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詛咒：“投進去的是鱷魚，出來的是壁虎”

美國中小頁巖氣企業之所以能在頁巖氣利益鏈條上形成明確的“分羹”圖景，首先是擁有核心技術；其次是與大企業形成共生產業鏈；再其次找到了一個很好的介入時機。

第二輪頁巖氣探礦權招投標是個標志性事件，所有區塊首次向民企發放勘探“門票”，因而被外界普遍解讀為解除國企上游壟斷的破冰行動。結果如期所愿，產生了19個區塊的16家中標企業，其中中央企業6家、地方企業8家、民營企業2家，電力和煤炭企業競得8個區塊。引人注目的兩家民營企業華瀛山西能源投資有限公司和北京泰坦通源天然氣資源技術有限公司同時中標，而三大國有石油公司無一斬獲。

原本是礦權機制改革的最佳案例，卻因結果的不盡人意而失去光澤。2016年5月，國土資源部進行第二輪頁巖氣探礦權勘查期督查，結果16家企業中標的19個區塊的承諾投入均未能完成，只得將原定考核延期一年。相應地，中標企業勘查期由3年延長到4年，而原承諾投入金額不變。這與第一輪頁巖氣招標兩家中標企業因未達到承諾投入比例而受到核減區塊面積及繳納數百萬違約金處罰的處置截然不同。延遲考核的背后，是頁巖氣招標政策及上游區塊放開面臨的兩難境地。

兩輪招標和勘探進展不佳，原因莫衷一是。但從中標企業名單中可以發現，中標企業都是非油氣公司出身，的確會在技術和經驗上存在不足。中國海油能源經濟研究院首席能源研究員陳衛東善意提醒，盡管各種背景的企業和地方政府，對頁巖氣勘探開發十分熱情，但由于頁巖氣相比傳統油田，屬于貧礦，前期資金投入特別大，商業風險也很大，要謹防“投進去的是鱷魚，出來的是壁虎”。

按照國土資源部要求，第二輪招標探礦權有效期為3年，年均勘查投入應達到每平方千米3萬元人民幣及以上。以湖南省桑植縣700平方千米區塊來核算，每年最低投入就達2100萬元，3年最低投資在6000-7000萬元。這還只是最基本的工作量，根據規定，最終投資額要是基礎工作量的6-10倍，這就意味著桑植區塊的投資額要在4.2億元以上。

頁巖氣投資模式明顯不同于常規天然氣?！俺Ｒ幪烊粴庵恍枰淮纬杀局С?，首次投資額很高，但是產量穩定后開發成本會慢慢降低；而頁巖氣需要花更多精力在成本規劃中，因為產量達到一定程度，就要考慮封井和開始新的勘探，投資是持續、不確定的?！敝袊こ淘涸菏織顔I表示，我國單口水平井成本超過6000萬元，規?；a后有望降至5000萬元。從土地利用成本上看，我國頁巖氣開發成本大約為美國的2.5倍，總體成本核算下來，高于市場售價，盈利很難。這種連續投資的風險，一般民營企業難以承受。

“《中國頁巖氣開發與未來監管框架研究》報告顯示，我國常規油氣鉆探出干井或者不具經濟開發價值的油氣井非常多，早期油氣鉆探失敗率高達40%，勘探開發埋藏更深的頁巖氣風險更高。根據哈丁歇爾頓能源咨詢有限公司研究成果，一個頁巖氣開發項目成功概率只有10.8%?！标愋l東稱，除了項目初期需要大量鉆井以確認投資價值外，在后續生產過程中，因為單井產量低、高產期短，仍需要不斷鉆井。儲量規模相當的一個常規氣田和一個頁巖氣田相比，完成常規氣田開發，僅需要鉆探幾十口井，而一個儲量規模為10萬億立方英尺（等于2831億立方米）的頁巖氣氣田，總共鉆井數量可能要高達3000口。以美國最大的馬塞勒斯頁巖氣田為例。該氣田埋深700-3000米，需鉆探10萬-22萬口井，每口井投入300萬-400萬美元。而我國頁巖氣地質條件比美國更加復雜，投入會更大。這就要求頁巖氣開發企業具有相當的資金實力。

“不但投資巨大，還會遇到技術不成熟的瓶頸。我國在頁巖氣勘探開發技術裝備方面已經具備一定基礎，但尚未形成頁巖氣開發的系統性配套技術。尤其是針對不同地質條件且能夠實現經濟開發的關鍵技術，如水平井鉆井、完井、測試、分段壓裂改造，以及壓裂液配方等，還需進一步攻關和完善。”鄒才能認為，基礎地質工作薄弱、核心技術匱乏，使民營企業面臨巨大的投資風險。

缺乏資金和技術的民營企業，往往通過和地方性地質勘探系統單位合作來投標，形成“民營企業出資金，地勘單位出技術”合作模式。但值得注意的是，地勘單位只是“打工者”，并不承擔任何勘探風險，這種業內不成文的行規，也給民營企業帶來很大壓力和風險。而美國的做法是，業主和勘探服務公司實行風險共擔制，業主按照服務公司實際完成的工作量來支付報酬。但前提是美國有眾多油公司，還有很好的頁巖氣融資平臺為企業提供資金和風險擔保服務，而我國目前還不具備。

“我國還沒有建立健全的頁巖氣開發環境與各方利益保護機制，在管網、配套設施等方面沒有建立包括民企在內的全方位市場參與機制?！苯鹬x表示。

美國頁巖氣革命的萌芽與成長與中小企業參與密不可分。這些中小企業雖然資金實力較小，但擁有專業技術，可以致力于區域業務勘探并率先步入勘探前沿領域。據統計，美國頁巖氣產業中涉及7000多家油氣公司，其中95%是中小企業，是推動頁巖氣革命的主體。正如美國肯塔基大學教授伊萬·希勒布蘭德所言，這些年來美國經濟增長最大動力就是頁巖氣革命，當然它的發起和政府沒有太大關系，和?？松梨诨驓づ频却笮褪凸疽矝]有多大關系，頁巖氣革命的發生更多的是中小企業開拓市場、追求利潤的結果。

并且，美國頁巖氣的成功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30多年醞釀與拓展。但直到2002年之前，仍不具備經濟性，難以實現規模化生產。當時，連“頁巖氣之父”喬治·米歇爾這樣的大咖，都幾近破產。直到2002年以后，受美國天然氣平均井口價大幅上升影響，一些中小企業才開始加大對頁巖氣這一高成本能源的勘探開發力度，帶來頁巖氣開發關鍵技術的突破和應用。2006年以后，美國頁巖氣的春天來了，從2000年僅占美國天然氣供應量的1%，到2018年頁巖氣和致密油日均產量分別占美國天然氣和原油日均產量的70%和60%，頁巖氣替代獲得成功。

自然資源是一種特殊的生產要素，除了物理特性使其可以直接參與生產活動而推動企業快速發展外，其經濟特性又使它可以作為一種自然資本，對現實企業中的資本存量產生重要影響，再次間接作用于企業增長。這兩個特征，增加了考慮資源要素時以數學工具刻畫增長路徑的難度，因而在傳統的新古典經濟增長模型中，都沒有將自然資源作為一種直接的生產要素加以考慮和分析。也就是說對企業而言，“資源詛咒”可以發生，也可以不發生，其概率完全由企業掌控。以美國中小頁巖氣企業為例，之所以能在頁巖氣利益鏈條上形成明確的“分羹”圖景，首先是擁有核心技術；其次是與大企業形成共生產業鏈；再其次找到了一個很好的介入時機。2002年之后，美國天然氣價格暴漲，這給中小企業介入昂貴的頁巖氣市場帶來契機。而目前我國天然氣市場，似乎并沒有給民營企業提供這樣的機會。對“投進去的是鱷魚，出來的是壁虎”的憂慮，阻礙了更多企業進入非常規油氣市場的腳步。

那么，目前我國頁巖氣市場宏觀環境和經濟性如何呢？其影響因素又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