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詩（8首）

朵漁

現實與詩

閑來無事，對著空空的窗戶

和一院子的雪，發呆——

這簡單的事實里有詩，以及

霧中晨跑的女孩，跑得像一個

長鏡頭。另幾個女孩，隱藏著

十幾歲的乳房，背著大書包

踢踏在一個無精打采的午后

——她們的書包里沒有詩。

放學的孩子們歡笑著穿過市場街

一支蝴蝶結從一個孩子的發間

滑落，漫游的詩人將其撿起

——一首詩的緣由自此而來。

有時候你能判斷，這個故事里

有詩，那個事件中召喚不出詩

并非每個現實的塊狀物都有詩

居于其中，你必得謙卑而出神

才能得到自現實的縫隙里

漏出的一點詩意。

讓我們假裝熱情地活著吧

時常想起墻皮剝落的小酒館

朋友們歡聚，朋友們離去

朋友的一生多么短暫

有說有笑的一生多么短暫

我們肩并肩走過的路程多么短暫

如今都沉入苦澀的記憶

如何讓哭泣變作幸福的哭泣

仿佛親密的愛人久別重逢

讓歡笑就是那真實的歡笑

其中并沒有隱藏不可知的厄運

這世上，聽得懂哭聲的人不多了

偉大的悲劇總是和你笑臉相迎

還是讓我們耐心等待吧

等待那來自天堂的郵差

為我們送來半生的賬單

讓我們假裝熱情地活著吧

夜深了，記得勸自己回家

月亮與六便士

魏爾倫在去給妻子上街買藥的

途中，遇到了蘭波，兩個混蛋

一拍即合，棄家出走，去了異鄉

這個故事里包含了全部的人生謊言

仿佛一個永恒的難題有了答案

而我只看到傷心的愛人們在窗內擁抱

窗外，灰藍的燕子在空中穿梭

輕霧般的蜻蜓在低空飛翔

而我們只能盤桓在大地上

作為大地上最沉重的靈魂

兩個我在體內已爭吵多時

仿佛輕輕一躍，就能加入燕雀的行列

感謝這被夏季風寬限的時辰吧

讓我們在期待中練習一小段飛翔

如黑暗的琴師在演奏死者的樂曲

椅子和風

馬路邊，一把被遺棄的舊椅子

迎著老夕陽，敞開空空的懷抱

現在，它終于變得無用了

回到一個物的位置，喑啞而自足

在它的靜默里，仍有一種欲望

那是一種干凈的、死亡的欲望

死亡很難嗎？需要準備一輩子……

空巷上空，落葉紛飛

像一封封天堂來信

再沒有比居無定所的風更貧窮的了

當然，也沒有比它更自由的

椅子和風，自由而無用

像全世界的兩個窮人……

活 ?過

我已活過濟慈的年齡，二十六歲

寫過幾行詩，不得要領

我已活過雪萊的年齡，三十歲

半世安穩，在俗世的街巷

我活過了拜倫的年齡，三十六歲

血熱著，開始學習變冷

我活過了帕斯卡爾的年齡，三十九歲

大師已入不朽，我仍茫然無措

我活過了馬爾克斯寫作《百年孤獨》的年齡

我活過馬雅科夫斯基寫作《穿褲子的云》的年齡

如今，我就要活過加繆的年齡，四十七歲

我就要活過我爺爺的年齡，六十六歲

我是否還會活過我父親的年齡，七十四歲

他還健在，我祝他老人家健康長壽

以便也祝自己健康長壽

我終將活過一個庸人的一生。

豐饒與貧乏

有一種貧乏，始終在我的詩里

雖然關于詩的諸多技藝，我已

熟稔，不再著意于此——

我表達喜悅，這喜悅不是詩

我表達憤怒，這憤怒不是詩

我表達什么，什么便失去詩意

詩，始終在我沒有說出的地方

為此，我不得不沉默

我與詩，差了一個天使的距離

有一種豐饒，始終在我心里

它低調，活潑，枝繁葉茂

就像那個夜晚，我獨自穿過

異鄉的村鎮，黑夜的經營者

已將所有的星光收歸國有

在那個孕育著死亡的夜晚

你們都睡過了頭，沒有看到

那啟悟我的異象——在一間

低矮的屋檐下，一位大地上的

流亡者，與我互致問候

進入彼此的夢境

偶感

……他英年早逝，人們驚嘆于

他曾擁有的一切：名聲、才華、美貌、財富

這一切都隨之而去，不再留下什么

那么，我又擁過有什么？如果我也

如此離去，我又能留下什么？

我曾賺取過什么？抵押過什么？

欠過什么債務？又免了誰的債？

我寫在沙上的文字，我留在水上的簽名

我與太陽的合照，我對一朵花的愛意

我愛過的，也被愛的，是否都成了一筆糊涂賬？

如果我離開人間，是進入了一個更大的

宇宙，還是重新回到大地上漫游？

當小偷、壞蛋和劊子手一同到來

我是否還能擁有和生前一樣的孤獨？

論如何與自我和平相處，這并不容易

1

我們要對付的敵人實在太多

可能一生都清除不盡

有些敵人和我們相處得太久

已漸漸變成了朋友

要一生不停地寬恕自己

像奏響內心腐爛的鐘

2

當你將自己交付給人群

你會得到想要的安逸

當你將自己交付給自我

你會得到一生的敵人

當你將自己交付給上帝

你會失去你自己，從而……

3

世界試圖讓我們變得復雜

而愛上帝是重新變得單純的開始

希望大地上的幽靈都能回到宇宙中

不要再參與人間的悲劇和無聊

愿你去天上的國

愿你永不歸來

4

此刻，我不想聽到人類的語言

無論風聲，還是鳥鳴

都讓人愉悅，唯一讓人不快的

是人類，比人類更糟糕的

是我們身邊的鄰居

世間的地獄已經夠完美了

還有人在不停地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