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晗
審計收費作為審計活動的重要價格指標,一直是這一領域內學術研究的重點之一。2014年審計收費的價格管制被政府開放后,審計收費的定價問題開始由市場決定。但作為審計活動雙方之一的會計師事務所卻尚未對審計收費有清晰的認識。事務所的審計收費并未完全考慮到被審計單位的各項風險給會計師事務所帶來的審計風險,初始審計收費折價現象的存在使得事務所面臨更大的風險。
而被審計單位的各類風險中財務風險是最為重要且危險性極高的風險之一,對審計工作的復雜程度和風險有重要影響,特別是對被審計單位的初次審計。在對被審計單位的內外部環境有所了解、與前任會計師事務所進行有效溝通后,事務所對這一風險的重視程度決定了審計收費受其影響的水平,而在上期審計意見的加成作用下,審計收費必然受到更大的影響。
作為審計活動重要的價格指標,審計收費在概念上指的是會計師事務所對上市公司審計活動的收費,1980年Simunic建立多元回歸的審計定價模型對審計收費的影響因素進行研究,將其影響因素概括為三點:審計生產成本、預期損失費用和事務所預期利潤,之后國外學者們對影響因素的研究在此基礎上擴展到被審計單位的資產規模、子公司數量、上市年限以及事務所的規模、行業專長等因素。
我國學者在這一基礎上對其進行了不同的分類,重點研究了審計成本和審計風險兩個方面,對審計收費的分類普遍包含了審計活動的成本、審計風險溢價和事務所的預期利潤等方面內容[1-3],因此從相反的角度來看,審計收費的影響因素也來源于這幾個方面。上市公司的企業規模、子公司數量等方面因素是事務所審計成本的主要影響因素,審計范圍和業務復雜程度、審計年限等方面主要影響了審計生產成本,經營風險、財務風險、訴訟風險等風險因素影響了審計活動的預期損失和費用,而事務所的規模、所處區域等因素對其預期利潤水平有所影響。
但隨著審計費用的價格管制被放開之后,審計市場競爭激烈,審計收費普遍偏低,事務所變更后繼任事務所的審計收費普遍存在折價現象[4],連續審計年限與審計收費存在正向的相關關系[2],反映了低價攬客現象客觀存在。除此以外,會計師事務所對審計收費的定價并不熟練,以審計成本和審計風險為主要的考慮因素,但對上市公司特定風險造成的審計風險并沒有完善的認識和足夠的重視,也導致了審計收費中對預期損失費用、預期風險溢價的預估不足,審計收費普遍較低。其中,對財務風險的重視程度并不夠高。
財務風險影響著上市公司的存續,對持續經營假設存在較強的威脅,會計師事務所面臨財務風險時需要對被審計單位的持續經營假設進行更詳細和深入的審計評價,需要耗費大量的審計成本。除此以外,財務風險的存在也使得事務所未來可能面臨訴訟風險,被審計單位的財務風險一旦爆發,債權人的追償可能會導致上市公司的責任轉嫁,事務所不得不為之付出風險補償,從而造成額外的損失。從審計成本和審計風險的角度來看,財務風險對審計收費的影響屬于正向影響。
我國的學者也對財務風險與審計收費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相關研究,并認為二者之間存在著相關關系。陳靜(1999)發現上市公司的負債比率越高,審計收費隨之越高[5]。江偉(2007)也以負債比率替代企業的財務風險,研究發現負債比率對審計收費有正向的作用,同時外部環境和企業產權屬性對二者之間的關系也存在影響[6]。續飛(2013)從盈利能力、營運能力、償債能力三個角度描述了上市公司的財務風險,從而研究了財務風險對物流企業審計收費的影響,發現財務風險正向影響著事務所的審計收費[7]。由此可以看出,上市公司的財務風險對事務所的審計收費存在明顯的影響,財務風險越高,事務所隨之進行審計收費的定價也越高。那么從事務所發生變更之后的繼任事務所的角度來看,在我國審計市場上普遍存在低價攬客現象的情況下,事務所在初次審計收費的定價中本身會加以折扣,同時在了解被審計單位的基礎上發現財務風險的存在,理論上考慮審計成本和審計風險等因素后對折價后的審計費用會有所提高,以應對未來可能面臨的風險和損失。因此提出假設一:
H1:上市公司的財務風險與事務所的初次審計收費之間存在正向的相關關系。
國內外學者對審計意見與審計收費之間的關系也進行了大量研究,研究普遍發現,上期審計意見若為非標意見,對本期的審計收費存在顯著的正向影響。從審計風險的角度考慮,非標意見的提出意味著被審計單位的年度財務報告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問題,需要提醒報告的使用者注意,而對于繼任事務所,前任的非標意見不僅意味著上期的風險對本期被審計單位的重大錯報風險等方面可能存在遺留問題和滯后影響,也意味著事務所變更可能存在一些潛在原因需要繼任事務所提高警惕。那么在識別出被審計單位存在財務風險的基礎上,上期的審計意見對初次審計費用的定價也必然產生相應的影響,非標意見會加劇財務風險對審計收費的影響程度,而標準無保留意見會緩解繼任事務所對財務風險威脅性的評價,減輕對審計收費的影響。因此,提出假設二和三:
H2:上期非標審計意見與初次審計收費之間存在正向相關關系。
H3:上期審計意見加劇本期財務風險對審計收費的影響。
本文選取了我國A股上市公司2017年的相關數據,數據來源于WIND數據庫,根據本文主題要求進行數據剔除:1.剔除了在當期未發生事務所變更的上市公司;2.剔除了被標以ST和*ST的上市公司;3.剔除了金融行業的上市公司;4.剔除了數據殘缺的上市公司。最終2017年發生事務所變更的上市公司共224家,本文運用Stata14對數據進行統計分析。
根據提出的研究假設,結合現有研究中對審計收費、財務風險與審計意見的變量選取和影響因素研究,本文選取了相應的研究變量。其中被解釋變量為審計費用,考慮數據的可比性和平穩性,參考相關文獻的變量具體處理方法,以上市公司當期披露的審計費用的自然對數為具體衡量指標。解釋變量為財務風險,現有審計費用相關研究中對財務風險的度量多為來自財務報表的直接指標,諸如盈利能力、營運能力、償債能力、財務杠桿等指標,對財務風險的度量并不清晰,參考其他相關文獻中對財務風險的度量,本文選取了Z-Score模型計算出的Z值替代財務風險這一變量。調節變量為上期審計意見,將非標審計意見賦值為1,標準無保留意見為0。
Z-Score模型的提出者Edward I.Altman將所有企業分為制造業企業與非制造業企業分別設計了Z-Score模型。制造業企業的模型為:

其中,x1為營運資本/總資產,x2為留存收益/總資產,x3為息稅前利潤/總資產,x4為權益市場價值/總債務賬面價值,x5為營業收入/總資產。其衡量標準為:Z值高于2.90則財務狀況良好,1.23-2.90則存在風險需投以關注,低于1.23則處于財務風險中,危險性較高。非制造業的衡量標準與制造業略有不同:Z值高于2.99則財務狀況良好,1.81-2.90則存在風險需投以關注,低于1.81則處于財務風險中,危險性較高。
本文分行業對上市公司的Z值進行計算和衡量,并對Z值進行分類,以0表示財務狀況良好,1表示需要存在風險需加以關注,2表示深處財務危機。
本文對控制變量的選取參考了相關文獻,根據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研究,選取了:1.應收賬款占比,作為重要的流動資產之一,其對審計工作的復雜程度和審計成本有較大的影響,以此變量替代審計成本指標;2.流動比率,類似于應收賬款占比,流動比率反映了流動資產的比重,同樣反映了審計成本;3.總資產收益率,以此反映上市公司的盈利能力,盈利能力與財務風險之間存在著相關關系;4.總資產周轉率,反映企業的營運能力,同樣與財務風險存在相關關系;5.企業產權屬性,其中,國有企業為1,非國有企業為0,以此控制企業產權對財務風險、審計收費的影響;6.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反映上市公司的股權集中度;7.獨董比例,反映董事會中獨立董事占比;8.事務所規模,以審計機構是否為中注協綜合評價的前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為替代變量,是則為1,否則為0。同時模型中也控制了企業的行業屬性。

根據假設一,考察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之間的關系,建立模型一:根據假設二和三,考察上期審計意見對本期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之間的關系,建立模型二和模型三:

首先對各個變量及相關數據進行描述性統計,觀察其特征。2017年發生事務所變更的上市公司中審計費用的差異性較大,最小值為25萬元,最大則達到了253萬元。而財務風險的Z值同樣差異性較大,從中位數來看,樣本中存在財務風險的企業并未過半,且最小值僅為-2.0653,與最大值50.7353的差距較大。上期審計意見的非標意見率為6.25%,可見在發生事務所變更的上市公司中,被出具非標意見的企業并不多。從公司規模、資產流動性及其他財務能力來看,樣本企業的規模差異性較大,財務狀況存在差異;從審計機構方面來看,由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企業占比高達57.59%,可見樣本企業在事務所變更后普遍由大所審計,審計質量相對較高。
本文的統計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首先按照模型一進行回歸分析,結果顯示,模型的擬合優度為34.48%,F檢驗后顯著水平較高,模型構建合理。從解釋變量的相關系數來看,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之間存在正向相關關系,且顯著性水平較高,驗證了假設一,反映出財務風險對初次審計收費存在正向影響,財務風險越高,初次審計收費水平越高。
加入了調節變量上期審計意見及其與財務風險的交乘項后,模型二和模型三中,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之間的相關關系仍然顯著,系數值略有降低,而交乘項與被解釋變量之間的相關關系并不顯著,推翻了假設二和三,反映出上期審計意見對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的關系并不產生顯著影響,且對初次審計收費并無顯著作用。
結合我國審計市場的實際情況來看,上市公司的年度財務報告審計事務所發生變更,對繼任事務所而言,與上市公司之間建立了新的契約關系,獲得了新的業務,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上,新業務的獲取必然伴隨著新的風險與成本,結合初期對被審計單位的了解和財務風險的識別,上期非標審計意見可能對新業務的簽訂并沒有較強的影響,比起潛在的審計風險,會計師事務所對增加業務量的攬客行為更加重視,而且在考慮到被審計單位財務風險從而對審計收費提高要求的情況下,上期非標意見對審計收費的影響更不明顯。這一現象與我國審計市場的供需失衡而導致的激烈競爭密切相關,會計師事務所為了自身存續和發展,為獲取新的審計業務,可能對審計收費和審計風險的規避均做出了取舍,低價攬客現象的客觀存在、表三驗證的上期審計意見與初次審計收費的關系均反映了這一問題。
從控制變量來看,被審計單位資產流動性與初次審計收費存在負相關關系,但相關系數值較低,這一負向關系較弱。這反映出被審計單位的流動資產越多,資產變現能力越強,從而償債能力較強,企業應對財務風險的能力越強,事務所對被審計單位的預期損失費用相對也會降低,但考慮到審計成本的提升,總體審計費用雖然略有下降但幅度并不大。

表1 描述性統計表

表2 回歸分析
被審計單位的股權集中度與審計收費間也存在著顯著的正向關系,但相關系數較低,股權集中度對初次審計收費的影響有限。上市公司的股權集中度越高,發生盈余管理的可能性也隨之提高,代理問題導致的利潤被操縱和資產侵占等問題發生的可能性也增大,審計風險和審計成本隨之提高,事務所可能會要求更高的審計收費。但考慮到審計市場的競爭問題、低價攬客現象的存在,這也導致,相比審計風險,擴展業務這一目標對于事務所而言更為重要。因此被審計單位的股權集中度雖然對審計收費存在影響,但影響力注定有限。
事務所規模與審計收費間也存在著正向相關關系,這與審計市場的實際情況相符,大所普遍審計質量更好,風險應對能力更強,進而審計收費也較高。
為驗證結論的穩健性,本文選取2016年發生事務所變更的上市公司的相關數據進行回歸檢驗。2016年發生事務所變更的上市公司共249家,同樣進行描述性統計和相關分析后,變量間相關性較低,不影響模型構建,進而進行回歸分析。穩健性檢驗的結果驗證了回歸分析的結論,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之間存在正向關系,假設一成立,但上期審計意見對初次審計收費以及對二者之間的關系并不存在顯著影響,假設二和三不成立。
本文以2017年更換了審計機構的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了上市公司財務風險與會計師事務所的初次審計收費之間的關系,并考察了上期審計意見對二者關系以及初次審計收費的影響。研究結果反映,財務風險對審計收費存在顯著的正向影響,財務風險越高,審計收費也隨之增長;但上期審計意見對初次審計收費并不存在穩定的影響,且對財務風險與初次審計收費的關系也并無顯著影響。在初次審計收費普遍存在折價現象的當前市場上,會計師事務所對審計風險與審計成本的重視程度并沒有增加新客戶、擴展業務的需求高,導致審計收費普遍較低的同時,也會造成審計質量下降,從而惡性循環,對上市公司的發展和會計師事務所的發展和聲譽并無促進作用。
因此,為提高聲譽水平、促進自身科學健康的發展、真正做到自身的做大做強,會計師事務所在增加新客戶、擴展業務的同時,對自身審計成本和面臨的審計風險應投以更多重視,考察被審計單位各類風險的同時,也需要對其發生事務所變更的原因、上期審計意見的遺留影響等因素進行了解和評估,提升自身審計質量的同時,對促進上市公司的發展和改善審計市場的不合理風氣也產生正向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