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漓

2016年,李孟華團隊通過對77只中國地方品種綿羊和3只野生羊進行全基因組重測序,比較極端環境下和對照環境下樣本的基因組,發現了一系列與極端環境適應性相關的候選基因。背景圖為Donald M Jones拍攝的野生羊。
“最危險的一次,我們專門雇傭了當地武裝人員來保護自己和綿羊。”2018年1月,李孟華赴埃塞俄比亞采集當地綿羊樣本,剛到不久,當地就因叛亂陷入緊急狀態。李孟華對此心有余悸,但并不后悔:“還好當時去了,之后局勢更復雜,再去做綿羊的采樣會更困難。”
作為一名研究綿羊的科研工作者,李孟華需要在種質遺傳資源喪失之前,鑒定并利用表型和遺傳多樣性,培育具有良好地方適應性和生產性能相結合的新品種。他的團隊目前在做的一項研究囊括了全世界150余種綿羊,涉及到幾十個國家,樣本的收集至關重要。“現在我們有足夠的能力,以及良好的國際信譽度,很多國家的研究人員主動找我們合作。曾經有伊朗科學家不遠萬里來北京,只為送樣本給我們。”
2017年,李孟華作為執行主席,牽頭舉辦了“世界綿羊大會”——在中國設置一個全球綿羊研究平臺,為此他頗為自豪。
近年來,李孟華團隊一直在通過基因研究綿羊的遷徙。基因傳遞過程中,不同群體的混合分化會留下痕跡,他們則通過這些痕跡追溯歷史。談到自己團隊的研究,李孟華非常興奮,小跑著去辦公室隔間取來一幅世界地圖。“我們2015年發表的研究成果初步勾勒出了中國綿羊形成歷史的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新石器時代早期,中東的綿羊擴散到蒙古高原地區,并進一步向南擴散進入到中國西藏、西南、北方各地;第二個階段是新石器時代晚期以來,中東的綿羊再一次向東方擴散,進入東亞北部地區,并與中國北方的綿羊混合。”說到這里,他將世界地圖放在沙發上,指著掛在墻上的中國地圖,繼續講解綿羊在中國擴散與民族形成的關系。“在這個基礎上我們綜合基因信息、考古資料等進一步研究,發現中國綿羊的擴散歷史與地方品種形成以及游牧民族遷徙顯著相關。在5000~3000年前,綿羊隨著氐羌民族的擴張進入到黃河流域中上游地區,而后又隨著氐羌民族的遷移,沿著北方到西南的路線到達青藏和云貴高原,形成目前的當地綿羊品種。”
2018年底,李孟華團隊發表了對人類定居青藏高原的歷史及西藏綿羊適應性進化的研究成果,發現綿羊同耐寒的麥類作物一起被史前人類帶上青藏高原,形成西藏綿羊青海亞群;又隨著史前人類通過“唐蕃古道”遷徙并定居在青藏高原的腹地西藏地區,西藏綿羊青海亞群也擴散到西藏并分化形成西藏亞群。
“說到高原最多的動物,可能很多人第一反應是牦牛。事實上綿羊在高原分布有2000萬頭左右,數量遠高于牦牛,與人類的關系極為密切。綿羊和麥類對當年人類定居高原的作用應該非常大。”李孟華說。
很多人不明白,研究綿羊遷徙有什么用處,事實上它建立了綿羊早期歷史和現代畜牧業需求的聯系,對現代綿羊育種具有重要意義。
“最初進入中國的都是瘦尾羊,現在我們看到北方的綿羊尾臀部比較肥厚,是因為早期食物匱乏,人們希望綿羊能提供更多的油脂,所以在成吉思汗西征返回時,將肥尾羊帶回中國,擴散形成現在的北方品種。青藏高原等地區的羊是在這之前傳入的,所以還保持了原有的瘦尾狀態。現在生產力提高,大尾脂不再受歡迎,瘦尾成了新的‘流行趨勢。”
新疆是中國羊肉的主要消費區,也是李孟華育種研究最為重視的地區之一。臘月初十,很多中國人已經開始打點過年歸家的行囊,他則又踏上去往新疆的航班。“平均半個月去一次,羊等著我去看呢。”他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狀態。“新疆的羊肉確實更好吃嗎?”對于這個“終極問題”,李孟華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我覺得哪的羊肉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