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宏麗 劉慶宇 段逸山
清代著名文學家蒲松齡的一生活動可大體分為四個階段,年少時四方游學,然后南下成為幕賓,中年畢家坐館,到了晚年回歸故里。由于在科場中輾轉數十載,他不得不常年在外,所以南下暫做幕賓和淄川坐館成為后來主要謀生的手段。盡管他多次鄉試未中,但他個人的才華無法隱藏,他精通碑、記、賦、跋、書、啟等多種文體,其文言短篇小說集《聊齋志異》廣為流傳,是中國文言小說巔峰之一。而他具有的另一側面便是在醫學著述上的成就。
蒲松齡,字留仙,博學多才,精通醫藥,后人對其有“長寫鬼寫妖,精岐黃之說”的評價。他的出生頗具夢幻色彩,冥冥中與醫事緊緊相連。他在自撰的《聊齋自志》就曾說到:“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志。”[1]所以,蒲松齡的父親就非常相信蒲松齡是病僧投胎轉世所得。蒲松齡自己后來也將這件事記在心里,并且在自己的一生中始終沒有停止過驗證。“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凄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缽。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吾前身耶?”[2]由此不難推測,蒲松齡還是非常相信父親所夢和自己的遭遇很像,認為二者必然存在著某種隱秘的聯系,這也成為蒲松齡后來長期關注傳統醫學,并著書存世的契機。蒲松齡醫藥著述成果頗豐,最具代表性的是《藥崇書》,該書確切的完成時間是1706年,也就是康熙四十五年。《藥崇書》不僅包含的科類多,如內科、婦科、外科、兒科等,而且錄入的藥方達到了258個,能治療的疾病多達207種[3]。蒲松齡在這本書的序言部分談到了他的著書初衷:首先,蒲松齡認為疾病是每個人都無法避免的;其次,在偏遠地方,老百姓沒有地方可以求醫,也沒有錢可以買藥;再次,思考和收集一些民間的偏方可以解鄉鄰的患病就醫之急;最后,結合《本草綱目》收集和編纂藥方內容,《本草綱目》也得到了相應的補充。由此可見,他能站在廣大百姓的立場,從實際出發,選擇最為經濟實用的知識,著書傳世,懸壺于民。
此外,其醫學著述中另有《傷寒藥性賦》,書中用1 300多字對《傷寒論》中的藥方和藥劑、藥性進行了介紹;《草木傳》又名《草木春秋》《藥性梆子腔》,該書采用戲曲形式,運用生、旦、凈、丑等傳統戲曲行當,將藥物擬人化、故事情節化,塑造了五十多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把常用的醫藥知識搬諸舞臺,寓教于樂,采用生動的方式對五百余種藥物進行了藥性、功能等方面的介紹;《日用俗字》第一篇用律文介紹人體解剖的知識,第十九篇《疾病章》則主要記述各種疾病的名稱,如“人生疾病有多般,雀瞽青睜與鼻淵”[4]等;他還采用詩歌形式為普通老百姓傳授醫學常識,如《驅蚊歌》《驅蠅歌》等;在撰寫《聊齋雜記》的過程中,他還對名貴藥材的辨別及栽種辦法進行了記載。蒲松齡的醫學著述具有歷史價值與文化意義,在我國醫學史上亦有相應貢獻,他以博聞強記、黽勉不輟的妙筆以及對世人的悲憫和關切在文學和醫學領域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故而從其代表著作《聊齋志異》中探尋中醫文化脈絡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描寫了諸多醫事活動,不僅為后人展現了當時的醫學傳統,也描繪了當時的日常生活,頗具研究價值。《聊齋志異》四百九十四篇小說當中,談到醫藥方面的內容大概有一百篇,如中醫診法、藥物方劑、內外婦兒各科、針灸推拿、消毒止血、性保健品、人工呼吸等,內容非常豐富。筆者認為,若要探究其醫學理念,必須從其個人經歷出發。
蒲松齡自幼多病,在他的詩詞中便可知病痛給他帶來的痛苦和貧窮:“花落一溪人臥病,家無四壁婦愁貧。”[5]于天池先生曾就蒲松齡的疾病進行了系統的總結和論述,認為在他的青年時期和老年時期病癥并不是很明顯,發病并不頻繁,其發病的高峰主要在壯年時期[6]。由于自身多病,蒲松齡很早就對醫藥產生了興趣,“引睡惟翻種藥書”,醫藥典籍成了他枕邊的常備。他熟讀張仲景的《傷寒論》《金匾玉函要略》,還借朋友家的醫學藏書來看:“君有青囊書萬卷,問醫庸癖有方無。”“久病成良醫”,蒲松齡鉆研醫術,在實效方面頗有成就,成為當地一位民間醫生。任何理念都是在建立在知識儲備和思想觀念上的,考察蒲松齡的醫學理念必須先清楚他認可的哲學觀念。
從蒲松齡的哲學觀念考量,他的思想基礎較為復雜。受其所處的社會環境和家庭條件的影響,他認可的哲學觀念并沒有脫離傳統儒家的軌道。在他所寫的《會天意序》中可以看出,他的哲學思想屬于陸王心學的主觀唯心主義體系,他的社會倫理思想也屬于程朱教忠教孝的倫理范疇。此外,他信仰佛教,相信佛教的三世因果理論。例如:《瞳人語》中寫眼疾“白內障”的病例,是因為士人方棟“佻脫不持儀節”,違反了非禮勿視的儒家信條,受到仙人懲罰,后來他悔過自新,念誦佛經得救;《紫花和尚》則寫諸城丁生,因前世時作為紫花和尚與董尚書府中侍兒有夙冤,這一世受到報應沉病瀕死,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黃”也無濟于事。但是佛教的“果報”思想在現實生活中也不完全相符,因此會產生很多困惑,這也是蒲松齡糾結的地方,以《龍戲蛛》篇為例,文中的徐公本來是萬民愛戴、清正廉潔的好官,但是不幸被天雷所劈,且全家都因此暴斃。蒲松齡因此感嘆:“聞雷霆之擊,必于兇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慘毒;天公之憒憒,不亦多乎!”盡管蒲松齡非常相信佛教中的轉世理論,但是他又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故而可以說他的思想是釋儒參半的:
在古代早期社會,巫以祝禱為人驅邪,醫用針石藥物為人治病——“醫之用針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鈞也”[7]。緣醫、巫目的相似,二者常合二為一,故有“醫巫”“巫醫”之稱。蒲松齡雖深諳儒家之說,但對子不語的“怪力亂神”之術并不排斥。他熟捻巫術,其家鄉齊魯之地本是中國巫文化的發祥地之一,淄川又是一個巫風盛行的地方,“習俗披靡,村村巫戲”[8],從其文《請禁巫風呈》可見當日風氣之盛。正如《藥崇書》中道:“偶有所苦,則開卷覓之,如某日病者,何鬼何祟,以黃白財送云爾”[9]。遍讀《聊齋志異》,不難從中發現許多類似巫術的醫方,具有代表性的諸如《王蘭》《上仙》《役鬼》等篇。《王蘭》中提到了招魂之術,《上仙》中涉及“長桑之術”,《役鬼》中的醫生善以針灸驅鬼。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蒲松齡信鬼神,在其身上傳承了古代巫醫并重的傳統醫學思想。加之他本身信仰佛教,相信因果報應之說,認為有些病源于人的孽業報應,若想病愈則需借助超自然力量。
“一砭二針三灸四湯藥”是傳統中醫的治療方法。《韓非子·定法》有言:“醫者,齊藥也。”為病人配伍湯藥是較為普遍的治療方法,藥方是中醫診療疾病的依據,蒲松齡對藥方的運用十分熟稔,其用藥思想貫穿《聊齋志異》全書。
此外,讀者不難從中發現許多民間偏方的記載。比如在《金陵女子》這篇小說中就談及了“以蒜臼接茅檐雨水,洗瘊贅”;《花姑子》篇提及用蛇血兌酒治療下體麻木不仁;《江城》篇提到了江城因丈夫的同窗言語狎褻“暗以巴豆投湯中而進之。未幾,吐利不可堪,奄存氣息”等。書中另有一些看似不符合科學原理無證可考之偏方,如在《孝子》篇中周順亭之母大腿生了毒瘡,“痛不可忍,晝夜嚬呻”,周父托夢告之“非人膏涂之不能愈”,要他用人肉熬膏貼在患處后才能將之完全治愈。等周生完全夢醒之后,他回想起剛才夢中發生的一切,“乃起,以利刃割脅肉,肉脫落,覺不甚苦。急以布纏腰際,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處,痛截然頓止”。以人肉為藥的情節在古代民間故事中并不鮮見,但所需的付出和用藥功效并不符合醫學常識,唯心的成分居多。從上述例子可看出,蒲松齡不僅偏愛民間偏方,還崇尚傳統儒家之“孝道”思想。
蒲松齡社會身份眾多,民間中醫是其重要的身份之一。他一生從善如流,加之自身“少羸多病”,對病貧相襲深有體會,故而十分重視行醫的醫德,這在《聊齋志異》中亦有所體現,向讀者展示了庸醫和良醫這兩個對比鮮明的群體。從故事的結局可以看出,蒲松齡以嬉笑怒罵的形式批判了庸醫醫德敗壞、見利忘義,如《醫術》中的張氏、韓翁,他在《岳神》中警示醫家“用藥者不可不察”,而對于妙手回春、宅心仁厚的良醫,都以善有善報為結尾,如《丐仙》中的高玉成、《二班》中的殷醫生,等等。這不僅宣揚了佛教的果報觀,也體現了蒲松齡一番“文以載道”的勸世思想,更揭示了蒲松齡懸壺濟世、一心為民的精神追求。
除了蒲松齡寫的《聊齋志異》這本書之外,蒲松齡還在其他著作中提到了藥方的獲得途徑,如《傷寒藥性賦》《藥崇書》《草木傳》等。蒲松齡認為根據這些方法獲得的藥方不僅成本較低,而且有較好的治療效果。吳鴻洲教授在研究《藥崇書》時發現,由于中醫術語非常難懂,所以蒲松齡一般講得非常通俗。雖然講得太過通俗顯得蒲松齡說話沒有水準,但是這些藥方還是能滿足家中常備之需[10]。在選擇治病藥方時,蒲松齡通常是根據自己的開方原則來,即“不取長方,不錄貴藥,檢方后立遣村童,可以攜取”[11]。這種時刻站在百姓立場為患者著想的仁善之心是彌足珍貴的,也是他縱其一生執著追求的理想境界。
在《聊齋志異》中不乏一些如今看來技術方才可行甚至是亦顯大膽的醫學設想,如心臟外科移植手術。《陸判》篇中陸判為朱爾旦“易慧心”:“一夜,朱醉,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覺臟腑微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床前,破腔出腸胃,條條整理……從容納腸已,復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畢,視榻上亦無血跡。腹間覺少麻木”;《畫皮》篇中,描寫了王生的死而復生“……覺鬲中結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驚而視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猶躍,熱氣騰蒸如煙然。大異之。急以兩手合腔,極力抱擠,少懈,則氣氤氳自縫中出。乃裂繒帛急束之。以手撫尸,漸溫。覆以衾裯。中夜啟視,有鼻息矣。天明,竟活”。這種做法與現代心臟外科移植手術相似,且行文細致,操作先后有秩,蒲松齡插上想象的翅膀,縱情于紙。在《小翠》篇中,小翠用“熱休克”療法治愈元豐的憨癡病。在《荷花三娘子》篇中,蒲松齡更是向讀者形象、生動地介紹了剖腹產的整個過程。“懷孕十余月,計日當產。入室,囑宗杜門禁款者,自乃以刀剖臍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過宿而愈。”《云蘿公主》篇甚至有了近年來才出現的代孕現象等。
儒家思想在古代對一個人的發展影響非常大,幾乎奠定了一個人的價值理念基礎。根據儒家思想,一個人最終的價值就是實現“治國平天下”[12]。正如前文所述,蒲松齡一生因科場失意,疾病交加,貧困加襲,深知病人求醫之艱辛。故而從個人經驗出發,對久病痊愈的向往較常人更深一層,在行醫過程中更存一片仁心。然而,實際總是事與愿違,囿于古代醫學水平的局限,很多疾病并非一朝一夕或傾盡全力所能治愈,有時存亡系于一線,生命無常。所幸的是,身為才華橫溢的文學家,現實中的遺憾可以在想象中得到補償,精神的自由賦予了他想人不敢想之能力,在其文學作品中寄托了希望和理想。正是文中蘊含的美好理想與現實中作者所受之困頓之間產生的張力,使得《聊齋志異》思想內容更為深刻,藝術成就更加突出。

漢 云紋
作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文化對民族和國家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聊齋志異》是一部文言短篇小說集,不可否認的是,它是一部非常成功、影響力非常深遠的文學作品,其中的醫事活動也是為整個故事情節服務的。對其文本中的醫學知識和醫事活動進行梳理,有利于加深人們對傳統中醫藥文化的理解,更是以多元的視角對作品本身醫文化的一次再闡釋。撰寫本文的一個重要的目的是以醫學視角重新閱讀和闡釋中國傳統古典文學,旨在創新研究思路和方法,從長遠目光考慮其文化價值,重新解讀《聊齋志異》的中醫文化價值,為明晰優秀傳統文化的定位和繼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提供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