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萬象（組詩）

作者簡介

黃鶴權，1997年生。福建省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海峽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廣東省作協《作品》雜志特約評論員。

盲 人 婆 婆

今日臘月。宜煲粥

空中花園，紅鞭炮投地。宜戰栗

八卦陣布下街頭煙火。宜挪移

反手一翻，三百萬黃澄澄的日光兄弟姊妹。宜嫁娶

寂靜如此醇香，羚羊如此溫順

宜顧影自憐。今年三劫不顯，九福仍在

宜歡欣。宜端詳。宜抱拳問好，宜

落筆寫意

忌消瘦。面對黑暗，煙深千里

你自是那溫柔的黎明

忌一貧如洗。荒蕪之上，快抱著我的祝語

踏回初春里

“以新娘出嫁的美，等待祖父的到來”

忌對望天空。忌模仿長河，蓄謀六點十分

一場滔滔的聲音

忌索回傷口里的疼

棚 攝 記

允許一只眼瞄信條指路，另一只眼查驗構圖

并搖拍。讓七彩節氣和空曇花

加持到我身

麻煩保留我的魚尾紋，那是55歲

手不釋卷的印記

然后布光紀實，念臉就是一部傳奇。一個惻隱

和唏噓共鳴的大世界

允許我的老年斑懸空而上。煽動風暴

允許不起眼的小精靈。和我過起

深居簡出的日子

允許我繞塔三圈。兩腳踩著人間，幾塊玄鐵瘦出

膠片，獲得一朵小花的內心

四壁木魚聲聲

允許我學天上的千層餅內鍛明暗，補齊殘缺

允許七十三天。瘡痍滿身。進山的來歷落滿禪意

允許天地不過一張皮囊

允許用鏡頭對抗遺忘。允許一鏡到底

修補人間長眠的飛翔和幾根瘦小的螺釘

蘇 裁 縫

十九歲拜師學藝

二十三歲裹著布條，火烤熨斗

是皮尺工，是意匠，是巧手，是金剪刀

是男回民，是胡服專家，是古蘭經的熟客，是脾氣

很怪的老手藝人。

是薩維爾街。滿身銅綠的條桌下

“四功、六針、九法、十六訣”的集大成者

知道鄉鄰體型上最寬的缺陷

是窄小胡同所有衣鬢香影的最大功臣

是關門離去時嘴角的梨渦

是很黑的屋頂，咽喉帶給身體的暴動

他有時也會表達，一潭泥沼中。屬于游民的

克制和程式化

也是抵抗南京大屠殺后，骨瘦如柴的

一個名字加上一副皮囊

如今。躺在旁邊，地上一塊墓，族譜下第三百

六十七顆星

無人的深夜里嗒嗒地響著

正乘風玩水，飲酒品茶，聽來人說盡家國大事

怪 獸 大 廈

更高、更怪、更大

牌燈表演著啞劇，水的波紋和支架的倒影在身邊游蕩

像復活的氣體娃娃，像一座瘋人院

成為胖子，小肚腩一顫一顫，是它給我上的

第一課

這里有過一夜暴富的神話

折戟過歌與哭

有人剃過白頭。有人喝了三斤白酒。有人在

鮮花、水果和蔬菜中熱火朝天

有人抱著膝蓋，與疲憊博弈，頭埋著向下

為子嗣不絕的繁盛效力

每一寸都被重復窺視。注入過黃大仙的密傳

周圍無限寬廣

這里有豐收的廢鐵，黑名單大多重名

五彩的外形常使語音顯靈

偶爾脫軌演出，噼里啪啦作響

這里2243個單位。上萬人居住。天方夜譚的典范

一團團黑暗中的怪獸

化作長蛇之陣。借修辭

醒著，“占斷天下光，壓盡人間樓”

有時也開起祭典，細微而渺茫。聽憑亡靈們

印有二維碼的問候

慢慢漫過樓頂。閃電那樣透明。我的父親也在其中

絲綢一樣美麗的傳說養活著它

也照見著我，一個以耳鳴吟唱的行者

陀螺的心態

和一次背離而行的浪漫逃亡

過火中涼山

——獻給消防小哥

風主疾， 且旺木。迎接我的

是被鏡面收押的一枚野花，一株狗尾巴草

一場火海把我們遷就到有難同當

但也推著你們的生命

輕身一晃

從租住的祖屋前升起，枯竭成

一個動詞

這火不是天下第一熱的

但炙熱得讓人顫動不已。我看到了好一片

血紅的盛開

“野蠻又乖戾，脆弱且強大”

每一片都漲滿秘密

都讓我，使勁抱緊自己

它站得很遠很遠，在新生，在翔翱

敬禮。在哭喊：能不能，再縮小一厘米火的邊界

能不能，用晃動的風聲。將我與妻子

陰陽相接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