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

沒人敢打擾上臺前的梁博。
他站在后臺,一身黑衣,通過耳機一一確認樂隊成員的狀態、舞臺的音響、傳輸信號……掌握一切和接下來幾分鐘有關的東西,就像他睡覺時身后必須有墻一樣,這讓他感覺踏實。然后,他陷入安靜。
任何闖入都被視作一種打擾。一個工作人員曾上前幫他整理衣服、補妝,他直接發了火,把經紀人叫過來,一字一句地說,“不要在我上臺之前,讓與音樂無關的工作人員出現在我身邊,除了你。”
“這一瞬間我必須是音樂狀態,我的身體、心理要完全在這個狀態里,不能破壞。”梁博告訴《人物》。
他珍惜每一次上臺的機會,每一次演唱都不容有失,因為于他而言,邀請很多,但合適的機會很少。有的節目不能唱原創,有的節目音效不合格,有的節目需要展現音樂以外的綜藝人格……他都拒絕了。
在《我是唱作人》里,他每首歌都排練5天以上,過問每一件樂器的擺放位置和音色、每一束燈光營造的氛圍、每一個大屏幕上閃現的畫面。他坐到觀眾席上聽來自舞臺的聲音,確定不是自嗨。那幾分鐘的一切都要像擰螺絲一樣擰到最精準的位置。一次彩排,他排了很久,已經超時,但對燈光依然不滿意,臺下的女導演幾乎要哭了。
“我給他們(節目組)添了很多很多麻煩……但我受不了歌迷來到這兒,對燈光、音響,包括對樂隊那種失望的眼神,我受不了。”他說。
觀眾在他心里既不重要又無比重要。在舞臺上時他完全不管他們,“我就自我表達。你來買票就聽著,不需要你對我指手劃腳。”觀眾很少有機會知道梁博是怎么把他們當成上帝的,用他的話說,那是一種“幾乎要下跪的謙卑”,舞臺上的每一處細節他都生怕觀眾不滿意,怕由于一絲不好阻礙這首歌抵達觀眾。
工作中的梁博有一種自己控制不了的狠勁兒,和樂隊的排練達不到預期時,他經常黑臉發火。樂隊成員有時會擠兌他:“我學一學你剛才怎么罵人的。”他不敢聽,躲開了。他知道自己脾氣壞,說話難聽,知道自己也許造成了傷害,但他改不了。多年來身邊人來來去去,留下的都是被他搞崩潰過很多次之后仍然愿意忍受他、相信他的人,“是他們一直包容我,包容到了現在”。
2012年的夏天,梁博穿著一件綠色T恤,一口東北口音,參加了《中國好聲音》,奪冠。次日,他睡到下午,陽光刺眼,內心毫無喜悅,他突然意識到冠軍這個頭銜跟他想做的音樂毫無關系,他近乎“不懂事”地拒絕了接下來所有的采訪和商演,去了美國。
當時的人們不知道這個21歲的年輕人會有怎樣的前途,選秀出身的歌手大概率是顆流星,只有很小幾率能成為長久閃耀的恒星。梁博一度在外界看來也成了前者。兩年時間里,他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時代褒獎這種不世故的選擇,很多媒體為梁博樹立起“拒絕名利”的名聲,但他說自己也想要名利,但想理直氣壯地靠自己的作品賺錢,而不是翻唱別人的作品。他很喜歡《讓子彈飛》里的臺詞,“站著把錢掙了”。
時間已經過去7年,他靠著這種少年氣的驕傲和偏執在一個極速淘汰的行業里抵抗住了名聲的速朽,很多選秀歌手已經湮滅,而他依然一身黑衣,出現在舞臺上。
在那次“離開”之后,他也如愿唱出只屬于自己的歌。2017年3月他上了《我是歌手》,那是這檔節目第一次允許唱原創曲目。他抱著吉他唱了一首曾在排練時唱哭過的《靈魂歌手》,歌詞透著一個歌者的勃勃野心,“靈魂歌手,開唱瞬間,擊碎萬顆心”。這句唱完,在后臺觀看的李健睜大了眼,輕輕地說了兩個字,“厲害”。
此后他再也沒有登臺唱過這首歌。曾有品牌出高價請他商演,點名要求唱這首歌,他回復對方說不可能,這歌多少錢都不唱。“那首歌其實是給我自己的,不是賣錢的。如果要是點其他的歌,比如《出現又離開》《男孩》,我隨便唱,它們既屬于我也屬于大家。”
在他看來,自己就是個農民,音樂是種出來的糧食,“挽著褲腳辛辛苦苦種了這些田,當我去農業市場賣我種的這些糧食的時候,可以穿上西裝,像一個商人,但有一些糧食是留給自己的,是不賣的”。
樂隊成員曾跟他開玩笑,“給你1個億讓你去做不喜歡的事情,你去不去?”他想了想,“要看有多不喜歡,如果說拿1個億讓我上不了臺了,那我不去。”
他感覺自己“軸”在這兒了。“一旦所謂的重金誘惑讓我失去內心里用錢無法彌補的東西,就不行了。”
“如果拿1個億讓你在舞臺條件不好的情況下唱《靈魂歌手》呢?”我問他。
“有多不好?”他問。
“達不到你對音樂品質的要求。”
“先把這1個億給我,我花錢把‘要求提上去,我再唱。”他認真地說。
無論如何,那個曾經滿臉青澀的年輕人是令人羨慕的,他在一個泥沙俱下的娛樂時代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自我,順便實現站著掙錢的愿望。“我渴望的名利就是今天這樣:我出去演出的時候,主辦方主動說,我希望你能唱你的《男孩》,唱一下你的《靈魂歌手》,或者你能唱一下《出現又離開》嗎?我用我自己的作品去滿足我的物質生活,極其快樂的一件事情。為什么不滿足呢?一切都是為了現在。”
口述=梁博
《中國好聲音》奪冠的時候,我人生當中第一次經歷了微博打不開。太多人跑來留言,基本上就是機械式的謾罵,好像被電腦復制了一樣。
我那個時候還不明白這是網絡暴力,還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去衡量這些人為什么要這樣做。現在我明白了,其實那是人心里的一種憤恨,無處發泄,誰拿冠軍都得挨罵。
很多人覺得我不配拿冠軍,但當時我心理挺奇怪的,我沒覺得所有人罵我,哎呀完了,我不行。我所有的自信都來自于回看視頻,決賽現場是直播的,也沒有修音,那一場我拿冠軍沒問題。但是僅限于當時的那個時空,我絕對不能說我是那季所有人里唱得最好的,因為音樂沒法比。
雖然天天挨罵,但不會懷疑自己,也不會睡不著覺。
這些質疑不是我離開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翻唱歌曲這件事情告一段落,我拿出的成績不論好壞,就這樣了,接下來就是制作我自己寫的歌,從零再開始。
為什么我必須得唱自己的歌?因為只有唱自己的歌才能表達我的全貌,在別人的歌里我表達不出來。如果你是搞藝術的,別人了解你的渠道一定是作品,你光有訪談,光有網絡上的比較有意思的段子,沒有用。
參加好聲音的時候,我去見一位音樂界前輩,他從樓上走下來,一邊走一邊說,我看看是誰把動靜弄得這么大,然后站到我面前看著我說,小子,原來就是你啊。他說,小伙子你要記住,這是音樂圈,不是娛樂圈。我很感謝他跟我說這樣的話,但當時我心里憋了一句話,這個道理我在認識您之前我就知道。
我不是對他不尊重,是我心里有巨大的能量釋放不出來,特別想對他說,能不能再對我說點別的?比如說讓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把你的歌曲小樣拿出來,我看看你會不會彈吉他,彈兩下我看看,我可以馬上給他彈。我想讓他聽聽我的歌寫得怎么樣,他能不能教教我,但都沒有。
后來那英老師帶我去見崔健老師時,我主動說,我來給你唱一首歌。唱完當時情緒有點繃不住了,我很少在鏡頭前掉淚,但在一個我那么崇拜的人面前,唱了一首我自己寫的歌,我覺得很圓滿,所有能量都釋放了。這不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嗎?除了唱歌我還能干什么呢?我不能說,崔老師,咱倆嘮嗑吧?
只有通過唱歌,我才能讓他了解,“梁博”這兩個字背后究竟是什么,這個人是什么樣的,而不是坐在那兒跟你侃侃而談,或者說老師,你給我一點賜教、教誨,太扯了。
后來我把崔健拉到走廊說了一句話,沒讓攝像機跟著,我說老師,其實在舞臺上唱歌我很享受,但是我不想比賽。他說比賽特沒勁是吧?我說對,比賽特沒勁。我覺得他愿意傾聽我,不是教誨我。
從小到大,我要的就是,我不需要跟隨一個人,或者是成為誰的小弟,成為誰的復制,即使是我覺得非常牛的大哥。我只是我自己,哪怕我一直很平凡,我也要做自己的引導者。無論那個人多么光鮮亮麗,我也不會拜在誰門下。
所以當我放棄翻唱選擇做原唱這個事情的時候,別人不信,但我信。我就告訴自己,梁博你一定能寫出普通人會傳唱的歌曲,有一天還會有這么大影響力的平臺。
當時那英老師勸過我一次,我記得只有一次,她說梁博,我覺得你可能不應該這樣,你是不是找別人寫寫歌?或者你是不是應該更開放一些?她在好聲音之后為我承受了巨大的非議,有些話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說,但是她又想護著我、支持我,因為我是她帶出來的。在很為難的時候,在別人不相信我的時候,她相信。但是她又不能表達什么,只能沉默。我知道沉默對于一個人來說心里挺委屈的。
她勸我的時候,我也很著急,那時候沒有作品,專輯也沒錄,我不知道怎么說,就想快點錄專輯吧,錄完專輯以后就沒人這么說了,你們就會認可我了。
但是去美國錄專輯的時候不太順利。前幾個月只有我一個人,其他樂手簽證出了問題,暫時過不來。

當時的心情就是孤獨又焦慮,我住的地方窗戶外面就是海,好多情侶在海灘上散步,他們很開心,但我就像個異鄉人一樣,一想到專輯還沒做就焦慮。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絲高興,因為始終有個憧憬,我要實現的事情就要來了,它一定會很精彩,就是這種期待在支撐著我。
那會兒一個人做極其無聊的事情,要么在家待著整理小樣,實在不行了就去琴行看看琴,買買吉他,完了又沒意思了。老板去美國,帶著我在洛杉磯海邊吃最好的龍蝦,我都不開心。我的事沒做,越享受生活,就越焦慮。
這種日子大概維持了3個月吧,直到我的樂手到了,才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終于進到了那個最向往的錄音棚,制作人、錄音師、樂手都是最頂尖的,這就是我來美國的目的,終于等到這一天。
我的制作人是Michael Bearden,他是麥克爾·杰克遜的合作伙伴。我的老板跟人家介紹我的履歷,說我是好聲音的冠軍,人家只是禮貌地微笑,其實人家在乎的不是你有什么樣的過往、得到過什么榮譽。那會兒我不會說英語,沒辦法打斷老板。我等待的是他說完之后,進到錄音棚,打開調音臺,給他們聽12首小樣,他們自然知道我是誰,我是個什么樣的人。音樂人跟音樂人之間的交流,真正的尊重來自于這兒。后來大家每天在棚里交流音樂、建立感情,通過音樂了解彼此,后來成了最好的朋友。這個就是我當時最想要的生活。
我從來沒懷疑過(離開的那個決定),幸虧去了(美國),幸虧離開了。懂的人都能從第一張專輯里聽出去美國的意義。2014年5月,發第一張專輯時候,我給那英老師寄了一張,我終于可以拿著我的專輯面對她了。
我沒覺得減少曝光,讓我失去了什么。公司、歌迷、還有一些操心的人,他們覺得我可能應該一直往上飄,活在鏡頭下,但從事實來講,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我就是幾年不出現,當再次出現的時候,我所展現的東西就是你們期望的,甚至高于你的期望。
這種自信來自于,一方面我相信音樂帶給我的東西,就是純粹的那一面,人要相信情感,要相信一些神奇的東西,我就是愛音樂,也相信音樂給我的反饋。
另一方面,我很清楚知道我的歌會是什么樣,出來以后會給觀眾什么樣的感覺,這方面我極其理性。其實我很怕支持我的人說,梁博,你就堅持你的性格,很搖滾,但是你沒有商業頭腦,不知世故,歌也火不了。我希望他們能知道我內心追求的東西,絕對不是搖滾少年那種“看著你性格就覺得牛”,但除了牛也就只剩這個了。我毫無那樣的抱負,也非常排斥成為那樣的人,我希望呈現的是,我有我的堅持,作品一定要有質量,同時歌一定要能賣錢,要有商業價值,最俗的就是一定是有被大家傳唱的歌,這是我離開以后想交出的答卷。

滾石樂隊的吉他手Keith Richards說過一句話,他說搖滾樂真正的意義是互動。我很認同,我在臺上也很享受這種互動,不是在臺上要掌聲,是情緒已經完全地擰在一起,你好像變成了搖控器,觀眾成了你的擴音器,你內心的表達會被成千上萬人呼喊出來,這個瞬間覺得自己像小孩,貪婪地享受。我覺得這是一個演員或者一個歌手的命,宿命。
在臺上也像大人,因為在舞臺上我才有真正的話語權。周圍是安靜的,大家會聽我說話,聽我唱歌。我是被傾聽的,我小時候缺少這個。
那時候成績不好,在學校很邊緣,朋友也非常少,可能跟我性格有關系。在學音樂之前我學畫畫,性格比現在還內向,老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趴在那兒畫畫。老師倒是挺支持我的,知道我學習沒戲了,就把所有不用的印卷子的白紙給我,鼓勵我畫畫,說你畫吧,走出一條路。
但我沒能在畫畫上走出一條路,11歲時,我在隔壁鄰居家看到了一把吉他,就放在窗簾后面的墻角。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氣味,膠合板的味道,帶著點泥土味兒,很苦澀。當時腦子里就想,這是什么呢?好像在電視里看過。撥了一下鋼弦,那個聲音很新鮮,我以前的生活里沒有音樂,沒有這樣的聲音。
13歲過生日時我有了第一把木吉他,100多塊錢買的,紙殼箱裝著,紅色,每一個細節和樣貌我都記得很清楚,那把吉他彈了很多年,最后都已經“包漿”(編者注:長時間氧化形成氧化層)了,就跟盤過的核桃似的,放肘部和手的地方光滑無比。
有了吉他以后,除了吃飯、上課、上廁所,基本上就是手不離吉他。我不識譜,就扒帶子,Beyond所有的吉他solo,彈得一個音都不差。小時候用隨身聽,也沒有CD機,不能老拿隨身聽來回倒帶,倒來倒去倒廢了,還費電,后來我就跟家里商量得買臺數字復讀機,跟家里說的理由就是要學英語,還假裝買了盤英語磁帶(笑)。
一開始把伴奏和solo彈完錄進去,在家自己跟自己組樂隊玩兒,沒人跟我組樂隊。后來在吉他學校認識幾個朋友,能湊成3個人了,一臺電子琴,兩把吉他,就已經瘋了,在吉他班的教室,折騰各種調音臺和線,很晚才回家。還有個排練房,是一個小區里的門市房,屋頂有兩個天窗,水泥墻水泥地,很簡陋,但在里面彈吉他的時候,覺得特別特別幸福。
我爸對我學習這個沒有特別大意見,但是對耽誤學習有意見(笑)。他發現這個愛好好像要變成工作,并且還沒有明確路線的時候,他遲疑了。初中有一天,他把所有的樂器拿回農村奶奶家,說你嘗試一下,沒有樂器你看能不能學習。那個月我上火、滿嘴起泡,學習一樣不行,最后只好把琴拿回來。
我舅舅是老師,他說,你想好了就不要耽誤時間,上中專時就走這條路吧,不要學習了,走好走壞是你的事兒,現在所有人都相信了,你不是三分鐘熱度。
學了音樂以后,我才發現畫畫滿足不了我要表達情感的千分之一。畫畫時,老師經常說我很內秀,但那不是我想表達的,我要的就是站在舞臺上的這種表達,而不是一個很內斂的小孩多有才華又很害羞那種。上臺就是為了表達,你表達的那一瞬間,大家會最認真地聽,然后給你掌聲,對我來說就值得了。
沒上大學之前,特別渴望舞臺,在學校里就經常“拉幫結派”,自己出錢搞演出,聯名給學校領導寫信,想在校禮堂里搞演出,防火措施都已經標注在信里了(笑)。
但是一直沒有舞臺,直到上大學遇到我的專業老師孫老師。考大學(吉林藝術學院)之前,我去辦公室找過他,他問我,你上大學之后想干什么?我說,我上大學以后自己掏錢演出行不行?孫老師說,就是這么一個喜歡音樂的孩子,連最基本的機會都沒有。他就跟我說,你考吧,你只要能考上,我就告訴你,沒有演出的日子一去不復回。
我遇上這樣的人了,所以上大學之后我就覺得自由了。
第一次登上舞臺的時候是大一第一學期,學校迎新生的演出,在一個幾百人的小禮堂,我唱開場的歌。馬上要上臺了,一位老師過來跟我說,孫老師讓我告訴你,你上臺說一句話,“我站在這里,就是站在了夢開始的地方。”那時候上臺我特別緊張,腦子是空白的,光特別強,看不清底下的觀眾,我磕磕巴巴把這話說了,把歌唱了,下來腦子還是空白的,但心里全是高興。
后來大學里90%的音樂會都有我。很多年之后,我跟孫老師聊,問他為什么讓我說那句話,他說,我希望你能銘記這句話。所以我到現在一直都記得。
后來遇到了更大的舞臺,就是《中國好聲音》。如果人生能再重活一回,我還去這個節目,還要經歷所有的事,遇到所有的人,什么東西都一模一樣,別改。
那時候有很多不能接受的事兒,導演有時候讓我講一些不想說的話,這些東西那時候給我很大折磨,但你再讓我選一次,我一個劇情都不改,因為對我太重要了,有人說“沒有好聲音,就沒有梁博”這句話從梁博嘴里說出來太像客氣話了,但就是這么回事兒,我也真是這么想的。
如果現在能遇到當時的梁博,我可能會保持距離地看看他在做什么、想什么,但是我不敢上前去碰他,給他提任何一個建議。很可能現在的我一個所謂成熟的提醒,會導致當年的我經歷7年后,不會成為現在的我。
汪蘇瀧說我現在活成了很多人理想中的樣子。 但是我跟他也聊過,你們看到的是表象,你覺得我很自我很瀟灑,但是你要真正地跟我走一遍我的路的話,可能在5公里之內你就不干了。你不能光看到現在比較自由自如的一面,對嗎 ?
咱們倆一起往前走,假設對于音樂的熱愛,我們一樣,對于音樂的執著,我們一樣。但是面對重金誘惑的時候,你能跟我一樣嗎? 20多歲時在家寫歌,沒有越寫越喪,還越寫越開心,你能跟我一樣嗎?在沒有人支持和理解的時候,我還那么喜歡音樂,你能跟我一樣嗎?
我特別怕比我小的小孩學我,我怕他們傷了自己。我背后可能有一個支撐的理念,如果他沒有,受了傷害怎么辦?
我在事業上清醒,但人生當中我也做過很多無所謂正確錯誤的決定,有離開自己的朋友、我傷害的人、失敗的感情、某一個階段的低谷,也會有脆弱和焦慮,但是我絲毫不想掩飾,這就是普通人應該有的東西。
現實充滿了喜怒哀樂、無常和苦難,但音樂是天給的,是一個可以脫離現實的存在,它很神圣,就像你身后那個畫一樣(一幅描繪日出景象的裝飾畫),那個畫看來很不現實,但是我就是總想去找這樣的地方,讓我脫離眼前的這些東西。
創作的時候我經常流淚,而且是毫不克制地流淚,不會讓其他人看到,都是一個人一邊彈一邊哭,《靈魂歌手》《變了》《男孩》都哭過,《日落大道》是看到成品的時候掉眼淚了。我這點非常不男人的(笑)。
最近這幾年才覺得,這輩子就是要做音樂了。不做音樂的話,我做不了別的(笑),我要是做音樂,能做挺好。父親跟我說過,你們現在做音樂的人在幾年前叫手藝人,你會是個很好的手藝人,你這種性格做不了別的。
我爸現在有時候很自豪,說我兒子現在工作真不錯,我媽就跟我爸說,誰家沒孩子?就你兒子優秀嗎?低調點。 我媽現在出去逛商場,聽到商場里放我的歌,會掉頭回去買一條圍巾,說支持我。她坐公交被人認出來,回來跟我說以后會注意一下自己的儀表,不能給我兒子丟人,我哭笑不得。他們都很低調,我在工作最繁忙的時候想起他們,心里特別有力量,我知道我飄不了。
我有兩個角色,分得很清楚,在舞臺上我是搖滾歌手,但下來以后我就是普通人。我要吃米飯,要喝水,跟朋友吃火鍋、烤串,不要裝,只有這樣我心里才踏實,我的生活才能快樂。
如果人生是在爬坡的話,我應該是快到現在的這個山峰的峰頂了,這個峰頂指的不是我的成績,是我把現階段想做的事做完了。人最重要的是不要總想著怎么上坡,而是要知道怎么下坡,下坡別把自己摔了。我想站在這個峰頂去享受現在所有的東西,然后穩穩當當地下坡,去爬下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