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養生”陷阱的年輕人

經常有年輕人鄙視中老年人的養生理念，認為他們輕信謠言。事實上，這些年輕人也正不自覺地掉入養生的套路中。在包裹著“科學”外衣的忽悠下，有些人還為此搭上了錢財、健康，甚至性命。

養生是一個異常復雜的世界，它原本只是中國傳統文化一脈，囊括了醫學、修仙玄學等內容。現在，它又混進了一些打著科學幌子的養生流派。

“別說馬糞，就是人糞，也能吃下去”

2018年9月，在深圳工作的鄭潔遭遇了很多年輕人都會遇到的問題：失戀以及工作不順。那段時間，她情緒低沉、精神不振，而且開始失眠，越來越重，常常每晚只能睡三四個小時。此外，她還暴飲暴食，體重直線上升。在朋友推薦下，鄭潔在深圳報了一個辟谷（斷絕五谷雜糧）班，14天不吃任何東西，只喝水，早晚服兩次藥，喝一次紅糖水，每天靜坐，號稱要從宇宙獲取能量，簡稱“采能”。

曾經紅極一時的李一道長也是辟谷的倡導者，號稱弟子三萬，追隨者中有商人馬云、明星王菲等。據李一介紹，辟谷主要是治病，“導致疾病的根本因素就是毒素。毒素是對我們身體的最大破壞……辟谷就是排毒的一個主要方法”。2010年，李一就已經被媒體打假，他的養生之道也被認為是故弄玄虛。然而，辟谷之風經久不絕，與之相伴的是辟谷班幾千到上萬元不等的收費。

“有趣的是，大家的智力水平和了解到的事實與最終接不接受科學并沒有太大關系。”精神病學家杰克·高曼說，如果人們認為他們的個人健康受到了威脅，就會屈服于不科學的想法，特別是當他們真的生病了的時候。

人民日報社原高級編輯凌志軍在書中就曾描述過類似的經歷。2007年初，醫生在他的顱內發現兩處疑為腦瘤的病灶，兩天后，又在他的肺部發現腫瘤，由此診斷為“肺癌、腦轉移”的概率為98%，活不過3個月。死神陰影籠罩下，凌志軍遍訪內科、外科、中醫、西醫。走投無路之際，他也曾把名噪一時的“劉太醫”看作救命稻草。多年以后，凌志軍讀到喬布斯身患癌癥之后曾經吃馬糞治療的事。朋友們都無法想象把馬糞塞進嘴里的情景，可是凌志軍太能理解喬布斯了：“人到了那時候，只要他相信有用，別說馬糞，就是人糞，也能吃下去。它寄托著我們戰勝癌癥的希望。”

而且，一個“劉太醫”這樣的大師倒掉了，更多的養生大師又會冒出來。他們宣傳自己養生理念的套路，和歷史記載中的諸多傳說也很相似，用名人背書，編造離奇故事，在大眾媒體上頻頻出現。辟謠者云無心將其總結為“鐵打的謠言，流水的讀者”。

尋找健康的捷徑

與大師們相伴而生的，是一個不斷擴大的保健品市場。

辟谷之前，鄭潔吃過在同齡人間流行過的葡萄籽（提取物）。葡萄籽原本是葡萄釀酒后產生的廢物，但一些商家借著一些科學概念和明星帶動下，迅速把葡萄籽包裝成一款具有降血脂、降膽固醇、抗氧化，甚至抗癌的新型保健品。鄭潔吃了一段時間葡萄籽后，不僅沒看到功效，反而還過敏了。

同樣在網上被年輕人炒熱的，還有據稱延緩衰老的膠原蛋白、能減肥的酵素等帶有科學色彩的保健品。2014年，云無心曾撰文批駁林志穎為自家公司所產的“小分子膠原蛋白”站臺。科學已經證實，人體的蛋白要在細胞中合成，膠原蛋白所含的二肽三肽并沒有辦法進入細胞作為合成蛋白的原料。林志穎之外，大S、范冰冰、伊能靜也都曾對外宣稱以服用膠原蛋白保持容顏。

中國首批注冊營養師蔡開暢出生于1992年，他特別能體會分享經濟時代同齡人被強制“種草（推薦）”時的心情：“比如說你不覺得自己很老，但是商家會通過一系列營銷手段告訴你，你的身體已經很衰老了，一定要吃這個東西。你就被‘種草了。這種影響力是非常強的。”

云無心發現，相比老年人對“天然”“歷史悠久”“古傳秘方”這類宣傳的偏信，年輕人更容易相信包裹著“科學”外衣的忽悠，比如近些年從日本傳來的酵素、納豆、富氧水。

被“玩壞了”的養生

面對疑難疾病時，身陷絕境的病人也會對各種療效未經證實的“替代療法”報以期待，如冥想療法、順勢療法、按摩療法、香味療法。美國最新“全國癌癥意見調查”顯示，近四成受訪者，包括大量痛癥患者和家庭護理人員，認為癌癥可以通過替代療法治愈，如酶和氧氣療法、飲食、維生素和礦物質。而真相是，僅接受替代性藥物治療的患者死于普通癌癥的死亡率是接受標準治療（如手術、放療、免疫療法和激素療法）患者的2.5倍。

據媒體報道，2011年3月，患乳腺癌晚期的復旦博士于娟，在多次化療后，突然停止了在醫院的正規治療，接受安徽黃山“楊神醫”的“饑餓療法”，每天只吃極少量的葡萄和芋頭，最終因病情惡化去世。

凌志軍曾被診斷患有腦瘤，但他拒絕服用“控巖散”，因為他覺得有明顯跡象表明“劉太醫”在說謊，他所謂的“特效藥”當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后來的發展證明凌志軍的腦瘤是誤診，他很慶幸自己當初的理智。“如果服用了‘控巖散，我一定會相信‘控巖散果真具有奇效。我會成為‘控巖散的一個有力的廣告牌。”

現實中，也確實有一些人吃了保健品，或者參加了養生活動后，身體狀況發生了改善，鄭潔也是如此。等到14天辟谷結束，鄭潔體重掉了12.6斤，臉上的痘印也變淺了。在科普作者看來，這很可能是原來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得到了改善，加上安慰劑效應的結果——即患者在接受了不含有效成分的治療以后，癥狀仍然有所減輕的現象。辟谷之后，鄭潔恢復了正常飲食，在一個多月內，她的體重又迅速反彈。因為忍不住吃辣，她的痘痘又冒了出來。她后來承認，改變生活習慣或許更為關鍵。

鄭潔也看過很多認為“排毒”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文章，但她的態度是，人還是有差別的，別人沒用，不證明自己沒用。2019年，她還是打算再辟谷一次。云無心覺得這正是中國人迷信養生偽科學的心理基礎之一。面對那些層出不窮，療效被夸得天花亂墜的保健品，用科學筆法來辟謠，有先天的局限，這讓云無心常常感到頭疼：“科學研究很難說證明這個東西沒效，你只能說做了一個實驗，證明這個實驗的結果是沒有效果，但是你并不能說它就一定沒有效。”

“這就注定了養生類謠言是永遠辟不絕。”云無心感慨道，“養生這個詞本身是中性的，在現代科學的語境下，養生其實就是健康的生活方式，方法無非是注意飲食平衡、營養均衡、運動、心理調節。但是到現在被玩壞了，已經深深打上了偽科學的烙印。”（《vista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