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 霧

〔韓國〕金勁旭

他錯拿了別人的快遞箱。等他無意中看到運單，膠帶已經撕開一半。109號，他確認了用簽字筆潦草寫在箱子側面的數字，表情僵在那里。這是門衛寫的，看起來也像是709。門衛是新來的，字跡有些陌生。而且他的許多生活用品都是網購，下班后很少空著手上樓，因此這個失誤也并非不可理解。然而對他來說，如此粗心大意卻是十分意外，因為他是個連發條短信也總要反復修改的人。若是平時，他在撕開膠帶之前應該會先確認一下運單。他心里亂作一團，感覺自己正被一只汗津津的手攫住，十分不爽。

實際上，汗濕的是他自己的手。只要一緊張，他的手便會如此。很顯然，當初被初戀甩了也是因為手心愛出汗。第一次牽手之后沒過幾天，對方便提出了分手。理由再明顯不過了。從此以后，他再也沒有和女人牽過手，腳倒是摸過無數次。光是今天，他就接待了21雙腳。他是著名百貨商場一家女鞋店的經理，工作內容無非是單膝跪地為顧客穿上鞋，確認鞋是否合腳。即便是對顧客，他也盡量與對方的手部保持距離。接過銀行卡，或者向對方傳遞商品，他都十分注意避免手部接觸。如果不小心偶爾輕輕觸碰到，他便感覺像被火燎到一般。手嘛，不過是一對前爪罷了。他在心里默念，卻并沒起到什么效果。

他把雙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開始琢磨問題出在哪里。手心出汗是因為錯拿了別人的快遞，錯拿了別人的快遞是因為注意力不集中，注意力不集中是因為疲倦，疲倦是因為晚上沒睡好，晚上沒睡好是因為隔壁的貓叫。

找到了失誤的原因，他的內心瞬間輕松了許多，因為這意味著可以減少重復犯錯的概率。手心出汗也是如此。他遠離了女人的手，也就不會重蹈覆轍。如果沒能找到被初戀甩掉的根源，失誤便在所難免。避免失誤可比被愛重要多了。如果他犯了什么錯，父親便會勃然大怒，“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總是對此無以應對。父親于是咂著嘴說：“真膩歪！”

他在撕了一半的膠帶上重新貼了一層。看起來有點兒不自然，卻也只能這樣了。即使對方發現了快遞被開過的痕跡，也猜不到是誰干的。只要把箱子放回去就行了。他拿起箱子匆忙出了門。

看到門衛坐在傳達室，他瞬間停住了腳步。快遞箱整齊地羅列在傳達室對面的墻角。想要避開門衛把箱子放回去是不可能的，門衛肯定要嘀咕他拿錯了。他可不想被當作一個隨便拆別人快遞的人。雖然有點兒麻煩，不過還是趁門衛不在的時候放回去比較好。他轉身離去。

第二天下班之后，他走進公寓入口，看到一位中年婦女正在數落門衛，不禁打了個激靈。他假裝查看快遞箱，留意傾聽著女人的話。

“箱子自己長腳了嗎？”很顯然，她是109號的住戶。

“里面有什么貴重物品嗎？”門衛小聲問道。

“如果是些零碎的小物件，我能這么生氣嗎？所以說得裝監控啊，又花不了幾個錢，怎么就是不同意呢？不愛干就滾，什么破爛公寓！”

門衛一言不發，一個勁兒地揉搓著帽檐。

他拿起寫著709的箱子，一路小跑奔向電梯，直感到后腦勺隱隱發燙。109號的快遞箱還不回去了，失誤已經無法挽回。這一切，都怪那只該死的貓。他按下電梯關門按鈕，手心又出汗了。

他踢翻了隔壁門口的黑色塑料袋。本以為里面只有幾個塑料碗，沒想到吃剩的炸醬面和甜蘿卜塊撒了一地。他回頭望去，過道里空無一人。

他一邊開門，一邊看著撒了一地的食物殘渣。他嘆了口氣，從廚房里取出一次性塑料手套，戴上，把過道里的食物殘渣收拾好，又用消毒濕巾把地面擦干凈。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誰踢翻了塑料袋。這令他感到幾分安慰。

他盯著已經無法歸還的快遞箱看了一會兒，粗暴地撕開膠帶。紙殼隨著膠帶一起扯破的瞬間，他全身顫抖，竟有種麻酥酥的快感。這種意外的快感前所未有，而且始料未及，他一時有些慌張。

他突然回憶起與初戀一起喝酒的場景。那天，他們第一次牽了手。喝完酒，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女孩說：“這個杯子真好看，好想帶走！”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個普通的杯子罷了，女孩竟如此喜歡，仿佛遇到了世界上最貴重、最漂亮的杯子。是因為喝醉了嗎？他偷偷把杯子裝進了夾克口袋，但一時感覺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唯恐被人發現。最后他還是掏出杯子，來到柜臺前，壓低聲音問服務員：“這個杯子，多少錢？”

他打開快遞箱，發現里面塞滿了化妝棉、指甲油之類的美容用品。他能用的只有那罐除汗噴霧，噴到胳肢窩的那種。他朝半空噴了幾下，空氣中頓時散發出薰衣草的香味。除了噴霧，他把其他東西全都丟進了垃圾桶。

他又一次拿了別人的快遞，不過這次并非失誤。拆別人快遞時的那種快感令他念念不忘。這一次，他去了旁邊那棟樓。趁門衛不在，他挑了一個方便攜帶的小箱子。

等電梯時，他想象著箱子里的東西。這種想象沒能維持多久。他感到褲腳濕漉漉的，同時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回頭一看，腳邊有一只貓，正是隔壁那只。他曾經見過隔壁女人抱著這只貓出門。這是一只再平凡不過的斑紋貓，可他忘不了這只貓當時盯著自己的那種傲慢眼神。更令他難以忘懷的是女人的背影，尤其是裙角下裸露的雙腿令他印象深刻。他的手心汗濕了。尿騷味使他回憶起前一天夜里的輾轉反側。那只貓時靜時鬧，令人煩躁至極，根本無法合眼。

像往常一樣，那天聽到女人皮鞋落地的咚咚聲，是在凌晨5點左右。他熬了一整夜。女人總在同一時間下班，他總在同一時間睜眼。他不喜歡聽到女人的腳步聲，如果不是因為那聲音，他本可以再睡一兩個小時。他的聽力并非異于常人，奇怪的是一聽到女人的腳步聲他便會猛地睜開眼睛。不管喜歡與否，他總是聽著女人洗澡的聲音大便，聽著女人打開的收音機聲系領帶。如果女人開始逗貓，那就表示他該出門了。

他像平時一樣聽著女人沖澡的聲音坐上了馬桶，卻沒能拉出大便，因為昨晚沒睡好。看來今天一整天又要荒廢了。他習慣性地沖水，突然怒火中燒。他走出衛生間，抓起內線電話話筒，按下了隔壁的號碼。他不耐煩地聽著信號音，干咽了一口唾沫。這是他第一次給隔壁女人打電話。

“喂？”

“我是隔壁。”

“什么事？”女人的聲音里充滿警惕。

“我因為貓叫一夜沒睡。”他鄭重其事地說。

“天哪，真的嗎？”

“真的。”

“這就怪了，我家貓咪不叫的呀。”

“它明明叫了，而且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片刻沉默之后，隔壁女人問道：“你是幾號？”

他一驚，手心汗濕了。“709。”他在褲子上摩擦著手掌，回答道。

“可其他鄰居并沒有提出什么異議啊。”

“我一整夜都沒睡著！”他提高了嗓音，簡直是在吼叫了。

就算有顧客試穿了九雙鞋子后轉身離去，他依然會畢恭畢敬地鞠躬送行。剛才一句神經質般的怒吼令他自己也感到十分陌生。

“知道了。”對方輕描淡寫地說。

僅此而已！連句“抱歉”或者“我會注意”的話也沒有。咔嗒，電話掛了。

他無力地放下話筒，低聲嘟囔著女鄰居說的“知道了”，手腳變得冰涼。

現在，他看著那只貓。喵喵，貓輕輕地搖晃著尾巴，舔了舔正在用手機打電話的女人的腳。果然是隔壁女人。他打算就貓的過錯進行一番抗議，卻注意到女人正在看著自己，只好趕快轉過頭去。他在褲子上摩挲著手掌，用余光打量著女人。她今天沒去上班嗎？女人穿著一身粉紅色的運動服，屁股上印著英文單詞“粉紅”。是他非常討厭的那種風格，令他想起了馬屁股上的烙印。怎么說呢？真夠低俗的。

女人一邊打電話，一邊上了電梯。他緊隨其后。女人正在照鏡子，只留給他一個背影。本以為貓會去電梯角落，沒想到它毛發直豎，翹起尾巴，又撒起了尿。

電梯門剛一打開，貓便搶先一步鉆了出去。他是最后一個出去的。女人依然在打電話。他慢慢地走著，欣賞著女人的背影。貓沖著過道一側的一輛自行車又撒了一泡尿。他反復看著自己褲腳上的污漬，皺起了眉頭。

他回家后立即把褲子洗了。倒了很多洗衣液，尿騷味卻很難去除。他把褲子掛在晾衣架上，往之前沾過污漬的位置噴了許多除汗噴霧。他又十分認真地沖了澡，仿佛貓尿也沾到了身上。

他把從隔壁樓拿來的快遞箱放在面前，表情才終于平靜下來。撕開膠帶時，強烈的快感如期而至。那種解脫感，就像是松開了勒緊喉嚨的領帶。箱子里裝著一個帶發條的塑料玩具狗。他上緊發條，小狗便汪汪地叫著往前走，尾巴像風車一樣轉動起來。發條的勁用完后，小狗露出肚子，躺在地上。

他抓起玩具狗，走向垃圾桶，這時突然傳來門鈴聲。是隔壁家的門鈴響了。他把耳朵緊貼在門上，仔細傾聽。“是我。”嗓音很粗，是個男的，緊接著傳來開鎖與關門的聲音。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此刻，外面已經暗了下來。他倚著過道的欄桿，向下望著，同時再次給小狗上緊發條，放在了欄桿上。小狗汪汪叫著向前邁步，走向欄桿的邊緣。他伸出手，小狗卻還是越過欄桿掉了下去。小狗的尾巴在半空中依然像風車一樣轉個不停。小狗摔碎的聲音讓他感覺一陣麻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過道里沒有人，樓下也沒有。

大約一個小時之后，他聽到隔壁家玄關門打開的聲音。確認門已關上之后，他悄悄向外看去。男人已經走遠，穿著一身運動服。那天晚上，他沒有聽到貓叫。

他再一次拿了別人的快遞，這次當然也不是失誤。他不會重復犯錯。下次，再下次也是。他變換著不同的公寓樓取快遞，一個地方去過一次便不會再去。為了防止記混，他還特意在小區地圖上做了標記。

他對快遞箱里的東西并不感興趣，他在意的是粗暴拆開別人快遞時的那種解脫感。不過他拿隔壁的快遞卻又不是因為這種解脫感，而是出于好奇。

那天正好趕上百貨商場定期打折的第一天，顧客們蜂擁而至，他忙得不可開交。下班路上，他只想快點回到家，洗個澡躺在床上，卻又無法對快遞箱視而不見。他瞥了一眼箱子上的數字，瞪大了雙眼。他再次確認了一遍那個數字，不是108，確確實實是708。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隔壁的快遞，確切地說，在他開始拿別人家的快遞之后。

門衛正在打瞌睡，他拿起了隔壁的快遞箱。好奇自是不必說，其中卻也包含著幾分屢次被貓吵醒的憤怒。只有女人不在家的時候那只貓才會叫。只要女人回到家，貓便變得溫順起來。或許出于這個原因，女人總是對他的抗議不理不睬。女人甚至還提高了嗓音，賊喊捉賊。女人最近似乎突然變得神經質起來。每個周末晚上，那個男人都會過來待一會兒。兩人看起來經常吵嘴，不知道是因為女人變得敏感起來所以兩人吵嘴，還是因為兩人吵嘴使女人變得敏感。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男人的穿著，永遠一身運動服。他總是目送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過道那頭的消防通道里。

箱子不大，卻有點兒沉。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電梯停在15層。總是這副鬼樣子，這個該死的電梯，人們似乎全都聚居在頂層了。他懶得等電梯下來，索性沿著消防通道大步往上爬，感覺全身的肌肉緊張起來，難得擁有這般活力。

關上玄關門時，他的全身已被汗水浸濕。緊張消除，他只覺得渾身變得松軟無力。他泡在盛滿熱水的浴缸里，想象著箱子里的東西。比看起來要沉，是書嗎？會是什么書呢？想象的齒輪卻再也轉不動了。他不擅長想象，雖然在邏輯分析方面出類拔萃。

從浴缸出來之后，他依然沒有立即打開快遞箱。他煮了方便面吃下，還喝了一杯茶。像是細細品嘗山珍海味一般，他盡量延遲那個決定性的瞬間。父親總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大飽口福為先，另一種人會把最佳美味留到最后。你一定要成為享受美味的第一種人。好吃的舍不得吃，索然無味的狼吞虎咽，你可千萬別做那種笨蛋。然而父親只知其一其二，卻不知其三。世界上還有他這類第三種人。他會為了品嘗最佳美味而餓到最后，因此將邊際效用提升到最大。

他換上了新買的睡衣，又喝下一杯珍藏許久的香檳，才終于把快遞箱放到了桌子上。他不慌不忙地看著快遞箱，皺起了眉頭。這就怪了，沒有貼運單，也沒有被拆開過的痕跡，只用簽字筆大大寫上了房間號，與箱子側面的字跡相同。他拿來自己昨天收到的快遞進行了對照，字跡不同。他的胸口升騰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身邊放了一枚定時炸彈，令他冷汗直流。他心里總覺得不踏實。出于本能，他意識到應該盡快將這個可疑物品送回，手上卻不知不覺撕開了膠帶。箱子里有個黑色塑料袋，用尼龍繩扎住口。他解開繩子，看著塑料袋，面部扭曲起來。塑料袋里裝著一只貓，正是隔壁那只。確切地說，是一只死貓。他的手心又汗濕了。貓的嘴角上揚，看起來像是在笑。

他的腦子里很亂。到底是誰干的呢？為什么要郵寄一只死貓呢？他全身顫抖著，因為有種暗黑心理在作祟，他想要把這只死貓還回去，刺激一下隔壁女人。這個想法與發現隔壁快遞箱時并無不同。

他合上箱子，重新貼好膠帶，就像錯拿了109號快遞箱時那樣。想到把箱子送回去之后就沒事了，他的心情變好了不少。晚上當然沒再聽到貓叫。這么久以來，他第一次睡得那么香。

第二天早晨，他把箱子放進購物袋，又順手拿起放在餐桌上的紅十字會通知單。交納會費今天截止。不管別人如何評價，他都堅持做一個誠實的好市民，從未漏交過會費。

下電梯的瞬間，他瞇起了眼睛，看到門衛百無聊賴地坐在傳達室里。當然不能讓他發現箱子里的東西，甚至讓他看到自己提著箱子也不行。他在經過傳達室的瞬間，提著購物袋的那只手暗暗用勁。

快遞箱沒能順利還回去，他顯得有些心神不寧。雖然把箱子鎖進了倉庫，他卻依然不放心，總感覺倉庫里似乎傳來了貓叫聲。他感覺很難忍到下班，并且無法保證下班后一定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箱子還回去。

他假裝肚子疼，說要去趟醫院。才一會兒工夫，手提袋似乎就變重了，令人不爽的味道也更濃了。他開車去了郵局。附近的便利店也能發快遞，他卻想要選擇一家可靠的快遞，最信得過的自然是郵局。他在快遞單的收件人一欄里寫下隔壁的住址，又寫上了隔壁女人的名字。隔壁女人的名字能如此一氣呵成地寫下，連他自己也嚇到了。他努力集中精神，回憶卻斷斷續續，似乎自己的信箱以前曾錯收過隔壁的一封信。他在寄件人一欄里寫上錯誤地址，又胡亂填了一個假名。他本來就與這個快遞毫無關系，只不過因為他的好奇心，導致派送稍晚了一些而已。

“箱子里裝著什么？”他把箱子放在電子秤上時，郵局工作人員問他。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貓。”他頭腦一熱，脫口而出。

“該不會是一只黑貓吧？”郵局工作人員笑問。

“沒錯。”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你的快遞將會在下周一送達。”

“知道了。”他走出郵局。

紅十字會會費交納，他也沒忘。

現在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雖然很好奇是誰處理掉了那只貓，不過更重要的是，貓不會再叫了。不會再叫的貓，這就夠了。只要貓不叫，就能睡個好覺；只要能睡個好覺，注意力就不會下降；只要注意力不下降，也就不會再錯拿別人的快遞了。一想到別人的快遞，他嘴角依稀泛起的笑容僵住了。再也不能拿別人的快遞了，他竟覺得有點兒悲傷。

他穿上睡眠襪，打開加濕器，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直到隔壁女人咚咚的腳步聲響起。現在就連腳步聲也聽起來那么悅耳。

久違的安寧卻只持續了半個晚上。第二天是定期休息日，他心想可以睡個懶覺了，不料卻在半夜被吵醒。聲音來自隔壁。感覺像是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有什么東西不斷撞擊著墻壁。“騙子”“叛徒”，女人的咒罵聲像玻璃一般碎裂。他還聽到了男人的聲音，應該就是那位“運動服”吧。從“運動服”嘴里說出的話也是大同小異。本以為吵完了，卻又變得激烈起來。吵架聲比貓叫聲更大，更粗魯。直到男人摔門離去，屋里才終于恢復平靜。

他打開枕邊的臺燈，確認了一下鬧鐘的時間，凌晨兩點。雖然早上不用出門上班，他卻莫名有種失盜的不爽。他起身熱了一杯牛奶喝下，試圖再次入睡。

終于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卻再次睜開了眼睛。隔壁哐當哐當響個不停，女人正在摔東西。只聽聲音他也能判斷出是什么東西倒了，什么東西碎了。掛鐘碎了，碟子碎了，玻璃杯也碎了。他可以忍受物品倒塌，卻難以忍受碎裂的聲音。女人總是摔碎一個，又摔碎一個。他的手心汗濕了，腳心也濕了。

他脫掉了睡眠襪。他的腳心平時很少出汗。看那架勢，女人似乎打算吵醒全世界，必須得有人出面制止她才行。他覺得把裝有死貓的箱子寄給她實在是太解氣了。他從床上起身，拿起內線電話的話筒，表情冷漠。信號聲響了許久，女人才終于接起電話。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他鄭重其事地問。

女人沒有說話。他在睡衣上擦了擦手掌。

“我問你現在幾點了！”他再次鄭重其事地問。

“混蛋！”女人冷冰冰地嘟囔著。

他感覺后腦勺像是重重挨了一棒。他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罵他。他所聽到的最惡毒的咒罵也不過是父親口中的那句“真膩歪”。他緊緊握著話筒，像是一個遭到回擊的拳擊手，呼吸暫停，雙腿顫抖。

女人突然大哭起來，一直傷心地哭了很久。女人的哭聲穿透話筒，甚至穿透了墻壁。

他一直等到女人哭完并掛上電話，才放下了話筒。他感覺自己仿佛正與女人手拉著手，手心又汗濕了。憤怒早已消失不見，憤怒已被后悔取代。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女人的事。此刻他很想跪在女人面前，撫摸一下她的雙腳。踢翻女人門前的塑料袋，討厭女人的貓，給女人打電話埋怨她太吵……他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千不該萬不該把裝著死貓的箱子寄給她，之前卻一心只想著報仇……現在必須用盡一切辦法阻止女人看到死貓，反正那只貓也不會叫了。

他吃過早飯，把車停在公寓門口，守在駕駛室里。由于摸不準郵局的快遞車幾點會到，為了防止自己打瞌睡，他不斷喝著裝在保溫杯里的咖啡，午飯便是從家里帶來的面包和牛奶。他一刻也不曾離開，就連小便也用礦泉水瓶接了。他感覺自己仿佛是一個潛伏的刑警。

潛伏中最難熬的不是疲倦也不是尿意，而是突然襲來的愧疚感。我到底在做什么？隔壁女人是否看到那只死貓又與我何干？他十分氣餒，心里很難受。因為隔壁女人絕對不會領他的情。不過他卻依然守在原地。來都來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他希望隔壁女人不在家。只有這樣，快遞員才會把快遞放在傳達室，更方便他處理。可以趁門衛不在，悄悄拿走；即使門衛就在旁邊，也可以假裝拿錯。如果快遞員直接上樓可就麻煩了，不過隔壁女人卻一整天沒出過家門。

下午4點半左右，郵車出現了。他已經在此潛伏了八個小時之久。一看到郵車，他的心臟立刻怦怦跳個不停。他看了看傳達室，時刻堅守崗位的門衛竟然不在。他壓低帽檐，戴上口罩，下了車。

郵車在公寓樓前停下，快遞員下了車。看起來機靈而干練的快遞員快步走到車后，從車廂里取出了快遞箱，正是他之前郵寄的那個，裝有死貓的那個。快遞員拿著快遞箱朝公寓入口走去。他躡手躡腳地跟在后面，手心又汗濕了。無論如何也得攔住快遞員。

快遞員站在電梯前，電梯一如既往地停在15層。快遞員毫不猶豫地開始爬樓梯，他緊隨其后。快遞員快步上樓，他咬緊牙關，一步也不肯落下。他緊追不止，等待時機。到了6層，機會終于來了。聽到手機響起，快遞員停下腳步，放下了箱子。他趁快遞員伸手從外套口袋里掏手機的空當，立刻拿起箱子，撒腿就跑。

“喂！站住！”

身后傳來一陣呼喊。電梯已經下到了一層。他拼命順著樓梯往下跑。

快遞員很快便抓住了他。不是他太慢，而是快遞員太快。在5層與4層之間的臺階處，快遞員揪住了他的衣領，他被迫轉過身來。

“放手。”

快遞員想要搶回箱子，他條件反射般反抗著。箱子眼看就要被扯爛了。他手上使勁，左右晃動著箱子。快遞員是個瘦子，上半身也跟著搖晃起來。快遞員松開了箱子，箱子朝半空飛去，撞到墻上，沿著臺階滾落下去。快遞員倚著欄桿，探出半個身子向下看去，他的視線也追隨著箱子滾落的方向。箱子滾向了4層過道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快遞員揪住他的領口。

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快遞員面色鐵青，氣勢逼人。他的上半身被擠到了欄桿外，沒辦法，他抓住了快遞員的腰。快遞員的身子晃動了一下，失去平衡，沿著樓梯滾落下去，撞到了樓梯平臺的墻角。快遞員居然沒有呼喊，反倒是他喊了起來。

快遞員一動不動，似乎脖子斷了。他嚇壞了，不知不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快遞員依然一動不動，好像是死了。他全身顫抖，大腦一片空白，兩眼發黑，感覺整個世界都坍塌了。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家里。他無法相信自己遭遇的不幸，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他依然心跳不止。只有心臟對事情的全部經過了如指掌，簡直就是一個黑匣子。他有種沖動，想要掏出心臟，再現一下之前發生的一切。為什么要追快遞員？他這才想起裝有死貓的快遞箱。

他沖出家門，想著得趕快把快遞箱收走。只要把死貓處理掉，一切便會恢復正常。他來到4層，找到之前箱子滾落的地方。箱子不見了。他抬頭看了看過道出口上方墻上的數字，沒錯，就是這里。誰把箱子拿走了呢？之前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了嗎？是他神經過度緊張，做了一場噩夢而已嗎？看到暈倒在樓梯平臺的快遞員的一瞬間，他的希望破滅了。

回家之后，他猶豫著要不要報警。快遞員到底死沒死尚且無法確認，說不定早點送去醫院就能救活。如果已經死了呢？那就是自找麻煩。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警笛聲響起。他從窗口向下望去。不是救護車，而是警車。很顯然，快遞員死了。現在他開始苦惱該不該去自首。自首的話，會被判幾年呢？

他上網查了查過失殺人罪的判決，兩年以下監禁，或者700萬韓元以下罰款。人命竟然如此不值錢！提前取出五個月后到期的存款，可以湊夠400萬。車雖然有點兒舊，不過也能值個200萬。他打開二手車網站確認行情，輸入了車型、出廠時間、里程數等，系統估價120萬。

“簡直就是一群強盜！”他握起拳頭狠狠砸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

第二天傍晚，警察來了。不是他報的警。他依然在猶豫要不要自首。不是擔心兩年監禁或者700萬罰款，而是怕父親那句“真膩歪”。他已經記不清快遞員的模樣，廝打時的喊叫聲卻猶在耳畔。“你到底想干什么？”父親也曾說過這句話。他真是個膩歪的混蛋。

聽到門外的人自稱警察，他的手心又汗濕了。該來的還是來了，而且比想象中的更快。當時應當立刻去自首的。他打開了房門。雖然有點兒晚了，他還是決定坦白一切。

“是你把貓殺了嗎？”警察站在門口問道。

“嗯？”

“你殺了隔壁的貓嗎？”

“沒有啊。”

“你曾經因為貓叫而向鄰居抗議過，對吧？”

“是的。”

“真的沒殺嗎？”

“是的。”

警察呆呆地望著他，那雙眼睛像是一臺測謊儀。他無法回避警察的目光。警察一邊向他說明調查緣由，一邊打量著四周。

“看來你容易出汗呀。”警察不動聲色地說道。

“嗯？”

“我們也喜歡用那個。”

警察用下巴指了指放在鞋柜上的噴霧，那罐除汗噴霧，那罐來自錯拿的快遞箱的噴霧。

“我的確是有點兒……”他撓撓頭。

警察對他的配合調查表示感謝后離去。他關上門，舒了一口氣。如果是問貓的事，他是絕對清白的。不過也不能高興得太早，因為是他把死貓轉寄給了隔壁女人。現在他又有了一個新的擔憂。裝有死貓的那個快遞箱，寄件人可能會暴露。想要證明自己沒有殺貓，就得承認偷了快遞。說不定這段時間一直偷快遞的事也會被揭穿。他又上網搜了一下盜竊罪。一般盜竊罪是六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1000萬以下罰款，比過失殺人嚴重得多，而且他還是慣犯。他看了看小區地圖，一共標記了九個叉號。不可能有什么酌情處理了，說不定還會被栽贓為殺貓罪。他又查了查殘害寵物罪。違反動物保護法，應繳納500萬以下罰金；損壞財物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700萬以下罰款。三大罪名加起來，他的一輩子算是到頭了。如果去自首呢？不管怎樣，人生算是毀了。他有種想要咬舌自盡的沖動。

他搜索著新聞，找到了關于快遞員的報道。“昨天下午，首爾某公寓樓梯臺階上發現了一位暈倒的快遞員。雖然被及時送往醫院，但快遞員至今仍然處于昏迷狀態。警方認為，很可能是由于過度疲勞所引起的失足跌落。”快遞員還活著，他總算放下心來。

那天晚上，隔壁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接連兩天都是，死一般的寂靜。凌晨5點，絲毫不差一定會響起的腳步聲也消失了，每天準時出現在門前的空碗也不見了。快遞員依然昏迷不醒。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傳達室的號碼，“我是709。”

“你有什么事嗎？”

“隔壁太安靜了。”

“所以呢？”

“實在是太安靜了。”

“所以有什么問題嗎？”

“沒事。”他放下話筒，但隨即又拿起，猶豫著要不要給隔壁打一個電話。這時，窗外傳來“哐當”一聲。他放下話筒，跑向陽臺，向下望去。花壇里趴著一個人，粉紅色的運動服，身姿苗條，正是隔壁女人。人們陸續圍了上來，他還看到了門衛。門衛抬起頭望向樓上，其他人也抬起了頭。他趕快躲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看向地面。人們仍然圍在女人身旁，大聲議論著，還有人在打電話，卻沒有人再抬頭看。他仔細俯視著女人的側臉。這是他第一次直視隔壁女人的臉。他的手心又汗濕了。沙發、桌子、床、衣柜、鞋子、電腦、碟子、玄關燈……全都濕了。他拿起除汗噴霧，噴了噴手掌，又噴了噴沙發、桌子、床、衣柜、鞋子、電腦、碟子、玄關燈。薰衣草香味很濃。這種香味，本應屬于109號中年女人的胳肢窩。

（李庚源：韓國東國大學國語國文·文藝創作系博士研究生，郵編：04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