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的逝水流年（組詩）

林忠成

鏡子的逝水流年

一個素食主義者陷在鏡子里

一個盲藝人偷往行人身上埋寶藏

這些寶藏會替你秘密生下一座小森林

有一支龐大的挖礦隊從遠方趕來

改變你的后半生

一個夢游者喜歡把鏡子當馬騎

把它牽到某個女人夢中吃草、喝水

在遼闊的內心牧場，什么事都不做

躺著曬太陽，看夕陽漸漸沉下去

這匹馬潔白、典雅

在深夜把瓦片踩下來

第二天，人們看到空氣中飄浮著馬蹄印

一個夢游者在月光下曬一個湖

風在湖面上紡織

鏡子是淚水的收藏家

它不愿意從固體升華為氣體

把主人的悲傷統統收藏起來

鏡子里有一個倉庫，填滿了似水流年

某天照鏡子時，女主人對丈夫說

“鏡子胖了許多，我們別互相掐脖子了行

嗎”

每個夢游者都帶著一個湖漫游著

把別人的小舟放到上面劃

引別人的馬到湖邊吃草

月光迷離地照在湖面

仿佛一切都能永恒

追悔時光的鏡子

鏡子是一個深淵，能把一切裝進去

一個人的年輕、美貌、感嘆在它面前

一瞬間就消失了，只剩一縷白煙

讓后面追上來的人目瞪口呆

有的男人 把小寵物養在鏡子后面

它提供的假象，讓疑慮重重的妻子

放棄多日的跟蹤

它是世上最虛假最真實的人造機器

所有的零部件運轉起來，不發出一點聲音

像人的器官漸漸衰退一樣

大廳里所有人都覺察不到

鏡子里有很多齒輪、轉軸日夜不停地轉動

它有自己的邏輯，平時裝得比貓還溫順

蹲在一個角落，不露聲色地笑

看著頭發由黑變白，骨頭由硬變脆

變吧變吧

鏡子反射月光

一些人搬出全部鏡子，一字排開

把疼痛反射回天空

月光把一陣陣疼痛傳下來

凡是有反光作用的日用器皿，玻璃、陶瓷

白發、白花全部搬到屋頂進行反射

瞎子陷在湖里

把一池水揉得雙頰通紅，喘氣如蘭

月光像一陣陣抽筋

把婦女的回憶抽上高空

月光抽不動瞎子，給它加兩臺水泵

把口對準瞎子，抽上去的是人們的驚嘆

人們把水當作女兒的嫁妝

捧著一碗清水出門，把一種平穩、諧調

帶過去，準備過低調生活

不張揚，只往低處流

像生鐵掉到水里，不發出聲音

月明之夜，要捧一碗清水

端端正正放到屋頂上

它會把一切疼痛反射掉

庇護一個家庭健康快樂

月光與鏡子一同衰老

中秋夜，有人被月光埋得很深

它厚厚地堆在屋頂，壓迫得屋內人翻不了身

把棉被拿到屋頂賣掉

一群少女爬上去，要月光曬白她們的骨頭

女瞎子渾身掛滿小鏡子

只有鏡子才能讓她感到自己的存在

抱著鏡子睡覺，把夢中情郎折射出來

時常拿一塊布擦鏡子

她的后花園每到中秋就靠著一架梯子

有人看到她背著一口井消失在梯子盡頭

不用擔心，每棵樹都是一口井

我們要善于打開它，每片葉子也是一口井

高明的人才能從這樣的井里喝到水

女瞎子就是這樣的人，在村里無依無靠

她把夢編織成毛衣，販賣給過往行人御寒

以此謀生

沒人發覺她是一家偵探公司的秘密職員

每月初一到初十，以低價大量收購月光

她知道十五那夜，月光將暴漲

人們紛紛嘲笑：“一個白日夢患者！”

一個投生這個時代的紡織高手

初一到十五，紡織機嗡嗡響個沒完

把小鳥的鳴叫織進清晨

把陣陣云霧織進森林

把萬家燈火織進夜歸者的心里

把一個老人的余生織進空蕩蕩的大廳

晴天打傘，雨天出門

她夾著把雨傘消失在村口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