏仁片也沒有那么精神了。六點半后紅寶石里的奶油小方是要看運氣才能買到的,若是在周末和周五,那個時段早已售罄。工作日時的打折蛋糕也要看店鋪的地段好壞,有時為了去比較偏遠的店,丁香會騎上半個小時的車,這樣才能買到一個頂層的稀奶油已然不太新鮮的蛋糕。它上面綴著半粒罐頭櫻桃,此時大多洇開一圈紅色,渙散了,像失了焦的眼。雖然這些讓丁香看上去有些卑微,但一般在路上——車行半小時的路上,她也不會覺得辛酸,畢竟是自己喜歡的東西。盡管那很廉價,卻是難得的可以坦然享受的東西。它們帶來的歡愉如半盲的人在黑暗里一般,帶著自我欺騙的自如。

她知道這些細小的東西并不能立足成為一個可以宣之于口的理由。偶爾老家來電話,父母也曾勸她,既然艱難不如回老家,至少有一些依傍,生活也安穩一點。這時她會給自己找一些諸如大城市的發展空間更大的理由,拉出一面不切實際的大旗把不堪與隱痛都掩蓋過去。偶爾的,想起老家她會害怕,那個小縣城里的風和雨于她都已經陌生了,她覺得自己獲得了某種客觀的角度,可以清晰地指出竇城的臟污泥垢。那陌生里帶著某種竊喜的情緒,她也知道這些一旦說出便會遭人詬病。所以她只是拒絕,只是拉出冠冕堂皇的大旗,只是在心里暗自比較竇城與上海——從上海街頭行人得體的衣著與竇城街巷里充斥著的淘寶爆款,到面對爭執上海人的普遍克制和竇城人的動輒大打出手。包括上海的24小時便利店、獨立書店,與都市人默契遵守著的人與人之間的分寸感。她是舍不得離開這城市的。盡管丁香知道這絕對不會是自己最后一次搬家,也知道近幾年如果沒有諸如中彩票,或是突然出現一個闊氣無后的遠方親戚要她繼承遺產之類的事情發生,她是不可能在這個城市里真正擁有一個自己的家的。不是那種泛泛而談的——“房子是租的,而家不是”的那種家,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綠色小本子上有自己名字的家。

當她看到黃昏時半點陽光也沒有,家具陳設還停留在上世紀的小屋子時,她也只是覺得遺憾沒有比自己想象的更好,如同接受那些不太新鮮的打折蛋糕一樣接受了它。便宜、離工作地點近便是鐵律,丁香很快便決定和房東簽合同。這個地段這樣的價錢讓丁香碰著了也是運氣。窮總是在方方面面裁掉你有可能會有的形狀,讓你剛剛好塞進生活里擠出的那個縫隙。

“水電費平攤,押一付三。”房東只將規則講出,不再說實際的價錢,仿佛那是對丁香的一種冒犯,只是淡淡笑過去。

“那寬帶呢?”

“你們自理吧,這個價錢。”房東頓了頓,好似不知道怎么說下去了。丁香想著這房東是個訥言的人,應該也不善于計較。

“好的,那我能和同住的人打個招呼嗎?”丁香說著,笑意有些討好。

“中間這一間也是個姑娘住的,聽我爸爸說,近期很少回來了,估計外頭有男朋友了吧。”他說著敲了敲中間房間的門,果然無人應答。那門前擺著一塊粉色有草莓圖案的鞋墊,丁香想著應該是同齡人,大概不難相處的。

“前面這里住的是我爸爸,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問他的。我鑰匙也放在他手上,一會兒我們去中介把合同簽了,我就不過來了,你自己回來問他拿鑰匙,好吧。”房東指著南面的房門說道。

丁香示意自己一切都沒問題。從中介簽完合同回家的路上,丁香順便考察了一下小區周圍的綠化,這小區和自己原來住的紫從院不遠,同一區域的老小區,布局設施也都差不多。她還是可以騎車到偏遠一些的紅寶石買打折的蛋糕,甚至騎程比之前還要更短一些。

一切如常,丁香很滿意自己的果決。

回到房子的丁香捏著房東給的大門鑰匙,遲疑了片刻便敲了敲南面房門。可丁香等了很久都沒有人應聲,這讓她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分明她聽見屋子里是有響動的——椅子在木質地板上拖過的聲音;筷子絲毫不受限地觸碰到瓷器的聲音;收音機或是音樂播放器里的昆曲咿咿呀呀的聲音。丁香并不認為自己的敲門聲會被音樂的聲音蓋住,昆曲是在她第一輪緊密的敲門之后出現的,很明顯門內的老頭并不想見她。

這讓丁香有些為難,她猜想也許房東父子因為租房意見不合。如果是這樣,以后的麻煩就多了去了,這么一想,丁香不禁有些后悔。她正打算和房東打電話時,發現客廳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的話自然是給她的。

我喜歡清靜,請盡量保持安靜,多謝。

——房主留

端正的小楷壓在一個油漬斑斑的空調遙控器之下。這樣的混搭讓丁香有些錯愕。紙旁邊放著一枚鑰匙——丁香所屬的北邊房間的,環在一個鑰匙圈里。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個泛黑的中國結,依稀看得見是個紅黃線相間編成的一個攢心梅花結。不似尋常的盤長結或是平安結什么的,雖然臟污但也不難看出當初的講究。八仙桌上還放著一個玻璃水壺,透亮的玻璃壺上蓋著一個不太相配的草編蓋子,里頭浮著一兩點金銀花和茉莉。丁香給自己倒了一杯,果然,淡得幾乎覺察不出味道,若不是玻璃壺能看到,那一點點微妙曖昧的花香一定會被忽略掉的。看了看自稱房主的老頭留下的字和清淡的茶水,丁香在這疏離里找到了一種安全感。對于他們這些在外漂泊的人來說,工作就足夠他們忙了,其他生活上的事能少一事自然是少一事來的好。

盡管對于南邊屋子里寫小楷的老頭有些好奇,丁香還是很快開始歸置自己的物件了。她的東西不多,自大三決定留下來后,大學最后一年做得最多的準備就是找工作和處理閑置了。以至于她從宿舍搬出時,僅有兩個二十四寸旅行箱的隨行物品。從紫從院到現在的綠封小區,丁香也只額外添置了一個行李箱的東西,用自行車推著,一共三趟就算搬完了家。新房間雖小,可平白多了一個小陽臺,正對著一個幽閉的小樹林。這樣的老小區總喜歡在角落里藏一個八角納涼亭,黃昏的時候,就有一些老頭老太在亭子里聊天。在上海已經呆了第六個年頭了,丁香半猜半聽也大致能知道他們聊些什么。不過是小菜一斤漲了幾毛錢,隔壁“易買得”的雞蛋在打折什么的。一股浸泡得潤潤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在這個瞬間,丁香突然就開心起來。之前急于找房子的煩惱一下子飛得老遠,總算是又安定下來了。

生活開始恢復了之前的論調,悠緩漫長。若是不趕工,丁香每天也能按時下班。甚至心情好的時候買幾張漂亮的紙,將房間里老式家具包起來,蓋住那些暗沉的顏色與怎么也擦拭不去的坑坑洼洼。房間經過改造慢慢順眼了,偶然買到能承受的點心,有時用上月的結余給家里匯去一點錢,或是用卡里的積分兌換一張電影票和朋友合買一桶爆米花將半個下午混過去,丁香也就很滿足了。

唯一不滿的是她的鄰居,或者說是室友們。住在中間的姑娘,的確一周也住不了兩天的,可回家的時間段十分微妙,多是半夜或是凌晨。偏偏鬧出的動靜大得很,且是一種少兒不宜的動靜。第一次被吵醒的丁香紅著臉猶豫再三也沒好意思敲她的門。連出門上班經過她房間門口都是快快走過,生怕自己撞到什么尷尬的畫面。后來這樣的次數多了,丁香也變得從容些了,偶爾在客廳碰到室友和她千變萬化的男友時也能自如地打招呼了。雖然這從容讓丁香回味起來有一種危險的意味,怎么自己好似對這種事老到起來了。可這倒不是丁香最在意的,她在意的是她兩個室友之間的矛盾。每每南邊住的老頭兒被中間的室友吵醒后便前去敲門,咚隆隆的,緊接著中氣十足地大罵一通不知羞恥云云。原本用被子蒙住耳朵丁香還能睡個囫圇覺,被老頭這么一鬧就徹底睡不成了。買來耳塞后稍稍好了一些,但是老頭的責罵還是會不時擠進一兩句到耳朵里。說不上刺耳,但他一口一個姑娘的責罵,總是讓丁香覺得里面有一小份自己的,總是掛懷的。

說起來,丁香還沒有正面看到過老頭,他好似從一開始便覺得兩人沒有交流的必要。偶然幾次丁香碰到想和他打個招呼,他都加快步伐,溜進了自己的房間。丁香猜測這種態度也許和他兒子——房東將房子出租有關,可她不能確定。只是幾次房東來時,都能聽到父子兩人的爭吵聲。老頭對中間女生責罵時都不會出現的臟話,往往在這個時候高聲爆出來。爭執的似乎又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讓一旁不小心聽到的丁香哭笑不得。

日子就這么徐徐而過,丁香真正見到老頭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丁香都已經交了第二次房租了。期間一切公共分攤的水電煤氣等費用都由老頭算好,寫在兩個牛皮紙信封上,擱在客廳的八仙桌上。丁香和中間住著的姑娘照數把錢放到信封里,第二天老頭自然會收去。信封的右下角注明著上海電纜廠幾個大字,并不是現在公司里通用的一板一眼的宋體字,而像是由誰題詞或是從哪里拓下來的字。現代化的遣詞,書寫里卻有簇擁著古意,讓丁香覺得著實有趣。生活里有趣的事太少,困居城市的人生活都是固化的,連紅寶石固定時段賣蛋糕的阿姨都一樣。每天做著固定的事情:起床、 擠一樣的早高峰地鐵上班、作為編輯處理一些字句之間的齟齬、到點坐一窩臭氣的地鐵回家、在外賣單里挑一個價格合適近幾天沒有吃過的點餐、吃完飯刷一刷微博微信,看個綜藝或是電視劇幾個小時就晃過去了,只好略帶遺憾地洗漱睡覺。有時這生活固定得讓人窒息,于是旁枝末節的一點離常都會讓丁香捕捉住,好好在心里過一遍。

大概正是因此,這一天接到大學室友電話的丁香也是高興的。雖然她們不常聯系,頻率總維持在一個月兩次。而且她也不是丁香大學時期在寢室里相處得最投緣的那一個。可從近況到展望,從男友聊到別人的男友,這么一路聊到出租的小屋。這期間不僅可以將地鐵上的狐臭、半禿的腦袋忽略過去,連平日里要皺著眉頭走過的從菜場后門到小區里的那條臟亂的路,以及小區保安不合身的衣服,電線桿上荒謬的半露酥胸的重金求子都可以忽略不計。所有的感官因為電話而牽扯住了。掏出鑰匙,打開大門,丁香發現,南面的老頭兒正在廚房里放碗筷。仍舊是一個背影,她也就索性省下招呼,而電話里的朋友還讓她幫忙搭配衣服。

“我男朋友給我買的,你說直男的欣賞水平是不是都這樣呵?”心曼說著,緊接著發了一張衣服的照片,丁香知道借著她問搭配是其次,中心思想恐怕還是炫耀。

“你男朋友這么好呀?羨慕,就別再撒狗糧了,好吧。”丁香熟稔地將一套心曼需要的言辭甩過去,“嘻嘻,真絲大紅色襯衫,要多老氣有多老氣,簡直都不知道要怎么穿了?搭配大神,還有救嗎?”心曼說著。

“大紅色,真絲,確實挺老氣的。”丁香嘟囔著,索性停在門口,準備將搭配的事兒說完了再找鑰匙進門。

“大紅的須是黑的配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壓得住顏色。 ”丁香喃喃著,這其實是《紅樓夢》里薛寶釵姑娘的丫鬟鶯兒替寶玉打絡子時說的。丁香自小受外婆的影響喜歡看《紅樓夢》,反反復復看得多了,里面的審美就學了個皮毛。

“黑裙子也老氣呵,石青是什么?”

“石青是一種顏料,染出來,有些像現在的藏藍色。要實在不行,你試試看寶藍色,比黑色好歹要活潑一些的。”丁香說著,笑了笑,再寒暄了幾句就將電話掛了。當她正要開門時,發現南面房里住著的老頭立在不遠處打量她。那打量讓丁香覺得有些冒犯,是那種從發間到腳底的打量,眼珠在眼眶里咕嚕地轉。同時,丁香也終于看清老頭了,他好似被歲月盤剝了多余的脂肪,只剩下那么一個差不多意思的人形,仿佛走起路來也應該有咯吱咯吱的響聲才對。上身穿著一件老頭衫,洗得泛白,隱隱能透出皮肉的顏色了。肩與袖的縫隙有些大了,不著意看過去竟然像是襤褸。下面是一條鐵灰色綢緞褲子,支棱著只看得到膝蓋處的弧度。穿堂的風過了,衣服都微微蕩漾起來。那老頭看上去空空的,像空瓶里的吸管。他剃著平頭,灰白一片如下過雪后低矮的荊棘。

“你好,我是住這一間的小丁。”丁香反應過來,停下扭動的鑰匙,和老頭兒打起招呼來了。

這一聲招呼似乎才將老頭喚醒,他把眼光挪開,“哦,好。”說著便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丁香雖覺得有些莫名,但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不知怎么的,自那以后老頭便格外在意起她來了,從前看見她在客廳就忙不迭地鉆進房間的腳步放緩了。有好幾次,丁香的房門稍有響動,南面房間的老頭就會“巧合”地經過,和她打招呼,偶爾也會問候幾句。其實她更喜歡那個只在毛筆字上出現的房主的身份。雖然寒暄并不算太麻煩,有時候甚至是善意的——你住北邊,衣服不容易干吧,你可以到我的陽臺上曬衣服的。可擦肩而過的丁香只是笑笑拒絕了,突然而來的好意讓人難以心安。特別是這一看就不好相處的老頭,丁香覺得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可事與愿違,特別是在她無意提到自己在出版社工作后,老頭的寒暄變得愈發頻繁。他甚至破天荒地敲了丁香的房門,拿出一疊寫在信紙上的手稿,問她有沒有機會出版自己的自傳和詩稿。在丁香遺憾地表示自己所在的出版社是專門出翻譯書籍的,老頭訥訥地將手稿又往前送了送,說,你都還沒有看過,你看看再說嘛。于是丁香只好收下。幾天后出于好奇拿起了詩稿。是古體詩詞,陳言舊詞的,不時還藏幾個生僻的典故。老頭一筆一劃認真地給自己的詩標著注釋,頁末按照序號寫著一些半古不通的解釋。丁香不忍心告訴老頭這些東西完全沒有出版的價值。她只是將詩稿還給了老頭,再從自己的包里拿出公司的門卡,明確地告訴他,自己幫不上忙也不知道應該找什么出版社幫忙。看著老頭沮喪的樣子,丁香勉為其難地添了幾句諸如,詩詞很有才情,筆鋒很有氣勢之類鼓勵的話。

自此往后,丁香在老頭這兒的待遇就開始有些變化了。先是她下班回家時老頭會來給她開門;再到發現她有去紅寶石買蛋糕的習慣后,會順路給她帶一塊;偶爾也會在寒暄時塞給她的一碗荔枝或是枇杷等貴價水果。丁香有些受寵若驚,事情還遠不止如此。在丁香交過第三次房租后,久不照面的房東打來的一個電話。他客套地寒暄了一番,問了問她居住的感受、居住環境等等。正在她一頭霧水的時候,房東試探地問她和老頭相處得好不好。丁香照實說,老人性格好,從不計較小事,關系很融洽。房東一面說,那就好,那就好,一面又以一種曖昧的語調提及,老頭打算給丁香減房租。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又說這個地段給丁香的價格已經很低了,再降房租是不可能的事。丁香愣怔片刻便諾諾稱是。她完全沒有指望過的事,既然老頭提過而房東不同意便罷了。掛電話前房東說了些諸如老頭年紀大了,獨居難免孤獨等等的話。

丁香在掛了電話后半天都摸不透房東這通電話的意圖。直到她看完一部法國悲情電影,在浴室里洗澡,透過淡藍色的浴簾看架子上潦草擺放的瓶瓶罐罐,才猛然想起來,自來就只有房東漲房租的事,哪里有倒往下減的道理。這么荒謬的提議,由老頭提出來,房東會怎么想。回想起他最后支支吾吾說的話,丁香一下子憤怒起來。她臉色煞白地走出浴室,渾渾噩噩將前后的事想了個透。甚至想到了從這里搬出去,但一想到搬家而帶來的一系列的麻煩和預支了兩個月的房租和押金,就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只一心和老頭保持起距離來。她錯開了原來回家的時間,并且在幾次老頭聽見自己回來想要寒暄時,快速鉆進了自己的房間,一句話也不再多說。

老頭塞給丁香的蛋糕、水果也統統晾在了八仙桌上。一夜沒有吃,丁香便知道老頭會拿回去當做第二天的點心或是早飯。丁香知道的,窮人總是舍不得一點的浪費。那些東西對于老頭和丁香來說是一樣的,是貧瘠的生活里難得的花。對于他們來說甚至要比自己還要有價值。物質比自己重要多了,這便是他們共通的邏輯。拒絕這些東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顯示了足夠決心。不久之后,老頭便不再試圖和她打招呼了,八仙桌上也漸漸不再留有食物,那個牛皮紙的信封便再次出現,直角對齊八仙桌的邊沿,像是一個正式而肅穆的外交辭令。

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日子后,真正決裂的這一天是個閑置的周末。丁香有很多閑置的周末,一來工作后并不像學生時期那么喜歡社交了,二來正式的社交總是很昂貴的,遠不是校園里擼串看看電影可以比擬。說起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窮。特別是這剛剛發了工資的月初,與別人不同,發工資的時候反而是丁香覺得自己最窮的時候。平時對薪水并沒有切實感受,這樣迷迷糊糊的,總覺得自己過得還不賴。真正到了工資條出來的那一兩天,丁香總是很沮喪的,導致她往往這兩天會不怎么愿意花錢。這樣的周末丁香更愿意窩在被窩里看電視劇綜藝,等肚子餓了就會去冰箱淘東西吃。逮著什么吃什么,有時候是放了幾天的吐司夾一個蛋,有時候只找得到一棵西蘭花,用白水煮了澆一點色拉醬,也可以吃一天。

就在丁香蓬頭垢面地淘冰箱時,南邊的房間里傳來了房東和老頭的爭執聲。

“怎么,誰說的房租就只有漲價的道理。”老頭咆哮著,用一句慣用的小赤佬結尾。

“爸爸,儂講講道理好伐,你自己去問問看,現在我們這種房子是租多少錢的。”

“我不管租多少錢的,房子是我自己的,我想租多少是多少?”

“你拎不清了,我不和你講,你腦子是被那小姑娘迷昏掉了吧。”

“你哈七搭八亂講什么!”老人呼哧帶喘的,似乎被氣得不輕。

“我和你講!人家小姑娘不容易的,年紀小小的一個人在外打拼。我從來沒看見她吃不打折的蛋糕,全部都是折價買的。你去冰箱看看,她買的菜也都是晚上超市里打半折買的不新鮮的東西。”

“你就和你媽媽一樣的,心硬得不得了。”老頭說著,“都是文盲坯子一個,啥也不懂!道理也講不通。”

接下來房東提高嗓音呼嚕呼嚕說了些什么,丁香一個字也沒聽見。腦海里盤旋的盡是老頭可憐她的那些話。她蹲在冰箱前面,將頭整個埋進冰箱里,發狂似的撥弄屬于自己的那一格。她以為誰都不知道的,每次在超市結完賬,她都會小心地將那些打折標簽撕下來,半路上就丟掉了。余有一些實在除不掉,或者來不及撕掉的,丁香都將它們藏進一個不透明的塑料袋里。她瘋狂地翻找,從昨天買回來的折價酸奶到對折標簽包裹的生菜;兩頭已經有些黃了的扁豆,買一送一的五花肉。就像老頭說的那樣,她甚至在整個冰箱里找不出一件屬于她的全價的東西。她埋下頭,發現自己哭了,說不準是為什么。聽到南邊房間里皮鞋觸著地板踢踢踏踏的聲音,她意識到房東要走了。于是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倉促間連冰箱門都忘了關。

自此以后,丁香的心徹底硬了下來,不能說對老頭有惡意。只是心里突然冒出好多問題她都理不清,甚至為什么要在這座城市留下,艱難且不堪。她終于開始面對自己的窘迫與難堪,吃不起全價新鮮食物的難堪,住在朝北邊房間日日照不到陽光的難堪,周末不能出去稍微逛一逛的難堪。她想明白了一些東西后,開始將每天的開支記賬了,將工資條貼在了床頭上,一點點衡量自己生活里的得失。

時間還是照舊流過,甚至流走的速度也從不會因為人的暢快或是艱難而改變。丁香一心在重新考慮去留,在等自己做一個決定,其他的一切連同期間不止一次想要攔住自己說話的老頭,都不再放在她心上了。而同一時期老頭卻經歷了:在一個黃昏突然暈倒,住院治療,離開醫院,在家等擇期手術的安排這一系列衍生出的事情。兒子的脾氣仿佛也是因這病開始軟化,得空便說些自以為能寬慰他的軟話。老頭就知道,自己怕是大限將至了,再一次的手術必然是兇險非常的。這一天他再一次敲了丁香的房門,起初丁香想要假裝自己不在家,可老頭一遍遍不依不饒的敲門聲讓她不得不開了門。

“我明天就要住院了,這一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老頭說著笑了笑,“我房間里有很多書,你要是喜歡可以拿去的。”他說著右手遞出了一把鑰匙,丁香下意識地將手別在背后。見丁香不收,老頭繼續說:“留在那里,最后我兒子也是要當廢品賣掉的,糟蹋東西。我那還有木刻版的《紅樓夢》,你好歹幫我看顧看顧。”

“你知道吧,我記得你有一天說什么,‘大紅配黑或是石青的才壓得住顏色,那會兒我就知道你也喜歡紅樓了。”老頭說著看著丁香,“可把我給高興壞了。”他笑著的樣子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丁香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你就拿著吧,要覺得受之有愧,不如你得空了來醫院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

丁香愣怔著不知道怎么接話,老頭將鑰匙壓在丁香的掌心就走了。狹長的走廊那一頭丁香看見堆著幾個包裹,依稀能看見有臉盆的輪廓,估計是為住院準備的家什。第二天清早老頭就被房東接走了。

之后,丁香雖然對老頭的那番話有些好奇,卻覺得瓜田李下,并未打開過南邊的門。有好幾次她都想將鑰匙還給房東,可一直都聯系不上。經過前一段時間的考量,她開始盡力為自己籌謀,先是接了許多原來看不上的零碎翻譯活,同時報了一個周末的考證班,她的生活開始有了轉圜的余地。

清晨鞭炮的聲音是混著嗩吶鑼鼓一齊響起來的,喧騰地將周日賴床的人們紛紛吵醒。丁香萬分不愿地起床,稍稍舒展了身體后,便走衛生間的窗前向外望去。只見樓下三五個披麻戴孝的樂手吹得好不熱鬧。已是初秋,風吹過,微微有些涼意了。

“大清早的,干什么這是!”顯然同室中間的姑娘也被吵醒了,“你嫌晦氣都不在自己家那邊起喪事,倒跑到我們這個出租屋里來了。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她嚷嚷著,丁香這才試圖在樓下的人群里找房東的身影。

見丁香從衛生間出來,姑娘對著她說:“你還不知道吧,老頭才咽氣,這人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我問了半天才和我說租給了一家子。”面對姑娘的憤憤不平,丁香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只是還因為老頭過世的消息愣怔著。

“房子本來就小得不得了了,現在南邊還住進來一家子,我是不打算住了。老頭兒雖然討嫌,但也還曉得分寸的,現在好了一下子擠了一家子進來,我反正合同住滿就要搬走的。”

丁香定定地看著老頭南面的那扇門。突然房東從房間里出來,見了她便安撫說喪儀馬上就會結束了,還說老頭交代的,屋子里的書丁香喜歡就給她。房東似乎是對于即將搬進來的新住戶有些抱歉,小心地提議丁香多拿一些書,只當是補償,剩下的他會在第二天請人上門來收垃圾。說完就留著門外的丁香自己走了,神情輕快,全然不似經歷新喪。

丁香看房東走遠,才將門一點點推開,映入眼簾的是整整兩面墻的書柜。書柜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頭掛著一幅大字,行楷寫著“高山流水遇知音”。丁香原本不知道住了近一年的屋子那頭,竟是一個小書齋。她打量著這些書目,驚詫地發現其中很多竟然與自己的喜好重合。多個版本的《紅樓夢》,從老頭提及過的木刻版到人民文學出版社74年,以程本為底本的一版,都是丁香所偏好的。朝西的那一面墻都是中國古典文學,諸如《浮生六記》等等。朝南的書架上都是外國小說,看得出書主人對于譯者版本經過了一定的挑選,比較多的老譯者的翻譯作品,如草嬰先生翻譯的《戰爭與和平》, 葉渭渠先生的川端康成。

桌上堆在一起的,是丁香之前見過的,老頭拿給她看過的詩稿,和沒有細看的自傳。她心中漫起一股莫名的悔意,后悔在之前沒有給這個老人多一份的耐心,后悔沒有早一點進入這個房間。她將稿紙展看,一行一行像是與一個遲來的老友重聚。

她看到他形容與不認字的妻子一起的生活就是面對一堵花枝招展的墻,他苦苦吶喊卻往往只能聽到自己的回音。這一段刪刪改改似乎很猶豫,最終還是將某些尖銳的字眼抹去,只留下一些平實的日常瑣事和感激。

她看到他回憶逼兒子念書學文化,可似乎兒子肖母,并不是讀書的料。細細的行距間又有幾行似乎是新添上的字,說每每來訪雖都以不愉快而告終,卻一直前來從未斷歇,似乎又有幾分欣慰。

也能偶爾看到輕盈的文字,說讀短篇小說宜伴黑巧克力,長篇則輔以奶油蛋糕為佳。短篇小說篇幅單薄,用黑巧克力的苦味死死抵在舌根,才能從倉促里覺察出深意來。而長篇小說節奏緩慢,等蛋糕吃完,還剩下一大半的書沒讀完,篤悠悠總覺得還有甜頭可嘗。

作為一個沒有人領入門,靠自己自學摩挲,又沒經過正規系統的文字訓練的普通工人,做到文筆流暢已是不易。可他筆下關于自己的故事卻意外地吸引著丁香,迎著床頭的那一幅字,悔意漸漸深刻起來。除了中午吃飯以外丁香一直將自己拘在老頭的房間里,她知道,這些東西只會存在這一個晝夜了,明天天明便不再存在,老頭這一生的所思所感,與心心念念的文字書籍就都不在了。

自傳的最后他寫道:想此生經歷顛沛波折,無賢妻孝子,更無一知己。丁香看到這里心里一顫一顫地疼,像午夜荒漠里找不到回家的路的人,滿目燦爛的星空卻了無生機。她想要是早一點知道,哪怕多一點耐心和老頭坐一會兒,和他老人家聊一聊詩經、紅樓,是不是能彌補一點點他的遺憾。信紙薄薄的,承不下丁香落下來的淚滴,霎時洇開了,也洇開了背后最近鮮藍色的鋼筆字跡,丁香翻過紙來,只見后面赫然寫著:

北面住進來一個有意思的小姑娘,說大紅色要石青色才壓得住,紅樓里鶯兒打絡子的一節她倒是記得真切。記得《閑情偶記》里也有提及“迨鼎革以后,則石青與紫皆罕見,無論少長男婦,皆衣青矣,可謂‘齊變至魯,魯變至道,變之至善而無可復加者矣。” 與這顏色最近似的倒不是她說的藏青色,而是鈷藍色,哪天尋著機會一定要告訴她。聞弦知雅意,可引為知己矣。

隔了兩行,字體比上一段要凌亂許多,顯然是匆忙寫就的:

小丁,如果你能看到這里,我想想也覺得不太可能,但是萬一我這一屋子的書和你有這個緣分呢。古人云,可托六尺之孤,君子也。我這一屋子的“孤兒們”如果有幸能得你看顧,也算是到了好去處了。

天一點點亮了起來,天空慢慢著了色,隨之地上也有了顏色:閃在葉子尖頭的金色,半透明的嫩綠色,匆匆紅過的朝顏花。聲音也逐漸從蟲鳴里蘇醒,有了鳥叫、并不惹人厭煩的吵鬧。一切仿佛是沾了清晨的光,都原諒,都放過了。隔壁早起為孩子做早餐的打蛋聲,叮叮當當的不銹鋼筷子觸著玻璃碗的聲音,上班上學的人都隨著鬧鈴、廁所移門梭動的聲音醒過來了。

世事如常,窗外又響起斷斷續續的喪鼓與嗩吶聲。

責任編輯 楚 ?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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