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寒
有一個頗為奇怪的現象,我們不少青年作家好像都偏愛寫回憶,愛寫過去,愛寫歷史。一個上了退休年紀的老作家,喜歡回憶,我們可以理解,可是一個二三十歲風華正茂的作家,也總喜歡懷舊,就不禁令人奇怪了。明明一直蝸居在光怪陸離的城市里,筆觸卻折返跑地回到了滄桑十足的鄉下。我說的這種懷舊,不是簡單地指字面上的追溯逝去時光的意思,而是作家筆下的題材,敘述的腔調,以及在作品里呈現出來的精神面貌、審美追求和藝術趣味,是一種懷舊式的,它不是當下性的,不是現時性的。當下性寫作在很多青年作家身上是被遮蓋的,是不討喜的。
評論家張檸提出一個觀點,他把這兩種寫作稱之為后視鏡寫作和探照燈寫作。后視鏡寫作,就是一直往回頭看,往歷史挖,往過往挖。中國作家習慣于寫過往,在于時間沉淀之后,有價值的東西會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樣,較為明顯地突兀出來。因而后視鏡寫作的難度,往往在于如何以個人的經驗寫出歷史感。探照燈寫作,面對的則是當下性,當下的現實題材如同過江之鯽,在沒有經過時間之網的淘洗之前,是那么的繁蕪、龐大和瑣碎。作家似乎寫什么都可以,但往往一提起筆來,又感覺力有不逮。因而對于歷史寫作,作家們喜歡寫,也擅長寫,而對于當下寫作,則是躲著寫,冷處理著寫。這兩種寫作當然沒有優劣之分,問題在于,今天的作家過多地迷戀于后視鏡寫作,而忽視了探照燈寫作。在我看來,探照燈寫作,意味著作家需要用小說照亮腳下這塊當下性的現實土地,并穿透時間的迷霧,抵達一種具備長遠性的寫作品質。其難度在于,第一,如何在繁蕪、龐大而且瑣碎的現實里,提煉出一個具有經典底色的小說晶體。誠然,或許每一個素材都可以成為小說,但以什么樣的結構、以什么樣的角度、以什么樣的聲音來呈現這個小說,卻是有本質的區別,因為不是每一種表達,都能夠成為經典的底色。第二,如何在這些素材中,寫出自己真實性的、當下性的、獨特性的發現和思考,是每個作家都必須重視的。小說要有自己活在當下的聲音,而不是人云亦云,不是新瓶裝舊酒,不是回鍋肉重炒。第三,作品里是否擁有超出當下性的文學品質和藝術審美,按伍爾夫的說法,就是“有一種終極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脫離了故事,超出了變化的范圍”,而這一點,或許正是探照燈寫作最難的地方。但我想,正是如此,才更能體現出一個優秀作家對于當下題材的處理能力,對于現實世界的表達能力,對于普遍人性的摹刻能力,以及自身的美學追求。
從這點來說,我之所以推薦李師江的這篇《做作業》,其出發點和意義也正在于此。《做作業》關注的是當下子女的成長教育問題。這是一個被不同時代作家煲了又煲的話題,這個題材是已經被燉得爛得不能再爛的肉,但好的作家,總是能用自己不同的烹飪手法,加之以不同的秘方調料,甚至是不同的烹飪工具,煲出一道道色香味皆不同的好湯來。
當我一開始讀《做作業》的時候,我腦海里先泛起的是那一系列成長教育小說,如《麥田里的守望者》《窗邊的小豆豆》《愛的教育》《草房子》里的少年少女形象。可是,當我讀完的時候,我就覺得李師江真正表達的要素并不是成長教育小說,而是家庭情感小說。在我看來,與其說《做作業》刻畫了一個手機時代的少年形象,不如說,是刻畫了一個手機時代的新型家庭關系。盡管李師江的本意可能更多的是在前者。
閱讀《做作業》,印象最深的無疑是馬達達同學。馬達達的原型來源于李師江自己的兒子,但有原型不是小說成功的必然因素,小說畢竟不是對生活的復刻,哪怕再栩栩如生也只是一幅照片。馬達達是一個皮孩子,不愛寫作業,愛惡作劇,愛看手機,這些都談不上太新鮮,也不是太出乎意料的形象,因為這也是現實里大多數父母頭疼的男孩子形象。從這點來說,馬達達是具有現實普遍性的。而在現實的普遍性角色中寫出獨特性、深刻性和共鳴性,才是李師江在這篇小說中極力想做到的。
在我看來,與馬達達形象相對應的,是茨威格《灼人的秘密》里的小男孩埃德加。《灼人的秘密》是從一個小男孩的視角,來寫母親的一段婚外情。母親帶著生病的小男孩去外地休養時,遇到了一位獵艷的男爵,男爵對這位母親一見鐘情,并利用小男孩的友誼來刻意接近母親,成功俘獲芳心。兩人為了歡好,想盡各種方法手段來擺脫男孩的糾纏,母親甚至不惜撒謊來哄騙小男孩。小男孩不懂他倆為什么要撒謊躲開自己偷偷幽會,但卻認為母親破壞了他與男爵的友誼,而男爵也傷害了他的友誼。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復述這個故事,在于《做作業》與《灼人的秘密》事實上更像是兩個作家的隔空對話,是李師江對茨威格無意間的致敬。盡管《灼人的秘密》寫的是婚外情,而《做作業》寫的是離婚后想重組,兩者情節性質不一樣,但我想重點探討的是,在這場家庭教育、情感中,孩子自己對自我的認知,以及小孩在父母的心中、在家庭里甚至是社會上的地位。
《灼人的秘密》里,小男孩之所以愿意跟男爵親近,在于男爵使小男孩覺得“第一次進入了大人的行列之中”,帶給了小男孩一種成人感。而在男爵和埃德加母親看來,小男孩埃德加自始至終都是一個未曾長大的小孩,還不懂得成人的世界,更不懂得成人的情感。《灼人的秘密》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正處于發育期的,渴望得到成人認可,能夠自我獨立,又不自覺地依賴母親回歸家庭的小男孩形象。而這種定位與認知,在很大程度上符合我們一直以來對于青春期早期男孩子的設定。哪怕到今天,這個形象依然是深入人心的。尤其在手機時代的今天,我們也能看到寫小孩子玩手機不肯做作業的情節設定,可骨子里的精神透露出來的還是“埃德加”精神。在我看來,這不是探照燈寫作,而是拾牙慧寫作。
可是這個設定,在《做作業》里被顛覆了。在這篇小說里,李師江寫了一個新型的家庭關系,一種平等對話的家庭關系,一種相互參與的家庭關系,一種相互成長的家庭關系。而這個在以往的小說里,是甚少有的。這種平等、相互參與的家庭關系,不僅僅體現在生活、工作之中,更體現在情感上。在這個家庭關系中,馬達達不再是一個被欺瞞者,也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一個參與者,一個決策者,一個評判者。而我們之前的定位里,這個角色只能是父母,從來都是父母有權利來參與、決策、評判孩子的人生,何時讓孩子來當父母人生的裁判員呢?
第一,馬達達在父母看來既是一個孩子,又是一個平等的對話關系。這點可以說是整個小說的最基礎所在。因為馬達達是孩子,所以要規訓,才有那么多生活里瑣碎的“抬杠”或者“捉迷藏”一樣的對話和行為。但馬達達同時也是一個具備獨立人生觀的人,與父母一樣是平等的。父母對于婚姻、事業的看法很多時候都會征求馬達達的意見,馬達達也會認真地來考慮回應。這不是一種心態的簡單變化,而是當下時代精神的變化在家庭關系上的一個具象投影。
第二是在人生之旅上,馬達達與父母都有其作業需要完成,影響馬達達的因素是丟不下手機,而影響父母的因素,卻往往比手機更為難以解決,是走不出人生、情感的困境。李師江用了非常詳細的對話,來還原呈現父子、母子之間的日常交流,就在于想呈現出一種相互傾聽、相互參與的關系。參與到彼此的“做作業”之中,對于“做作業”時遇到的難題和困擾,相互傾聽,并提出解決的方案和建議。
第三是孩子與父母相互成長。這是在前兩者的基礎上達成的。只有平等對話,才能做到相互傾聽和相互參與,才能達到最終的相互成長。這種成長不僅僅體現在馬達達自身的一個兒童生理和精神上的成長,更是父母作為成人,從一個少年身上被意外喚醒的成長,關于人生觀、情感觀和家庭觀的成長。因此,“做作業”從字面上看無疑是具備象征意義的,但若僅僅理解為人生層面上的“做作業”,卻又大大局限了這個小說的深度和廣義。
對于李師江的探索,我是非常認同且欣賞的。我們一直覺得,家庭的變化對于小孩子的心理成長和情感發育是至關重要的,但是反過來的話,小孩子的成長和發育是否也會對家庭的建構產生影響呢?好像我們的文學作品里,很少有這個方面的探討。原因就在于,我們對于小孩子的認知,還是把他當成了家庭里被支配、被教育、被成長的一個范疇。但在今天的現實里,少年的心智成長已經遠不同于以往,他們通過書本、手機、電腦等渠道獲取的海量信息,使得他們的成長很多時候是遠超于家長的想象的。作家要具備對生活的這種革新的認知。少年與家庭的關系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作家應該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并有力地呈現出來。這當然對作家提出了很高的對素材處理的能力要求,同時這也是一個對作家強有力的淬火爐,真金的作家,從來不會畏懼當下之火的錘煉的,而是勇于投身其中,熔鑄自我。當然李師江如此不遺余力地敘述人物之間的對話,在我看來,有種水滿過溢之嫌。小說中的對話是否需要這么飽滿,敘述是否需要這么完整,我是打了個問號的。在我看來,小說仍然是一種“藏”的藝術,要藏得準確,藏得到位,藏得精妙,這些“藏”都會讓小說變得更有余味和空間。從這個意義來說,馬達達的形象借助于飽滿的對話得以呈現,但反過來,這種飽滿也可能框住了馬達達在形象塑造上的更多可能性。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