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茂森,方 鳴,江玲玲
(安徽財經大學 統計與應用數學學院、科研處、會計學院,安徽 蚌埠 233030)
隨著 20 世紀 90 年代大規模推進的城鎮居民住房制度改革,政府通過出臺正式制度逐步退出了社區“共享資源”治理的行列,這些共享資源的屬性是既非家庭私有又非社會公有,且被一定范圍內私人所共享。那么,隨著政府的退出,相應的市場管理規制又沒有形成,這些共享資源的治理無形中就落到了社區中大量的可能互不相識的業主們身上,業主間彼此互動協調、統籌行動實現合作治理就成為了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
然而,面對決策場景的變換,以及突如其來的治理事務,業主間形成了分歧,一部分業主認為社區中資源支配的決策權應該歸于所有業主,相應的治理事務也應該經由業主相互協商、自主決策來實現資源的合作治理,如共同分擔治理費用、自主組建業主委員會等;而另一部分業主則認為相應的治理義務應歸屬于物業公司或政府部門(如計劃經濟時代政府部門對社區共享資源的治理供給),治理事務不是他們的責任,即業主希望搭便車。大量業主間的這種異質性認知產生了系列矛盾,如果業主搭便車,政府則無法退出;但如何協調業主間,業主與物業公司間的關系,或政府如何引導業主參與社區治理等問題都有待于進一步的深入研究。
然而業主間多個體策略互動下自愿合作行為的機制解釋,仍然面臨很多未解之謎。轉型期社區的共享資源合作治理就是對應于這一問題的一個典型實例。轉型期社區共享資源治理的現實問題是對應于一類典型的多個體自愿水平合作的問題。傳統的對多個體協調互動的自愿合作理論研究,基本上都局限于靜態的均衡分析,而不注重達到均衡過程中的動態調整。隨著研究的不斷推進,研究者開始關注達至均衡收斂的動態過程——將策略互動中個體的學習行為納入了分析框架。
針對自愿合作行為的動態學習研究,一部分研究表明個體通過學習調整會導致合作水平日趨下降。[1]對此,有兩種解釋:一是由于參與者在博弈開始時對博弈結構、收益等不完全了解而產生的困惑,[注]這不同于不完美信息,不完美信息通常是指在博弈中參與者不能獲知其他參與者的行動信息。隨著經驗和博弈知識的獲取逐漸增多,個體的合作策略逐漸改變,使合作水平趨于下降;二是由于博弈參與人的動機異質性,如有條件性合作,其他人合作則合作,反之亦然,這也導致了在不斷的重復博弈中,合作水平日趨下降。[2]另一部分研究認為個體通過學習調整不會導致合作水平的下降,甚至會使得合作水平上升。如Ostorm等通過經驗研究和實驗研究均發現,自愿合作能夠發生,且能夠維持,而非日漸下降。[3-4]
社會偏好是合作行為機制框架研究的重要因素,但對個體間利他等決策行為的解釋乏力,于是涉他偏好的研究成為重要突破口。然而,進一步的研究表明,單純地通過涉他偏好也無法完整的解釋個體合作供給趨于下降的動態原因。因此,在當前的社會偏好理論基礎上,研究者們進一步向道德情感、規則認同和收益結果偏好的組合考察方向推進,尤其是所持規則正當性偏好的研究,可能是對社會偏好理論研究的一個重要突破。[5]
從社會偏好影響自愿合作的研究方式上來看,主要有三種方式:一是通過現實經驗數據的采集和分析研究入手,對現實生活中自愿合作行為的發生、發育和維持等方面展開研究。二是通過田野實驗的方式,在實驗設計基礎上,招募志愿者進行行為博弈實驗,進而分析攜帶不同偏好個體的決策行為以及對合作均衡的影響[1][6]等。三是將現實情境、理論模型與仿真模擬研究相結合,通過現實情境梳理、理論分析模型構建和借助計算機軟件來進行仿真模擬,進而深入考察影響自愿合作行為的主要因素和策略互動過程,以及合作行為的形成、維持和演化等。[7]
隨著社會偏好與自愿合作行為研究的不斷推進,研究思路日漸清晰,但仍存在著很多有待于進一步研究的問題。如在策略互動過程中,自愿合作行為除資源稟賦和涉他偏好之外,還受哪些主要因素影響?在轉型期社區共享資源合作治理這一特定場景約束下,博弈參與人的學習行為如何影響其決策結果,行為決策的動態調整過程如何?亦即合作均衡是如何形成與演化的?等等。這一系列問題都有待于進一步深入研究。因此,本文將在現有研究基礎上,嘗試向偏好研究拓展,進而考察個體規則偏好、學習行為對轉型期社區共享資源合作治理的影響。
社會偏好影響包括公共物品供給在內的諸多重要領域的經濟行為。[1]現有文獻在偏好作用下個體合作的機制考察中,其研究的脈絡發展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由靜態分析向動態考察拓展?;趥鹘y的純自利偏好已難以解釋合作行為的發生和維持,[8]研究者進而將研究的焦點逐漸轉向了利他和公平偏好,[9-10]并借助時間和空間博弈分析框架探索社會偏好對合作行為的影響。在分析社會偏好影響合作行為的過程中,Arifovic等認為,單純通過公平和利他偏好不能充分的考察多個體的水平合作行為,也不能解釋在控制實驗的重復博弈中個體合作供給趨于下降的動態原因。[11]因此,在靜態考察基礎上,對個體策略調整的學習動態考察就成為了研究突破的關鍵。
第二,動態策略調整的維度考察。考慮攜帶不同偏好個體間的互動決策,能否實現合作均衡往往受制于決策者如何處理新信號和更新信念。對此,在多個體間互動決策下決策者如何處理新信號、更新信念的機制研究,目前主要立足于兩個維度:一是基于決策者對過去經歷的回顧、反思來調整信念,即通常意義上的“回顧”式信念更新機制。傳統學習模型基本都屬于這一類,尤其是包括策略選擇的強化機制,以及在博弈過程中通過考慮之前經歷或對手策略來更新信念的相關學習模型,如強化學習模型、γ-加權經驗信念模型和虛擬博弈模型等。[12-15]二是“前瞻”性的信念更新,即基于決策者通過已經發生的過往經歷來自行預演模擬的信念調整機制,其信念調整更多依賴于推演而更新。在這種情況下,可以將“策略指導”納入學習模型,由此來進一步探討策略指導-老練學習的信念更新機制與模型構建。[16-17]
第三,動態考察下的偏好研究拓展。無論是基于“回顧”還是“前瞻”的行為博弈模型,單純的考察信念調整的動態學習過程,也不足以解釋重復博弈的相關經驗研究所觀察到的合作現象。對此,Arifovic等以水平合作環境下的公共物品博弈為例指出,由于搭便車是該博弈的占優策略,參與方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后,最終會發現并選擇該策略,導致最終公共物品的總供給收斂為0。[11]這與經驗研究所觀察到的——合作供給只是減少并不相符。[18]因此,在博弈模型考察基礎上,研究者進一步將探索目光轉向了個體在交往互動過程中,關于自身和其他人行動評判的一個核心內容——對該行動正當性的認同與否及認同程度的偏好,探討這種基于規則認同的偏好將如何影響參與者的決策行為、信念調整,以及合作均衡狀態等。換言之,將社會偏好理論(尤其是向道德評判角度轉變的社會偏好理論)和個體認知納入個體行為決策的動態調整過程,構建特定場景認知下的偏好-信念-學習模型,在探討塵埃落定后的世界——穩定均衡同時,研究塵埃是如何落定的——均衡形成的動態過程和演化,這無疑有著十分誘人的研究前景。非完美信息、策略確定和老練學習是研究行為博弈模型所面臨的三大挑戰。[12]誠然,挑戰存在的同時往往也意味著機遇的到來——基于社會偏好理論,如何表征個體對未選策略的認知,如何通過恰當方式來揭示個體在主觀認知下的信念學習;以及如何表征個體在其較大可選策略集合中,辨別出符合心理學意義的可行策略等等,這些都有待于進一步深入地研究。
總之,本文嘗試在現有相關文獻梳理考察基礎上,進一步著力于兩個方面的拓展研究:一是嘗試在目前研究中普遍關注不公平厭惡、利他偏好等對合作均衡的影響研究基礎上,進一步嘗試向道德情感、規則認同和收益結果的多元偏好研究推進,尤其是進一步拓展到一般互動規則“正當性”的個體評價與行動考察(規則認同),進而考察其對合作行為與合作治理的影響。二是將規則偏好納入中國社區共享資源的合作治理考察中,借助模型構建和數值模擬,深入考察個體規則偏好、行為決策對社區合作治理的影響,目前文獻中尚少見有此相關研究。不僅考察合作治理供給(合作結果)情況,更多關注于博弈動態過程的分析,以嘗試推進偏好異質性個體間策略互動下自愿合作行為的發生、維持等方面的機理研究,同時也有助于進一步推進制度內生理論對中國轉型期社區共享資源合作治理的考察研究。
根據轉型期社區共享資源治理的現實情境,隨著政府對社區共享資源治理供給的不斷退出,其資源治理正面臨著多個體間互動博弈和協調合作來實現有效供給。因此,基于行為博弈理論來構建研究框架,且對社區多個體共享、共用的共享資源合作治理模型設定如下。
(1)假設社區有n個業主,亦即有n個博弈參與人,每個參與人都共享某資源,該資源具有非排他性。
(2)社區共享資源合作治理的成本為c,主要用于治理的相關費用,包括相關的溝通、協調、收集信息、組織談判等成本支出。





(1)


(2)
針對社區共享資源合作治理問題,在上述設定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以下三個方面的假說。
假說1:個體對自愿合作的規則認同程度越高,共享資源的合作治理越易于形成。
(3)

(4)
根據薩繆爾森均衡條件意味著所有個體的共享資源對私人物品的邊際替代率之和等于共享資源對私人物品的邊際轉換率。因此,同樣假設條件下,可以解得共享資源的有效供給水平為:
(5)

假說2:共享資源治理成本越高,自發合作治理越難于形成,但規則偏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成本問題。




(6)
對(6)式進行整理,可以得到

針對上述模型設定和相關研究假說的提出,下面進一步對社區共享資源治理中的合作行為與均衡演化情況進行數值模擬和假說檢驗。



圖1 100輪次中規則偏好與參與人選擇合作概率的均值

表1 規則偏好與參與人選擇合作概率的描述統計

進一步考慮在不同治理成本c的情況下,規則偏好對合作治理的影響。在其他假定不變的情況下,變動治理成本數值,步長設定為10(亦即平均成本每次遞增1),最大值設定為500,亦即治理成本由150、160、…、500逐步增加。步長每變動一次的迭代次數為t=100。再次進行編程運算,獲取相應的模擬樣本數據,為消減隨機因素的影響和便于統計分析,將獲取的數據進行分組,相應規則偏好和合作治理的統計分析結果見下表2和表3所示:

表2 不同治理成本與規則偏好貢獻額均值的統計分析
注:所有貢獻額數據均為取整后的結果;*表示在5%的水平下顯著,表3類似。

表3 不同治理成本下規則偏好與合作概率的期數統計分析
在表2中,總貢獻額(均值)為相應參與人在治理成本區間(如200-250,且上限歸入下一區間)5輪總貢獻額的均值。我們可以看出,在治理成本450以下,社區共享資源的合作治理都較好地實現了供給(總貢獻額均值都大于治理成本)。但隨著治理成本的上升,平均貢獻額要求也不斷提高,參與人收益在一定程度上受治理投入增加而削減,當治理成本在450-500區間時,平均總貢獻額低于治理成本,合作供給難以實現。由規則偏好≥0.5的貢獻額均值來看,盡管治理成本在不斷提升,但在偏好和收益雙向作用下,貢獻額均值一直都相對較為穩健且保持持續提升,直至治理成本超過400以后,貢獻額均值才有所下降,但總體相對于低成本時來說,其貢獻水平仍保持在較高額度(都超過240)。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盡管隨著治理成本的提升,自愿合作在某種程度上難度不斷加大,但規則偏好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成本問題。

在表3中,“規則偏好≥0.5”是指在治理成本區間5輪(5次步長變動)100次迭代中規則偏好≥0.5的總期數;“合作概率≥0.5”則是在規則偏好≥0.5條件下合作概率≥0.5的總期數;“條件比率”為規則偏好≥0.5條件下合作概率≥0.5的總期數占規則偏好≥0.5的總期數的比重;“相關系數”為規則偏好與參與人選擇合作概率之間的皮爾遜相關系數。

現實生活中,諸如社區共享資源治理的問題,在環境保護的集體行動、草場資源維護、 出口行業的反傾銷集體應訴行動,以及組織化、程序化運轉的商會等這一類需要多個體間彼此互動協調、自愿合作的集體物品供給中很常見。在這些情形下的合作行動常處于艱難的困境之中,Olson的集體行動困境亦述于此,同時也對應于經典理論中多人囚徒困境的納什均衡。針對這些需要多個體協調行動卻難以形成合作的現實問題,其內隱的邏輯是:多個體間所存在的不同利益取向差異,或者是矛盾與沖突,可能都受到一定內在規則認同偏好的影響,交易雙方的價格確定,多人決策下的行事方式,都有其若隱若現的身影。
因此,本文嘗試從社區共享資源治理這一典型現實問題考察出發,進行現實情境梳理和理論模型構建,并借助博弈模型,對不同規則偏好個體間的合作治理問題進行了仿真模擬研究。研究表明,個體的規則認同偏好對社區共享資源合作治理影響顯著,且自發治理的規則認同程度與合作治理的形成概率成正比,亦即隨著個體對自發治理的規則認同程度越高,合作治理越易于形成。此外,與現有研究相一致的是,治理成本的影響至關重要。當治理成本越低,自發治理規則偏好認同與其合作的比例相對較高,但隨著治理成本的不斷上升,規則認同與合作治理兩者之間的條件比率呈遞減趨勢,即偏好自發治理的個體選擇合作的比例不斷下降。
這種對轉型期有不同偏好個體的認知行為和多個體間的交往互動方式進行考察,有助于掌握依賴科層化垂直行政權力支配體系向市場化水平協調規則體系轉型。個體所表現出的偏好取向、策略認知、信念調整和決策行為,以及與互動結果之間的內在關聯,都有助于深入理解和解決社會轉型中個體間社會交往的矛盾沖突,這對形成有效決策,維護社會平穩轉型,具有重要研究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