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
今天,是《長江文藝》的生日,這本誕生于1949年6月18日、新中國成立以來辦刊歷史最悠久的文學雜志,已滿70周歲了!
文字是雜志的記憶,一頁風云,見證70年時代的演進軌跡;裝幀則是雜志的外衣,一襲風情,彰顯著長江巨流的氣質神韻。
半年前召開的刊慶策劃會上,編輯部即確定了本期欄目主題:在《長江文藝》生日之際,梳理70年來刊發的美術與裝幀設計作品,把那些承載著一代代讀者記憶和情懷的溫暖圖景,就像人們總喜歡在特別的日子里翻出珍藏的老照片一般,如數家珍,拿出來與今天的讀者一起感懷和分享。

70年的辦刊歷史、七百多期刊物、數十萬個版面、近萬幅美術作品,數以千計的畫家和設計家,《長江文藝》儼然是一座藝術的寶藏,在70年華誕的喜慶日子里,的確值得我們去拂拭歷史的塵埃,讓那些沉睡的藝術珍寶,綻放出恒久的光芒。
在70年的藝術長河中,創刊號的封面設計,無疑是《長江文藝》藝術的源頭,是送給新中國的見面禮,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然而在創刊號目錄頁作品信息的標注中,僅僅只有“封面——師群、徐立森”幾個簡單的字眼,今天的讀者甚至無從知道“封面”究竟是指封面設計還是指封面上的美術作品?又是什么門類的作品?描繪的是什么?有怎樣的創作背景?如此等等,通過查找歷史資料,走訪作者后人,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讓我們重新認識了這幅封面作品。
1948年7月5日,中共中央東北局決定組織鐵道運輸修復工程局;1949年5月16日,中央軍委正式發布命令,將第四野戰軍鐵道縱隊擴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團。1949年6月《長江文藝》創刊之時,正值鐵道兵戰士為配合中共中央“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的戰略部署,在積極準備南下的中原后方,搶修火車和鐵路,恢復運輸,支援解放戰爭,是人民解放軍的重要戰備工程和日常圖景。當時有句著名的戰斗口號叫做“大軍打到哪里,火車通到哪里”。從封面作品中可以看出,穿著統一制服的鐵道兵戰士正在搶修火車,高聳的車頭、巨大的煙囪和厚重的枕木,一同隨軍南下的軍旅木刻家師群與版畫青年徐立森,見證了這熱火朝天的戰斗場景,感同身受,滿懷激情創作了這幅作品。炮火紛飛的戰爭年代,作品甚至沒有來得及起名字,今天,我們姑且將這幅作品命名為《修火車》。表面上看,《修火車》的主題反映了當時的斗爭形勢。也許,藝術家們還有更深的創作思想,新中國即將迎來全面解放,有什么比一列修繕一新、整裝待發的火車頭,轟隆隆地駛入新中國更能鼓舞人心,更有開創意義呢。
師群與徐立森的創作《修火車》為黑白木刻,從作品的創作題材到表現手法繼承了20世紀30年代魯迅倡導的新興木刻創作風格,用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謳歌了中國革命的壯麗事業。作者師群是八路軍戰士,后入山東魯迅藝術學校美術系學習木刻。《長江文藝》的美術作品,從創刊號開始即具有著堅定的革命信念和斗爭精神,傳承著魯迅的思想基因。

《長江文藝》自創刊以來,一直保持著大力度刊發美術作品的傳統。從1949年10月出版的第1卷第4期開始,《長江文藝》便開辟了專門刊登美術作品的插頁,當時稱為“畫頁”。新中國成立之初,全國僅有257種雜志,文學藝術類雜志極為有限,《長江文藝》是最早刊發美術作品的文學刊物之一,成為美術家們的重要陣地和展示舞臺。

1954年4月,《長江文藝》刊發了湯文選的國畫《婆媳上冬學》,而這幅畫作剛剛在1954年3月才創作完成。眾所周知,建國初期印刷出版條件十分落后,將此作在如此短的時間迅速刊發出來,前輩刊人的高效作風,令人肅然起敬。更令人贊嘆的是,這幅作品在全國報刊媒體中率先刊發后,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被藝術理論家陳方既喻為“用寫意筆墨表現新人物新的生活和精神風貌,這在全國還是第一次,是傳統人物畫的一次大突破”。用傳統的筆墨表現了新的時代精神、新的社會生活,特別是對于怎么樣繼承和發展中國人物畫,湯文選無疑作出了重要貢獻,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而《長江文藝》也以其獨特的審美鑒賞力、傳播影響力和媒體公信力,引領著時代的藝術潮流,對這幅作品的成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

《長江文藝》1982年1月號封底刊發了尚揚的油畫《黃河船夫》,則進一步體現了雜志敏銳的藝術知覺和精練的辦刊作風。1981年底,美術編輯張簡到湖北藝術學院美術系約稿,在油畫研究生班的畫室里,無意中看到了這幅令張簡為之一震的油畫。尚揚的《黃河船夫》,畫幅很大,幾乎撐滿了整個畫室,當時作品正在收尾過程中,張簡迫不及待地要尚揚盡快把作品照片給他,以趕上新年(即1982年)第1期雜志刊發,并囑他寫一篇關于此畫的創作談。這幅作品令尚揚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中國美術史上具有很強的開創意義。有關這幅作品的介紹,媒體上較為一致的說法是該作品通過1982年4月號中國美協機關刊物《美術》的推介而產生了廣泛的影響,而實際上,《長江文藝》在1982年1月號即刊發了此作,并同期刊發了尚揚撰寫的創作談,《美術》雜志的刊發推介比《長江文藝》晚了三個月。

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1957年5月號《長江文藝》發表了著名畫家周韶華的水粉畫《水鄉》,這是他在新中國成立后發表在報刊媒體上的第一幅作品。1973年5月,《長江文藝》以“湖北文藝”之名出刊,用兩個版的篇幅刊發了著名畫家唐小禾的油畫《在大風大浪中前進》,堪稱時代的經典之作。《人民日報》《解放軍報》也曾分別以半版的篇幅予以刊登,但時間已至1976年7月,比《湖北文藝》整整晚了三年多時間。
20世紀以來,中國社會以及現當代美術經歷了激烈的分化與演變,《長江文藝》呈現給讀者的美術作品,真實地描繪和反映了不同時代背景下的世相、人情和風物,筆墨皆隨時代,直觀地演繹了自新中國成立以來湖北美術發展創作的歷史進程。窺一斑而知全豹,這些作品已成為中國當代美術史研究的重要文獻資料。正如英國美學家貢布里希在《世界美術之旅》中所說的那樣:“整個美術的歷史并不是技術熟練的發展史,而是思想和需求的變遷史。”《長江文藝》在20世紀后半葉,一直都是湖北美術作品傳播的重要載體,選發了一大批優秀美術作品,宣傳了黨的文藝思想,豐富了刊物的視覺面貌,提升了刊物的藝術品質。同時,對美術作品的傳播、讀者審美趣味的啟蒙與培育,也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2012年5月,《長江文藝》改版,并開設了“三官殿”美術欄目,其意義堪稱是《長江文藝》的一次“文藝復興”。

《長江文藝》創刊之初,曾廣泛刊發美術、攝影、歌曲、戲劇、快板書、連環畫等眾多藝術門類的作品。上世紀五十年代和八九十年代,《長江文藝》掀起了刊物辦刊史上的兩次發展高潮,文學作品佳作頻現。與此同時,這兩個時期刊物的美術和裝幀設計,也屢現令人稱道的精品力作。從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至2012年改版之前,《長江文藝》美術與裝幀逐漸淹沒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文本作品占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刊物的視覺面貌和閱讀體驗受到極大影響。

《長江文藝》在2012年改版號邀請時任湖北美術館館長、著名雕塑家傅中望擔任全新開設的“三官殿”美術欄目主持人,利用湖北美術館的展覽資源和《長江文藝》的版面優勢,共同打造了一個全新的藝術平臺。該欄目體量很大,占有10個頁碼篇幅,如果加上穿插在內文中的零星插頁,欄目總頁碼超過15個,并采用彩色印刷。此欄目的開設,引起了文學界和美術界的極大反響。傅中望是著名雕塑家,他給《長江文藝》帶來了當代藝術的鮮活圖景,為歷史悠久的文學期刊注入了靈動的視覺因子,正如其代表作《榫卯結構》中所呈現的一樣,文學與當代藝術相互榫卯,構成了《長江文藝》有別于其它文學期刊的獨特藝術形態。

“三官殿”欄目的創辦,極大地改變了《長江文藝》的視覺面貌,提升了雜志的藝術品質。更重要的是,該欄目在保持雜志自身文學性的前提下,拓展了純文學期刊的外延,給文學期刊的創新提供了新的思路,對改版的成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并成為雜志的品牌欄目。同時,“三官殿”欄目的運作方式,揭示了一條嶄新的辦刊思路,給該欄目未來的延伸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與此同時,師群、徐立森、張簡、彭慶祥、沈漢武、虞小風等一代代美術編輯家和裝幀設計家們,也用他們精心的策劃和新穎的設計,使《長江文藝》從封面創意到版式設計,從插圖裝幀到印刷工藝等諸多方面,始終能夠以靚麗的風貌面對讀者,與時代同行。《長江文藝》的插圖作品,有著鮮明的時代氣息和藝術風格。上世紀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一大批湖北畫壇的著名畫家如湯文選、邵聲朗、張善平、唐小禾、程犁、尚揚、汪國新、李邦耀、曹小強等人,都曾應約為雜志畫過插圖。著名畫家唐小禾、程犁在回憶給《長江文藝》畫插圖的經歷時就曾感慨道:“不要小看了畫題頭,其實這也是一門技術活,需要非常深厚的藝術想象力和造型能力。”中國當代著名波普藝術家、華南師范大學教授李邦耀在接受筆者采訪時說:“《長江文藝》也為畫家提供了難得的繪畫語言實驗的平臺,是年輕畫家之間‘比武的擂臺,尤其是通過插圖繪畫使很多年輕的畫家得以展現自己的才華。今天、很多卓有聲望的藝術家都是當年《長江文藝》的忠實合作伙伴,他們伴隨著《長江文藝》一起成長,度過自己的青年時代。”
美術作品與裝幀設計,構成了《長江文藝》的視覺面貌。歷經70年的發展演變,從最初純美術作品為主導,到裝幀設計的適度參與,及至美術與裝幀設計的整體削弱,最終通過2012年改版,強化裝幀設計的力度,并通過美術與裝幀的整合設計,使刊物的整體品質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形成了自身獨特的裝幀藝術風格。

法國社會學家迪爾克姆最早提出了“整合理論”,以往這一概念多運用在商業活動中,從當代藝術和設計的發展來看,筆者更愿意用“整合設計”的理念來概括《長江文藝》改版以來的裝幀藝術特征。
2012年《長江文藝》改版之后,確立了關注現實生活、注重文化內涵、崇尚藝術品位與提倡人文關懷的審美取向,通過美術和藝術設計的深度整合與互補,廣泛采用多種藝術手法,積極探索將繪畫語言轉換為設計語言,擴展了裝幀藝術的語境邊界。無論是封面、版式還是插畫,設計者大膽將繪畫、設計、肌理、圖形和計算機圖像技術等諸多藝術形式,與現代設計思想、方法、手段和材料結合在一起,大力開拓新的視覺形式。同時,注重刊物整體協調性,強化了封面作品、內文版式設計、插圖風格及其它輔助設計之間的有效關聯,使刊物呈現出整體的設計面貌。





每一本刊物、每一幅作品,都是《長江文藝》期刊文化的重要見證,所有美術與藝術設計作品,都是為歷史的沉浮、國家的興衰,以及民族的變遷而量身定制的。從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了解到不同歷史時期國家的意志、文化的偏好,以及美術家、設計家的抱負和普通讀者的審美需求。
70年來,《長江文藝》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像一條母親河,時而洶涌澎湃、時而涓涓細流,在共和國的大地上奔騰不息。共和國的社會變遷就像其地形地貌,決定了這條河的流速、流量和流向。大江東去,天覆地載,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畫壇英豪、刊發了一幅幅丹青巨作。《長江文藝》美術與裝幀在繁榮文藝創作、弘揚民族文化、推動社會進步的歷史進程中發揮了積極的作用。
湖北美術館館長傅中望在其為《長江文藝》美術欄目“再回首”所撰寫的主持語中說:“在回首中把握歷史、在回首中繼承創新,這便是‘再回首。”
70年后再回首,讓我們有機會回到《長江文藝》的藝術原點,尋找并堅守《長江文藝》自身獨特的文脈線索和藝術體系,再一次體味那份初心和感動,更能激發刊物前行的信心和勇氣。
當歷史的塵埃拭去,那一幅幅時代經典散發出的迷人光芒,必將再一次指引《長江文藝》前行的方向。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