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訪美”給新時代“京劇走出去”的啟迪

劉訓毅

梅蘭芳在美國通過京劇演出，不僅受到了當時上流社會的追捧，還先后獲得美國兩所大學授予的“文學博士”。他的演講稿被校方索去印發(fā)給學生保存。各大主流媒體均在頭版頭條宣傳報道了梅蘭芳榮獲博士學位的文章，并全文刊登了他的演講詞。這些榮譽，為他躋身世界三大表演體系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回到北京后，梅蘭芳的名字成為了京劇的代名詞，把京劇藝術(shù)推到了“外交”這個嶄新的高度。梅氏故居“綴玉軒”，迎接過卓別林，西班牙王子等國外名流政要，一時間，“梅府”成為了“編外外交部”。梅蘭芳通過訪美開啟了文化交流的國門，世界也通過梅蘭芳了解了中國。我想，后來各個歷史時期所提倡的“文化外交”，恐怕和梅蘭芳當年所取得的影響是分不開的。

時間飛逝，90年過去了，現(xiàn)在有了更多的京劇演員在海外嶄露頭角，京劇儼然已經(jīng)成為了“中國”甚至“東方”的符號。只要鑼鼓聲響起，人們就能脫口而出“CHINA”！每逢外國元首來訪，政府一定會不遺余力的向他們展示我們的國粹。地球的各個角落，京劇元素隨處可見，中國文化不僅頻繁出現(xiàn)在世界各行業(yè)設(shè)計師的作品中，甚至出現(xiàn)在西方管理學的教案里。我們的中國文化，給世界帶來了一股清新的氣息，刷新了世界人民對中國的認知。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fā)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牢固樹立共產(chǎn)主義遠大理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斷增強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主導權(quán)和話語權(quán)，推動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繼承革命文化，發(fā)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更好構(gòu)筑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

為了踐行文化自信，在國家保護和扶持京劇藝術(shù)的政策支持下，“京劇走出去”已經(jīng)形成了機制。國家重點院團每三年考核一次，出國演出成為一項重要的考核內(nèi)容。可見，每個重點院團出訪不是“可去可不去”，而是不僅“要去”而且要“去的有收獲”。全國的各個戲曲院團，不僅要“繁榮國內(nèi)舞臺”還要“打通國外市場”，有演出的同時，還要演的精彩，達到文化交流的深層次要求，其難度可想而知。仰望先人的成就，我們或許說，“90年前梅先生的商演，和新時代的文化交流演出無論是在國情上、形式上、資金上以及運作方面都不具備可比性，還有參考的必要嗎？”“目前的海外商演，作為院團大多是聽從演出商安排和協(xié)調(diào)，在很多方面比較被動，我們突破不了國外演出商的種種制約，還能起到深層次文化交流的作用嗎”？甚至有聲音說，“戲曲院團出訪，只要做好份內(nèi)工作就可以了，不必過分追求效果”。我們真的可以這樣理解嗎？國家如此精心的安排，現(xiàn)在的“走出去”是否達到了國家預想的宣傳交流效果？

回望梅蘭芳訪美所取得的轟動效果，對照現(xiàn)今院團出訪的尷尬局面。作為京劇人，仔細回味90年前的種種細節(jié)，依舊給我們的工作以新的“啟迪”。

一、明確出訪目的，并貫穿演出全過程

梅先生赴美，并沒有國家支持，而是靠社會各界的資助，才湊出了赴美費用。雖然名為商演，但風險實在巨大。在沒有任何經(jīng)濟保障的情況下，梅先生為什么會毅然赴美訪問？因為他訪美目的明確——提升中國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為了這個目的，他可以不計個人得失。抱著這樣的決心，他破釜沉舟，踏上了陌生的國度、接觸著陌生的族群。在演出之余，他廣泛接觸美國民眾，參加酒會、接受采訪、與政要會晤、與戲劇同行交流……所有活動都緊緊圍繞“提升中國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而進行。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的目標去向時,這個世界就會為他讓路。梅蘭芳的成功的基礎(chǔ)也是得益于目標明確、貫穿始終。

二、精心組織、策劃各項演出前準備工作

現(xiàn)在院團出訪，一般都是帶著幾出成熟的劇目，印刷一些中英對照說明書，安排下樂隊現(xiàn)場演奏用來介紹中國樂器，再排練個“謝幕”環(huán)節(jié)就出發(fā)了。演出時的語言障礙也方便解決，當?shù)卣覀€留學生充當臨時翻譯就行。盡管這些翻譯語言水平很高，但遺憾的是，他們對京劇一無所知，只能按照資料的字面含義翻譯劇情介紹給觀眾，字里行間的中國味道卻沒有辦法呈現(xiàn)。完成了這份“差事”，但是沒有起到預期的“深層次導賞”作用。

那么我們來看看梅蘭芳當年是怎么做的。

梅蘭芳在出訪美國前，做了長時間細致的準備工作。他的搭檔齊如山在及其團隊的幫助下撰寫整理出一系列書籍，如：《中國劇之組織》——介紹念白、動作、衣帽、臉譜、音樂等等；《梅蘭芳的歷史》——介紹梅蘭芳家族、藝術(shù)創(chuàng)造、藝術(shù)貢獻等等；《梅蘭芳歌曲譜》——把工尺譜翻譯成五線譜，再請徐蘭沅校對、改正；以及編寫各種說明書和新聞稿、講話稿等等。還準備了送給外國友人和政要的各種中國風格的小禮品，包括梅先生親自畫的扇子、舞臺劇照、瓷器、繡品等等。光是這些書籍圖譜，齊如山就足足準備了五六年時間，還不包括之前他給美國使館以及社會名流不斷寄去的各種梅蘭芳資料、照片，以及翻譯好的劇情介紹。

那些來看梅蘭芳美國人，都是慕名而來，他們懷揣著對東方藝術(shù)家的想象，帶著對中國藝術(shù)的期待，無比膜拜的欣賞臺上演員的表演，一邊看一邊比對著手里的資料……這就不是看熱鬧這么簡單的了。

身未動、藝已遠。

我們院團的出訪倘若拿出這樣的功夫，細致研究出訪國的市場、文化狀態(tài)，觀眾的好惡，再輔以前期的市場推廣和預熱，那么演出效果一定是超想象的。

三、如何對待觀眾關(guān)系著文化傳播的成敗

“擔心外國人聽不懂中國話，出國的劇目都成啞劇了”。這是京劇表演藝術(shù)家尚長榮先生在第十九屆上海國際藝術(shù)節(jié)論壇上提出的憂慮。過去為了適應(yīng)外國觀眾，劇院出國劇目是較為適合外國人欣賞的《三岔口》《拾玉鐲》《鬧天宮》等等。這幾年，我們增加了一些如《楊門女將》《白蛇傳》等傳統(tǒng)劇目，但考慮到演出時長以及古代故事的復雜性改編成為海外版，壓縮時間的同時也損失了很多藝術(shù)性，特別遺憾。

外國人真的不懂我們的京劇嗎？下面我們來看看當年梅蘭芳訪問美國所帶去的劇目。

《笛師馬寶銘回憶隨梅蘭芳訪美》中提到：在紐約、芝加哥演出的劇目是《汾河灣》《青石山》《紅線盜盒》《刺虎》《貴妃醉酒》《蘆花蕩》《西施》《打漁殺家》《霸王別姬》等。及至到了舊金山，由于那里華僑很多，在這些劇目以外，又加演了《天女散花》《春香鬧學》《打城隍》《空城計》等戲。可見，90年前的外國觀眾比現(xiàn)在的觀眾要幸運的多。他們不僅能看到帶“打出手”的《青石山》這樣的武戲，甚至還能領(lǐng)略《空城計》這樣的大文戲。在齊如山先生的《梅蘭芳游美記》中寫到：各劇的說明，先由我做成中文，楊秀女士譯成英文，再由張君彭春審定。開演時，就由楊秀女士在臺上講演出來。楊女士的英文英語，和說話的態(tài)度，都極博觀客的歡迎。在介紹各劇的特點時，情節(jié)觀賞點自不必贅述，單《打漁殺家》一劇，不僅介紹劇情背景，還提到：行頭是純中國式的，并且沒有水袖，可以看到梅君的手……。

這種以觀眾為本的導賞，現(xiàn)今怎么就不見蹤跡了呢？俗話說：不打無準備之仗。我們的“例行公事”，效果也會應(yīng)付我們。

東西方文化大融合的今天，京劇元素早就滲透進了多種藝術(shù)形式。好萊塢就拍過包含中國元素的《花木蘭》《功夫熊貓》等電影，京劇也曾將西方名著改編搬上舞臺。史依弘主演的《鐘樓情殤》改編自雨果的《巴黎圣母院》。由筆者唱腔設(shè)計、童芷苓女兒童小苓主演的《亂世佳人》改編自名著《飄》。《飄》這部戲2018年在美國上演，不僅在國外好評如潮，在國內(nèi)還一舉奪得了微電影大賽大獎。

這些事例都說明，切勿把外國觀眾的欣賞水平想象得過低。藝術(shù)無國界，京劇會讓他們無比感動。

四、完善交流平臺、做好出訪后的回訪、反饋工作

讓我們看看梅蘭芳出訪美國后做的功課。

根據(jù)齊如山為梅蘭芳出訪編撰的資料而出版的《梅蘭芳訪美京劇圖譜》是梅蘭芳訪美后留給后世的一份珍貴的資料。這部書包含“劇場”“舞譜”“臉譜”“扮相”“樂器”等等，共計二千多幅，不僅全部手繪，每頁還有中、英文說明，舞譜中有名稱，甚至表演這一動作時的唱詞，成為極為重要的京劇史實資料。如今，這部書里的內(nèi)容不僅成為研究戲劇重要的參考資料，也成為研究中國文化的重要依據(jù)。

這種重視文獻、重視反思的藝術(shù)家和院團，為數(shù)甚少。

站在國外劇場里，演員不僅能感受到國外劇場先進的設(shè)備，更能體會到西方劇院的高水平管理。正如一部龐大的機器，各個工種有秩序、有條理的運轉(zhuǎn)，每個人對工作負責任的態(tài)度，一絲不茍的精神都給我們留下了很難忘的印象。我們驚嘆外國人的效率和水平，也想嘗試取點經(jīng)，學習和交流。可是，回國后我們忙于各種演出排練，真的沒有時間歸納總結(jié)。各個劇院的官宣之余，最好是不是也要總結(jié)下收獲在哪里？是成功的經(jīng)驗？還是失敗的教訓？抑或我們對西方劇院管理的好奇？再或我們留給后人的思考？

五、網(wǎng)絡(luò)時代的共享機制給“京劇走出去”帶來的新機遇

梅蘭芳訪美精細的策劃、精致的演出、完美的運作、轟動的效果，令人神往、給人啟迪。在當今的網(wǎng)絡(luò)時代，如何在前人的基礎(chǔ)上開拓創(chuàng)新，摸索出一條適合當今時代京劇文化交流的好方法呢？網(wǎng)絡(luò)時代的共享機制，或許會給“京劇走出去”帶來新的機遇。

共享資料：出國演出常見劇目的劇情介紹、圖片說明、服化道唱詞應(yīng)該請懂京劇的翻譯家進行翻譯。尤其是唱詞，需真正懂京劇、精通外國文學的高水平翻譯者動筆。一份高水平翻譯作品，讀起來并不艱澀乏味，才能夠令異國觀眾感受到“詩一樣的美”，感嘆“無聲不歌”的中國文化內(nèi)涵；請懂音樂的翻譯家對比中國樂器和西方樂器，教他們怎樣欣賞“噪音樂器”；請懂舞臺美術(shù)的翻譯家通過高超的文字講解，對比外國舞臺的實景裝置欣賞我們的“一桌兩椅”，使觀眾發(fā)揮想象力感受“虛擬”“無形”……

共享國外京劇力量：對于熱愛京劇的外國人以及華人華僑志愿者，無論是參與臺上的演出還是參與臺下宣傳的，都可以給他們建立京劇檔案。由官方指定老師定期引導欣賞京劇或者指導表演，豐富他們的票房劇目。這些京劇海外力量和其他院團共享，別讓每次出訪都是第一次。如果是京劇同仁在國內(nèi)的人際關(guān)系是“一張網(wǎng)”，那么我們就在海外培養(yǎng)“幾個點”。由點帶面，不出幾年，海外的京劇市場也會日漸紅火，這也是我們“京劇走出去”的副產(chǎn)品之一。

共享交流回來的文化成果：演出的視頻照片，和當?shù)厝寺?lián)歡的情形，盡可能多的記錄下來，給下一次其他兄弟院團的到來鋪路搭橋，成為真正的“文化使者”，形成京劇甚至整個戲曲的“一帶一路”。成立一個“京劇走出去”檔案室，所有資料系統(tǒng)化管理，共享交流回來的文化成果，包括各個院團的宣傳文案，中英字幕，導賞資料，甚至和國外演出團隊“打交道”的經(jīng)驗。對每年的出訪認真總結(jié)，最好能夠形成獎勵機制。如果各個院團集中力量，共同參與，我們會節(jié)省很多時間和金錢的成本。劇院不必被偶爾出訪弄得焦頭爛額，演員們也不用擔心觀眾看不懂，臺上白流汗。回程后資料有專人管理，專人總結(jié)，共享成果。

跨領(lǐng)域合作，聯(lián)絡(luò)懂外語、懂歷史、懂人文、懂運營的專業(yè)人才，把“京劇走出去”當作項目來運作，各個院團參與，既是文化傳播者，又是參與運營者。

六、結(jié)語

對比90年前，現(xiàn)在的京劇人無論是國家的繁榮程度還是黨和人民的支持；無論是物質(zhì)條件還是現(xiàn)代化手段，都會比梅先生所處的時代先進、幸運很多。我們必須踩著巨人的肩膀；研究拓展前輩的思路，利用現(xiàn)代化的“共享”機制在國際舞臺上創(chuàng)造出京劇的廣闊天地，鞏固并發(fā)展梅先生在海外取得的文化貢獻。

2019年的兩會期間，習近平總書記看望了參加全國政協(xié)十三屆二次會議的文化藝術(shù)界、社會科學界委員，并參加聯(lián)組會，聽取意見和建議。他強調(diào):“要堅定文化自信，把握時代脈搏，聆聽時代聲音，堅持與時代同步伐、以人民為中心、以精品奉獻人民、用明德引領(lǐng)風尚”。

堅定文化自信，自覺行動。我們要以自信的姿態(tài)去跨出國門宣傳中國的文化、展現(xiàn)中國的藝術(shù)；開闊我們的思想，多做對國際市場的研究；利用高科技手段，投身網(wǎng)絡(luò)化運營；“以人民為中心、以精品奉獻人民、用明德引領(lǐng)風尚”。

漢 云紋

堅定文化自信，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多方認認真真的動腦筋，踏踏實實的做事情，把“京劇走出去”當做事業(yè)來做，才能創(chuàng)作和演出無愧于時代的精品劇目；通過“京劇走出去”把中國文化推向全世界，讓世界豎起耳朵睜大眼睛，聆聽中國聲音，感受“中國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