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來,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矚目的成績。重要田野考古發現接連不斷,填補了一個個學術和區域歷史空白,出土的豐富遺存引起社會各界重視,奠定了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的國內外地位。考古學文化的內涵性質、譜系結構等研究不斷深入,運用自身學科方法逐步建立起了區域內夏商周時期歷史文化演進格局,在相當程度上提升了對本地“三代古史”的認知程度。
本文主要針對河北地區夏商西周階段考古而言。由于目前尚難以從考古上確定夏代開始的標志性遺存,文中所涉年代大致起自二里頭文化一期或略早,上限可能只相當于夏代中期前后,還由于考古學文化的延續性等問題,一些遺存屬于西周晚期還是春秋早期較難區分。因此,本文當主要涵蓋了河北區域內二里頭文化時期至春秋早期的內容。
一、田野考古歷程
根據不同時期工作情況、基本收獲及科研究重點,河北夏商周時期田野考古工作①大體上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1950—1967年,初始發展階段。本階段河北不同地區田野工作都有一定進展,但表現出明顯的區域不平衡性。冀南地區田野考古成績最大,獲得了邢臺曹演莊、南大郭、賈村、東先賢、尹郭、西關外,內丘南三歧,沙河青介村,邯鄲澗溝、龜臺,磁縣界段營、下潘汪、上潘汪、英烈村,武安趙窯、午汲古城等一大批夏商周時期尤其是商時期遺址的重要資料,已可建構起本地夏至東周時期文化演進的基本框架。冀中、冀東北地區也有較多收獲,發掘或調查了石家莊市莊、藁城臺西、靈壽北宅、唐縣南伏城、易縣東沈村、大廠大坨頭、唐山大城山及小官莊、盧龍雙望、青龍抄道溝、平泉東南溝等重要遺址。冀西北地區調查了蔚縣莊窠等地點。現在看當時已發現了區域內夏商周時期多種考古學文化,但材料相對零散。總體而言,本階段積累起較多夏商周時期資料,受限于認識條件,當時還未能將一些新的文化及時辨識出來,有關遺存年代判斷也較為粗疏或失當,但這一階段的工作為下一步的發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礎,尤其是冀南地區大量富有成效的工作開創了河北田野考古先河,對以后的工作產生了深遠影響[1]。
1972—1990年,拓展發展階段。本階段河北考古具有較強的拓展性,各地普遍開展的田野調查都發現了為數不少的遺址,使得對區域內夏商周時期遺存的了解程度大為深入。上一階段田野考古較為薄弱的冀中、冀東北、冀西北等地皆有扎實有效的重點工作,各地區夏商周時期考古發展總體呈現均衡之勢。磁縣下七垣,永年何莊,藁城臺西,唐縣北伏城,滿城要莊,容城上坡、白龍,安新辛莊克,易縣北福地、下岳各莊,淶水龐家河、富位、漸村,任丘啞叭莊,唐山古冶,灤南東莊店、東八戶,盧龍東闬各莊,灤平后臺子,蔚縣三關、莊窠、前堡,宣化李大人莊、小白陽等重要遺址的發掘,獲得了一大批科學資料。元氏西張村,藁城前西關,正定新城鋪、西木佛,滄縣倪楊屯,遷安小山東莊等地點的調查也收獲頗豐。蔚縣考古、滹沱河考古、拒馬河考古、保北考古等一系列專題性田野工作,不僅使得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取得豐碩成果,所使用的區域系統考古模式還具有方法論的重要意義。總體看,這一階段田野考古收獲很大,在工作拓展的同時已為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的科學發展形成了扎實基礎。
1991—2004年,深化發展階段。本階段河北各種大中型建設項目迅速增加,考古工作面臨新的機遇與挑戰。田野考古發展積極從基本建設項目中尋找課題,以課題帶動學科建設。在這種背景下開展的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帶有很強的科研性。像邢臺地區連續開展的南小汪、葛家莊等遺址的發掘,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收獲。同時,“夏商周斷代工程”設置“祖乙遷邢之邢墟調查試掘”專題項目,大力推進了東先賢遺址及周邊區域的田野考古。包括曹演莊、內丘小驛頭、隆堯雙碑等遺址工作,此時商周邢墟考古呈深入發展態勢。邯鄲地區的永年榆林,峰峰礦區北羊臺、義西,涉縣寨上、臺村,磁縣河北村等,冀中地區的正定曹村,藁城臺西,定州北莊子、堯方頭,蠡縣褚崗,定興東江村,文安小王東等,冀東北地區的灤州后遷義、遷安萬軍山、平泉半截溝等,冀西北地區的懷來官莊、蔚縣水北等遺址的田野考古也有重要突破,對解決關鍵課題有著積極意義。本階段河北夏商周時期田野考古在深化中前進。不過總體看,相對于邢墟考古,其他地區工作力度有明顯差距。
2005年至今,快速發展階段。本階段伴隨以“南水北調工程”為代表的一系列重點建設工程的實施,河北考古更加廣泛地體現出學術研究與基本建設融合性發展的特點。冀中南廣大區域發現了數量眾多的夏商周時期遺存,并對較多重要遺址作了科學發掘。具代表性的地點有:磁縣南城、槐樹屯,邯鄲薛莊,永年榆林,武安崔爐,臨城補要、古魯營,沙河馬莊,內丘南中馮,柏鄉趙村,贊皇南馬,鹿泉北胡莊,正定新城鋪北,新樂何家莊,定州南車寄,唐縣北放水、南放水,徐水北北里,易縣七里莊,涿州北高官莊,肅寧后白寺等,獲得了大量極富價值的資料,其中以先商期遺存最令人矚目。冀東北重要發掘地點有唐山施家營、盧龍蔡家墳、承德雙峰寺、灤平西山等。有關工作大大推動了許多重要課題的研究,促使河北地區夏商周時期考古有了較快發展。近些年實施的滿城要莊、容城晾馬臺等主動性發掘項目取得明顯收獲。期間進行的河北省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等調查項目也發現數量眾多的夏商周時期遺存。總體而言,這一階段田野考古快速發展,工作密度是空前的。隨著相關資料的整理發表,將會極大地促進區域內外的夏商周考古相關研究。
二、考古學文化述要
長期以來,學界對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的內涵、分期,文化區、系、類型等問題進行了大量研究,不斷有一些總括性認識[1—5],近些年更是出現了若干相關的全面系統研究[6—9],使目前對河北尤其是冀中南區域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面貌與格局的認識已比較清晰。
(一)考古學文化面貌
河北夏商西周時期考古學文化可分為南、北兩大區域,二者在拒馬河流域附近形成一定的交錯地帶。
南區主要有下七垣文化漳河類型、下岳各莊類型、早商文化、晚商文化、西周文化。
漳河類型占據了北起滹沱河流域的冀中南廣大區域,遺址數量眾多,重要地點有澗溝、龜臺、下七垣、趙窯、界段營、下潘汪、南城、葛家莊、補要、北胡莊等。年代基本與二里頭文化相始終。陶器以夾砂和泥質灰陶為主,素面陶占較大比例,繩紋是主要紋飾,一般較細密,楔形點紋及花邊口沿裝飾很有特色。以平底器和三足器為主,器壁較薄。器形以卷沿尖足鬲、罐形鼎、深腹甗、侈口卷沿罐、碗形豆、高圈足豆、小口甕、蛋形甕等為代表。該類型對太行山西麓龍山時代文化、后崗二期文化等繼承性明顯,并吸收有二里頭文化、岳石文化、白燕文化等因素[6]238,對周鄰文化如下岳各莊類型等產生影響。在夏代諸考古學文化中,下七垣文化漳河類型在文化內涵、地域分布等方面與早商文化甚為接近,目前將其視為先商文化幾無異議。
下岳各莊類型主要分布于北起易水、南逾唐河的冀中偏北地區,遺址數量要少于漳河類型,重要地點有下岳各莊、北放水、淑閭、北北里、上坡、辛莊克、白龍、堯方頭等。年代亦大致與二里頭文化相當,下限或至早商早段。陶器有夾砂灰陶、夾云母黑皮紅陶、灰陶、夾蚌紅陶、泥質灰陶等,紋飾有各種粗細繩紋、附加堆紋、刻劃紋等,以細繩紋居多。代表性器形有束頸鼓腹鬲、侈口甗、圈足甕、盆形鼎、小口鼓腹罐、敞口鼓腹盆、小口甕、淺盤豆等。陶器群含有漳河類型、岳石文化、大坨頭文化、白燕文化等因素,青銅器顯示出與北方文化的較多交往[6]234—236。長期以來,該類型被視為下七垣文化(先商文化)的分支。也有研究認為是一支獨立的考古學文化,可能是有易氏創造的[10]。從代表性陶鬲譜系[11]看,似還是歸為先商系統的一部分更為合適。
早商文化約當二里崗下層早段至殷墟一期①。從目前發現看,其在河北的分布有一個過程,二里崗下層階段還基本限于今邯、邢一帶,至二里崗上層階段大幅北進,不僅占領了滹沱河流域,拒馬河流域也見有典型遺存,甚至更北的永定河流域都有文化(變體)分布。二里崗上層至殷墟一期,以滹沱河一帶為核心區形成了早商文化的新類型臺西類型[12]。此時冀南地區依然是早商文化核心類型二里崗類型所在。統觀曹演莊、下七垣、葛莊、東先賢、臺西、倪楊屯、富位等地點早商文化遺存,面貌較為復雜,主體因素有繩紋高錐足鬲、大口尊、豆、繩紋盆等陶器,以及鼎、斝、爵、觚等銅器。另有岳石文化、晉地同期文化、北方文化等因素[6]245—247。東先賢等晚于白家莊期、早于殷墟一期的商文化遺存的發現,為“祖乙遷邢”“邢臺說”提供了重要的考古學證據[1]。
晚商文化約當殷墟二期至殷墟四期,代表性地點有下七垣、趙窯、東先賢、曹演莊、古魯營、新城鋪、北莊子、啞叭莊、上坡等,可見其在太行山東麓的分布北線約在唐河流域一帶鄰近。陶器以夾砂灰陶、泥質灰陶為主,灰陶一般顏色較淺。普遍飾繩紋,夾砂陶多粗繩紋,泥質陶多中繩紋。常見器類有鬲、甗、甑、豆、簋、罐、盆、尊、盂、罍、甕等,代表性器形有折沿方唇鬲、侈口圈足簋、圈足豆、侈口斜腹盆等。主要青銅器有鼎、爵、觚、斝、戈、鏃等。器物群總體面貌與殷墟同類器基本相同,有一些因素反映了與北方文化等的交流。不同地區晚商文化也存在一些地方特點,如北莊子所出大侈口寬沿的折肩罐、簋基本不見于殷墟,諸如此類,或許說明冀中一帶可獨立出晚商文化一個地方類型[13]174—175。從出土銘文材料等看,冀中南晚商文化區域內當分布著若干商北方族氏。
西周文化廣布于太行山東麓,重要地點有龜臺、榆林、葛家莊、南小汪、古魯營、西張村、南放水、要莊等。這些遺址總體面貌有較強的共性,陶器多見聯襠鬲、癟襠鬲、仿銅鬲、折肩罐、粗柄豆等,反映了與以周原、豐鎬遺址為代表的西周文化的一致性。分襠袋足鬲、三角劃紋簋等也較為常見,體現了濃郁商文化因素的同時,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太行山東麓西周文化的特性。不同地區西周遺存有較強的地域性,如葛莊、南小汪等的高斜領鬲就很有特色[6]263。因此,冀中南地區的西周文化也正像有研究指出的那樣,是一個更高層次的文化系統概念[13]206,從考古學文化角度實際上是可以劃分出多個文化類型來的。而考古學上燕文化、邢文化等概念的提出,說明政治地理格局是影響本地西周乃至整個周代不同文化類型分布的重要因素之一。
北區可分為三個小區:冀北山地區、燕山南麓區、蔚陽盆地區。
冀北山地區主要有夏家店下層文化、李大人莊類型、小白陽類型、夏家店上層文化。
夏家店下層文化是一支發達的早期北方青銅文化,整體年代約當夏至早商時期。目前遼西山地區已發現非常豐富的該文化遺存。從調查數據看,該文化在大馬群山以東的冀北山地也有廣泛分布,但做過考古發掘的遺址很少,僅有半截溝、雙峰寺等少數地點。半截溝發現有自然石塊壘砌的石墻、石砌圓圈建筑、地上式和半地穴式圓形房址、東西向豎穴土坑墓等,出土陶器以灰陶為主,有夾砂和泥質之分,紋飾以繩紋、繩紋加劃紋為多。器類有尊形鬲、甗、尊、盆、罐、甕、罐形鼎、豆、缽、三足盤等[14]。雙峰寺陶器殘片有敞口圓唇鬲、泥條附加堆紋甗腰、卷沿鼓腹罐、飾小圓餅和齒狀附加堆紋甕、弦斷繩紋盆等[15]。受考古資料限制,目前對冀北山地夏家店下層文化的了解還相對有限。
李大人莊類型是指以宣化李大人莊灰坑和墓葬資料為代表的一類遺存,同類型地點還有賈家營、西望山、白廟等。目前看該類型遺存主要分布于洋河下游,年代不出夏晚期至早商時期。陶器群有飾花邊或無花邊的肥袋足鬲、斜腹平底碗、折腹尊、折肩罐、小口罐、圈足簋、有腰隔甗、三足蛋形甕等。文化內涵比較復雜,有來自朱開溝文化、夏家店下層文化、大坨頭文化、白燕文化等因素[7]55—57,[16]。該類型對探索朱開溝文化因素的東傳、燕山一帶夏商之際文化格局的變遷等頗有意義。目前有關發現比較少,更為深入的認識還有待更多資料的充實。
小白陽類型是指以宣化小白陽灰坑資料為代表的一類遺存。陶器群有花邊口雞冠耳直領高錐足鼓腹鬲、侈口雙鋬鬲、直口鼓腹罐、侈口曲腹罐、矮圈足座豆等。出土標識性陶鬲的地點還有平泉鳳凰嶺。考慮到時空范圍、文化內涵及排他性等因素,我們曾將抄道溝窖藏銅器及鄰近發現的一些相關銅器遺存歸入該類型。如是,小白陽類型實際上代表了目前發現的冀北山地晚商至周初的文化面貌,除陶器外,銅器有羊首曲身短劍、銎內啄戈、管銎戰斧、羊首刀、鈴首刀、凸環首刀等。該遺存內容頗豐但屬性單純,是同時期燕山南北地區北方色彩最為純正的文化[17]。所屬人群很可能系當時不斷與商人發生戰爭的北方族群,或與甲骨卜辭中的方方[18]、土方[8]115等有關。
夏家店上層文化是約當西周至春秋中期一支發達的北方青銅文化。除內蒙古東南部外,冀北山地也是該文化重要分布區。代表性地點有雙峰寺、東南溝、后臺子、營房、城根營、東溝道下、西南溝等。所見材料較為零散,總體看,陶器多夾砂紅褐陶,流行鋬耳和疊唇風格。主要器形有雙鋬高尖足筒腹鬲、雙環耳鬲、雙鋬敞口盆、直領鼓腹罐、喇叭口矮座豆等。銅器有平首劍、銎柄劍、鈴首劍、齒柄刀、圓形飾、動物形飾等。流行石構墓葬。冀北山地夏家店上層文化特征鮮明,大概從不晚于西周中期延續至春秋中期,與周鄰文化有密切交互作用,對燕國的發展和玉皇廟文化的興起等影響很大,一般認為該文化與山戎部族相關[19]。
燕山南麓區主要有大坨頭文化、圍坊三期文化、張家園上層文化。
大坨頭文化主要分布于海河平原北部,在潮白河和薊運河流域、拒馬河上游、灤河中下游、官廳水庫周圍都有一些發現,主要遺址有大坨頭、慶功臺、漸村、龐家河、松林店、古冶、大城山、后遷義、東莊店、官莊等,年代約當夏至早商時期。代表性陶器有鼓腹鬲、大斜腹鬲、折肩鬲、有腰隔甗、鼓肩深腹罐、小口折肩罐、大口折肩甕、斂口缽、碗等,文化構成比較復雜,除源自本地龍山時期的因素外,還吸收有大量夏家店下層文化、下岳各莊類型、朱開溝文化、早商文化等因素。各小區文化差異明顯,可分為多個地方類型[7]44—49,[16]。該文化形成與發展過程,受夏家店下層文化影響很大,長期被視為后者一個分支。關于其族屬,有研究將其與燕亳[20]、有易氏[21]等相關聯。
圍坊三期文化分布范圍可能較大坨頭文化還要大一些,唐河流域曾發現該文化典型陶器[22],但由于唐河與南拒馬河之間相關發現缺乏,關于該文化的西南邊界還不清晰。有關遺址集中于北拒馬河、薊運河、灤河中下游一帶,重要地點有漸村、北封、北福地、七里莊、西三里、小山東莊、蔡家墳、后遷義等,年代相當于晚商前后。該文化在永定河西、東兩側差異明顯。前者陶胎多數夾云母,多見頸部飾花邊的陶鬲,商文化因素明顯,后者少見夾云母,多見凹沿鬲和斂口缽,商文化因素少見。該文化明顯繼承大坨頭文化,也受到朱開溝文化、商文化等廣泛影響[7]72。文獻中時現的又、北、孤竹等族群(方國)很可能與本文化內容有一定的關聯,整個文化則或是一個龐大的包括許多具有親緣關系、文化習俗相近的方國、部落在內的族系集團的考古學文化集合體[23]。
張家園上層文化分布大致與圍坊三期文化相當,主要遺址有古冶、炭山、北封、燕下都、七里莊等,年代約從商周之際至西周中期。陶器多夾細砂灰陶和灰褐陶,陶胎中常見夾雜云母,紋飾多繩紋、附加堆紋,以僵直的交錯繩紋特點最為突出,流行疊唇帶狀花邊作風。器形以器身高大的疊唇筒腹鬲最具本文化特征,鼓腹鬲、深腹甗、大口深腹盆、小口鼓腹罐、大口碗等也較具特點。文化內容明顯可看到圍坊三期文化的影響,也有較普遍的商文化、西周文化等因素。永定河西、東的遺存差異較為突出[7]81—89。所屬人群亦可能是眾多具有某種關聯的北方族系集團,如有研究認為西周薊縣、玉田一帶屬無終,或與該文化有關[24]。目前關于該文化與圍坊三期文化、西周燕文化等關系的認識還存在較多分歧[8]106—107。
桑干河流域的蔚陽盆地代表性遺存是莊窠類型。
莊窠類型即習稱的壺流河類型,是以“蔚縣夏商時期考古主要收獲第一至三階段內容”[25]為代表的一類遺存,重要地點有莊窠、前堡、四十里坡、三關、龍鳳坡、泥泉堡等,主要分布于桑干河中下游河谷地帶,年代約當夏至早商早段。陶器以灰陶為大宗,代表性器形有大斜腹鬲、鼓腹鬲、筒腹鬲、甗、大平底罐、盂、三足甕、斂口缽、尊等。文化因素構成比較復雜,有來自夏家店下層文化、大坨頭文化、白燕文化、下岳各莊類型等因素[7]33-35,其中前兩種文化因素影響最為深入。莊窠類型發展脈絡清晰,但第三段與第一、二段之間的差異值得注意,甚至被認為代表了另一種考古學文化[26]。
以上是目前所了解的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概貌。需要指出的是,還有若干屬性不清的材料。如,燕山地帶的小河南西周窖藏青銅器,從文化內涵看不屬于同時期的夏家店上層文化,也不宜簡單歸入張家園上層文化,屬性難辨。早年在承德、青龍等地發現一些周代東北系青銅曲刃短劍,背景信息不詳,目前很難確定其歸屬。近年在肅寧后白寺發現的夏時期遺存,地域分布與文化特征都頗有特點,究竟屬于哪種文化也需要深入辨析。凡此種種,說明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本來面貌要更為復雜。
(二)考古學文化格局
以上述考古學文化內容為前提,目前對河北夏商周時期文化格局的基本認識,暫可集中概括為“兩個系統、三大序列、復雜演進”。
1.兩個系統
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遺存基本可分為中原青銅文化和北方青銅文化兩個系統①。中原青銅文化系統包括下七垣文化漳河類型、下岳各莊類型、早商文化、晚商文化、西周文化等。北方青銅文化系統包括夏家店下層文化、李大人莊類型、大坨頭文化、莊窠類型、小白陽類型、夏家店上層文化、圍坊三期文化、張家園上層文化等。從各文化遺存分布看,前述兩區劃分實際上對應了兩大青銅文化系統,從與族群的對應看,當分別為以商周人群為主的部族與以戎狄人群為主的部族所主導。
如果將前述南、北區分別作為文化區的指代,二者之間并沒有一條恒定的邊線,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界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相應時期中原文化與北方文化的消長。由上文內容粗略觀察,夏時期二者界線大致在拒馬河流域,早商文化中期曾挺進到桑干河一帶,晚商文化北界約在唐河流域,西周初年因燕國的分封,中原系統文化在拒馬河流域有了強力據點,但至西周晚期,燕文化或還沒有將原張家園上層文化分布區完全占據,此時其北部主要為夏家店上層文化所控制。整個夏商西周時期河北地區兩大系統文化基本呈南北對峙狀態。
2.三大序列
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不僅可分為南、北兩大區域,還可以分為若干小區。目前看,以冀中南、冀北山地、燕山南麓三區的主體文化序列最為完整,在很大程度上構成了河北這一時期文化演進的基本框架。
冀中南區:先商文化→早商文化→晚商文化→周文化
冀北山地區:夏家店下層文化→小白陽類型→夏家店上層文化
燕山南麓區:大坨頭文化→圍坊三期文化→張家園上層文化
三區文化演進速率、模式有很大不同。冀中南區總體可分為夏、早商、晚商、西周四個文化階段。冀北山地、燕山南麓則只能分別辨識出三個文化階段,且夏家店上層文化可延續至春秋中期。相對于中原文化,本地北方青銅文化總體演進速率較慢,一些階段性變化背后還有中原文化的重要作用,總的看來,北方青銅文化發展呈現一定的滯后性。
冀中南區從先商文化到晚商文化,一脈相承,構成商系文化的完整歷程,顯然是以承繼式為主導的演進模式。這里的西周文化一般都具有濃郁的商文化因素,表現出對商文化較強的承繼性。但隨著一個個周文化系統的地方文化的形成,又逐漸實現了對商文化的替代。因此,冀中南區文化演進體現了先以承繼式為主導后以替代式為主導的發展模式。對于燕山南麓區的北方文化,已有研究認為從大坨頭文化到張家園上層文化體現的是一種連續性的演進進程,尤其是在永定河以西地區主體文化因素具有十分清楚的承繼關系[7]122。這可能是本區文化演進的一種情形。冀北山地區材料零散,透過“夏家店下層文化→小白陽類型→夏家店上層文化”這一序列總結文化進程尚有相當的局限性。從目前掌握的信息初步考察,其演進很可能是以更替性為主。這一路徑與遼西地區北方青銅文化間斷性、人群不斷變更的演進模式[27]基本相同。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此時這一區域本就屬于遼西文化區的延伸部分。
3.復雜演進
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演進具有復雜性的突出特點。至少有如下體現:
文化類型數量眾多。文中所論及就有十幾種,并尚有不少難辨屬性的遺存。其實,若從考古學文化角度嚴格細分,僅區域內西周文化就還可以分出燕文化、邢文化等多種。大量文化類型(遺存)形成紛繁復雜的文化格局。
文化結構多元復雜。文中所涉諸文化遺存,除一些因材料發現甚少尚難較全面理解其文化內容者外,幾乎所有具有一定內涵的獨立文化(類型),都包含多種來源的文化因素,以此為基點形成的重重文化網絡更是十分復雜。
文化小區特點多樣。若干相對獨立的文化小區是形成整體文化格局的基本單元,河北夏商周時期各文化小區不僅包含獨特的文化內容,而且小區規模大小不一,延續時間長短有別,文化聯系迥然不同,演進路徑各有特點。
文化系統交錯分布。中原、北方兩大青銅文化系統南北對峙是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格局最為醒目的現象之一,但如上文所示,二者之間并沒有穩定邊界,基本界標都有鮮明時代性,在一個較為廣闊的地域內不斷擺動。
文化人群分支眾多。河北夏商周時期的文化或歷史演進,涉及到了許許多多來源各異、族屬不同、文化差異明顯的人群。文化面貌的復雜性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有關的人們共同體數量眾多,關系復雜。
以上內容是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學文化復雜性的體現,也是形成復雜局面的原因。除此之外,河北復雜多樣的地形地貌、周邊多種不同文化分布以及當時有關國家或部族的社會發展等亦應該是重要動因。
三、有關工作展望
上文首先回顧了田野考古歷程,進而在考古發現和以往研究基礎上,簡要梳理了有關考古學文化內容,對河北夏商周時期考古這兩個方面的收獲有了大致了解。在此基礎上,對未來工作略作展望,以促使本領域得到更快發展。
(一)加大室內整理和報告編寫力度,盡快發表考古資料。近年來,已有針對性措施推進積壓材料的整理工作,接下來要以更大的力度加強室內整理和報告編寫工作,盡快發表尚未報道的考古資料,將田野考古成果早日奉獻給學界。
(二)加強田野考古工作的科技化,增強考古資料的信息化水平。盡可能利用多種科技手段和方法,全面收集各種考古信息,使單位遺存呈現最大的價值。以全面探究古代社會為目標不斷推動本地夏商周時期田野考古走向深入。
(三)加強學術理念和課題意識,集中力量推動一些重要學術課題研究。河北地區在探索先商文化、商代北土、太行山東麓西周封國、長城地帶東段青銅時代考古等方面都有一些無可比擬的區位優勢,力爭重要課題實現較大突破。
(四)注重時空的關聯性,從更大格局中考慮河北夏商周考古發展問題。本領域很多問題既與新石器時代考古、東周秦漢考古等有重要聯系,也與鄰近省份考古尤其是夏商周時期考古發展密切相關,力爭在關聯課題中促進深化發展。
(五)強化學術合作理念,積極從不同形式的合作中提升學術研究水平。合作形式多種多樣,可以聯合不同的省內外學術團體進行跨地區研究、跨學科研究、重大專題研究等等,取長補短,推動學術發展的同時也促進本省人才培養。
(六)加強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傳承力度,促使考古成果更好地服務于社會。要進一步強化文物保護意識,勇做新時代歷史文化遺產的傳承者,推進文物合理適度利用,促使有關文物保護和研究成果更多惠及社會各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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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由于篇幅所限,本文有關河北考古文獻資料出處不一一列出,絕大多數詳情可參閱本文所引參考文獻。
①本文對殷墟分期采用鄒衡先生的四期分法,詳見:鄒衡.試論殷墟文化分期[J].北京大學學報,1964(4、5).
①本文對兩個青銅文化系統劃分的理解基本同文末參考文獻[7]120頁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