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嶗山殯葬改革紀實

嶗山，背山面海，可看峻嶺森林，可觀海上日出；它也曾歷經磨難，采石留下的傷痕，山火帶來的瘡痍，還有6.5萬座散亂墳墓遍布其間。

為守護綠水青山，青島市嶗山區啟動殯葬改革，按照“保基本、廣覆蓋、可持續”的原則，2017年11月試點無火祭祀，2018年10月推行入“宮”為安，2019年重點推進散亂墳墓治理，可節省土地2500畝，20年可以為轄區居民節省5億元的喪葬費用支出。

困境，也是機遇

車行濱海大道，三月桃李繽紛，唇紅齒白美人面，遙遙望去如綿延畫卷，突然出現的幾個荒蕪的山頭顯得格格不入。“那是2014年的一場火，樹都燒光了，要想再長起來怕要幾十年。”車上有人說。

5年前的4月5日，一名外地人上山祭奠，為了瞞過護林防火值守人員，把蠟燭和紙錢偷偷藏到衣服內里。春季天干物燥又多風，紙錢一點著四散而去，頓時引燃了荒草干枝。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整個山頭都被濃煙籠罩……4000人上山緊急撲山火，直升機也出動了，32個小時后山火才被完全控制住。那年清明，嶗山一共發生了4起森林火災。

嶗山是青島的“綠肺”，轄區內山林面積超過36萬畝，護林防火壓力很大，每年都要投入很大力量。2014年山火后，嶗山區設立森林防火風險分級和保證金制度，800人的專業護林隊之外，機關干部每人包一個村定期去查。

嚴防死守并不能徹底解決問題，還需追根溯源，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即是散亂墓地。嶗山有109個農村社區，散布著6.5萬座散亂墳墓，其中景區4.8萬座，春節、清明等重要祭祀節日，護林防火壓力陡增。

與此同時，居民喪葬大操大辦較為普遍。嶗山的社區大多有600多年的歷史，受傳統觀念影響極深。有的辦完一場風光的喪事后，欠下一屁股債；有的因如何操辦喪事意見不一，兄弟姐妹反目；還有的違規圈地毀林建造墳墓……重殮厚葬、相互攀比的風氣，讓群眾苦不堪言，但又無力改變。

傳統喪葬模式與生態環保的矛盾、與鄉風文明的矛盾、與長遠發展的矛盾日漸突顯，嶗山開始了殯葬改革。2017年中央第三環保督察組的到來，大大助推了這一進程。督察期間，殯葬管理也成為了群眾關心熱議的話題，引起了全區上下的高度重視和深刻反思。

怎樣改，如何改，怎樣徹底改？“殯葬改革是一場革除傳統陋習、建設現代文明的深刻社會變革，事關全區居民的切身利益，需要進行深入宣傳發動。”嶗山區委書記江敦濤在調研全區殯葬改革時說。

為此，嶗山區成立了深入推進殯葬改革工作領導小組，涉及8個部門、5個街道，區委書記、區長任組長，分管副區長任副組長。嶗山區民政局局長王紹美帶隊，抽調區民政局精干人員歷時3個月，到上海、常熟、張家港等地考察學習。學習歸來的考察報告，對殯葬改革提出了建議：加強對殯葬改革工作的組織領導，調整懷念堂建設規劃，分期分批推進散亂墳墓遷移，繼續推進違法墓地整治，完善殯葬改革各項保障措施。

溫和，是對群眾意愿的尊重

“燒紙祭祀是幾百年傳統了，改不了的！”“老話說‘入土為安’，怎么可能有人愿意進懷念堂？”質疑者有之，發牢騷的更多……這種場面李鴻雁早就預料到了，“讓大家先發牢騷，發完再說，這本身就是宣傳發動的過程。文件容易下，到底這個工作怎么做、怎么能做好，最主要、最核心的是大家思想觀念能不能轉變。”李鴻雁是嶗山區副區長，殯葬改革領導小組副組長。

2017年11月，正值社區換屆選舉，殯葬改革也借此時機開座談會征求意見。李鴻雁在基層工作多年，深知殯葬改革之難，如何能把座談會開好，他給民政局出主意：“一個街道劃分為幾個管區，管著五六個村，先讓管區書記領著開會，要無火祭祀、要進懷念堂，大家出主意。”

管區層面的會開完后，王紹美帶隊組織5個街道40多個社區的“兩委”成員、黨員和居民代表進行了11場座談會。從感性牢騷，到理性思考，再到積極建議、熱烈討論：“提高新增骨灰、墳墓遷移進入懷念堂的補貼標準，居民參與的積極性才會更高”“必須得開展廣泛深入的宣傳發動，爭取居民對殯葬改革的理解支持”“黨員干部要起到帶頭作用，發揮好紅白理事會作用，嚴格執紀執法，這樣才能維護殯葬改革良好秩序”“懷念堂最好能每個街道一座，提升服務水平，方便居民安放和祭祀”……

座談會不但提出群眾的疑慮和訴求，探討了工作的方式與方法；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真正開放平等的頭腦風暴，基層干部的思想開始轉變，政策制定者也意識到：殯葬改革不能操之過急，要慢一點、穩一點、溫和一點。

座談會后，這些暢所欲言變成了工作建議：提高新增骨灰、墳墓遷移進入懷念堂補貼標準，以及對紅白理事會的補貼標準；將墳墓遷移與“美麗鄉村”等項目掛鉤；推遲殯葬改革實施時間，組建專業執法隊伍，加大聯合執法力度；各街道作為懷念堂管理主體，引入政府購買服務，提升管理水平；繼續論證規劃懷念堂建設。

其實，每一條建議背后都藏著一些細節。例如之前的“新增骨灰全部進入懷念堂安放”，變成了“夫妻雙方因一方已入土安葬，另一方可選擇合葬，其他一律進入戶籍所在地懷念堂”，既照顧到夫妻合葬的傳統，也不會新增墓穴；再比如，改革政策實施時間推遲到2018年10月開始，為打實基礎留出了時間。這些細節，體現了對群眾意愿的尊重。

法律，讓政策硬氣起來

開座談會征求民意的同時，嶗山區民政局副局長韓德洲有一項重要任務：尋找無火祭祀相關的法律法規。無火祭祀作為殯葬改革的第一步，此前也探索實施，但由于缺乏硬性執法依據，總是有心無力、鞭長莫及。

他們圍繞風景區管理、城市管理、森林防火、殯葬管理等領域，深入研究國家、省、市現行的10多部法律法規政策，逐條摘錄研究無火祭祀的相關條文和依據，最終找到了《國家級森林公園管理辦法》，其中第十八條規定：禁止在非指定區域野外用火、焚燒香蠟紙燭、燃放煙花爆竹；以及《青島市市區禁止焚燒拋撒喪葬祭奠物品規定》，找到了全天候、全領域執法依據。“我們如獲至寶，政策有依據了，執法也有依據了。”

這番艱苦的法律法規梳理研究，讓他們深切感受到，殯葬改革必須依法推進。殯葬改革工作領導小組涉及8個部門，民政局作為牽頭單位，如何確定職責范圍，形成合力？鐘安濤是嶗山區民政局社會事務科工作人員，他還記得，殯葬改革實施意見數易其稿，改得最多也最難啃的就是“職責分工”這塊。

“必須靠法，”韓德洲說，“現行的《殯葬管理條例》是1997年制定的，我們把相關的東西梳理出來，再結合地方的法規政策，明確相關各個部門職責，作為我們依法行政的依據。”

責任明確后，各個部門也行動起來。林業局有隊伍有人，數百人的護林防火隊員在一線，向前來祭祀的居民宣傳無火祭祀，用鮮花換他們手中的紙花、紙錢。公安交警給殯儀車司機開會，不允許喪屬像以往那樣沿途拋撒紙錢。市場監管局則從源頭杜絕，紙、香都不允許賣，罰的同時也要給商家做宣傳：“政府已經不允許燒香燒紙了，再賣對你們也沒好處，就不要進貨了。”

一年的時間，在考察學習、聽取民意、梳理法律法規的基礎上，嶗山區出臺了《關于進一步推進殯葬改革工作的實施意見》《文明殯葬工作管理規定》，構建起了全區殯葬改革的政策體系。

宣傳，如何深入人心

慢一點、穩一點、溫和一點——這種尊重背后包含的是努力和期待，期待群眾能理解并認同殯葬改革。如何能理解認同？宣傳，深入人心的宣傳。

2017年下半年，嶗山居民每家每戶收到了宣傳殯葬改革惠民利民政策的一封信，這封信需要簽收，以保證每家每戶都了解這項政策。此后，殯葬改革從政府公文的白紙黑字，變成了他們可見可感的日常存在。

相關的張貼畫、明白紙、橫幅紛至沓來，村里還組織他們看殯葬改革專題宣傳片；打開電視，嶗山區委宣傳部、區民政局召開新聞發布會，文明祭祀、入室為尊等3部公益廣告循環播放；社區“兩委”成員和民政主任更是忙，參加集中培訓，向村民講解殯葬改革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項。

2018年春節到清明節，無火祭祀的公益廣告簡直成了屏霸，占據了嶗山新聞開播前的黃金時段，各種新聞報道更是天天不斷。

那段時間，李鴻雁晚上睡不著覺就會琢磨：燒紙錢和送鮮花，入土為安和進懷念堂，能產生什么關聯，現代解讀須得搭上尊重傳統這趟車。用他的話來說，“宣傳想得到老百姓認可，得在思想上給他捋順了。”

宣傳片有不少他的創意，祭祀的人拿著鮮花往先人跟前一放，啪，黃花變成金子、白花變成了銀子。有人說俗，他也不以為意，“俗就俗吧，管用就行。”懷念堂是地宮式建筑，“相比‘土’，‘宮’更有尊崇的意味。”于是，“入土為安”演化成了“入‘宮’為安”。

與宣傳同步，無火祭祀也在推進，2017年11月在工作基礎較好的王哥莊街道先行試點，群眾開始以敬獻鮮花、植樹綠化、踏青遙祭、簽名祭祀等方式追思緬懷故人。初戰告捷后乘勝追擊，2018年春節，試點擴大到52 個社區。3月17日，嶗山區全面禁止制造、銷售、拋撒、焚燒各類喪葬祭奠物品。清明節前，無火祭祀在139個農村社區全面實施。自此，嶗山區未發生一起因祭祀燒紙引發的火情。

無火祭祀之所以能順利推開，除了宣傳深入民心，更在于社區“兩委”做了大量工作，每逢重要祭祀節日，都會準備充足的鮮花、手燈、電子蠟燭等供居民免費使用。2018年清明節前，北建村的黨員一早就趕到社區公共墓地，擦凈墓碑，放上一束鮮花，前去祭祀的群眾無不感動。從此，燒紙上香在這里成了歷史。

基層，最堅定的執行者

2018年10月24日，73歲的張秀美在兒女陪伴下，把丈夫的骨灰安放到北宅街道金寶山懷念堂。此前12年，丈夫葬在東陳社區公墓，隨著年齡的增大，她已經幾年無法上山去見他一面了，如今，丈夫就在門前河對岸的山里。“我是黨員，比較開明，社區組織我們去看懷念堂，建得真好。他在的時候沒住過樓，現在風刮不著，雨淋不著，多好。”在她的帶動下，又有兩家把逝去的親人遷到了懷念堂。

站在金寶山懷念堂前，青山如黛，白水如練；石頭紋路的外墻，遍植樹木花草的屋頂，讓它與自然巧妙相融。進門，高挑的大堂，寬敞的走廊，暖黃色的燈光增添了溫馨，層次豐富的輔助光趕走了暗影。“說到懷念堂，大家在心理上可能會感覺有些陰冷壓抑，所以在設計時非常注重這些細節，希望大家來的時候，感覺這里是亮的暖的，是一個讓逝者安息的地方。”懷念堂負責人姜兆春說。

在嶗山，除了北宅街道金寶山懷念堂，還有中韓街道棗兒山懷念堂、沙子口街道福海園、王哥莊街道建安山懷念堂。2014年，嶗山區民政局開始探索殯葬改革，選擇在采石坑上建懷念堂，既為山體恢復找到解決之道，又建起了高標準生態化的祭祀場所。4所懷念堂總面積近10萬平方米，設計安放格位5.7萬個，能滿足全區20年新增骨灰和散亂墳墓治理遷移需要，可節約用地近2000畝。

從2014年開始規劃到2018年10月投入使用，懷念堂規劃數次改進，嶗山區委區政府十分重視，投入2億多元建設資金，連續3年將公益性懷念堂建設列為全區“雙包雙促”工作任務。

2018年3月，姜兆春來到金寶山懷念堂工作。此前，他在北宅街道司法所、紀委工作了30年，懷念堂建成后需要找一名靠得住的老同志。“當時，懷念堂主體建起來了，但里邊涼，外邊熱，冷熱一碰撞就產生了濕氣，后來我們在存放骨灰的格位間安上了除濕機，解決了這個問題。”

7月底時，懷念堂建好了，但想讓居民接受入“宮”為安并不容易。“無火祭祀還能找到法律法規依據，入‘宮’為安、殯葬改革，只能靠我們做工作。”李鴻雁說，“既要宣傳，也要提高管理服務水平。”嶗山區每年投入300余萬元，通過政府購買委托專業機構負責運營、管理、服務工作。同時，為了保證懷念堂公益屬性，杜絕私自買賣骨灰格位，從街道選派干部坐鎮。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釘”，殯葬改革順利推進，離不開基層深入細致的工作。嶗山區充實完善了社區組織架構和工作章程，由社區黨組織書記兼任理事長。將無火祭祀、骨灰安放懷念堂等內容寫入《居民公約》，與居民福利待遇掛鉤。為了壓實社區責任，社區干部繳納保證金，殯葬改革任務完成情況同社區干部績效考核、工資待遇和表彰獎勵等緊密掛鉤。另一方面，加強督查考核和執紀問責，將殯葬改革納入對各街道和相關部門的年度綜合考核。

除了工作上的壓力，基層干部還面臨著情感與理智、傳統還是改革的煎熬。2018年10月3日，王哥莊街道曲家村社區的一位老人去世了，家里已經提前給老人做好了壽墳。放在過去，老人理所當然會葬在壽墳；但現在，是入“宮”為安改革的第三天，又是這個節點上社區第一位去世的老人，更重要的是，逝者兒子是社區干部。若是普通居民，還可以說一說、勸一勸，或者再鬧鬧情緒發泄一下，但他不行，只能一言不發的硬撐。有了黨員干部以身作則，從此之后，曲家村入“宮”為安、殯葬改革一直很順利。

成效，散亂社區居民墓地“零新增”

北宅街道東陳社區紅白理事會有9名成員，理事長陳永強擔任社區委員會書記18年，熟悉村情，頗有威望。“家里有人去世，很多事需要處理，我們給大家省去了很多麻煩。”有人去世，社區第一時間獲得消息，紅白理事會馬上登門，送上一封慰問信、一筆慰問金、一束鮮花、一份協議書，還免費提供“孝袖”“素花”，全程幫辦車輛接運、戶籍注銷、遺體火化、骨灰安放等。

姜東方在北宅街道開殯儀車已經22年了，“2015年，我買了現在這輛車，當時出一趟車是320元；現在是350元，政府補貼，不用喪屬出錢。”從無火祭祀到入“宮”為安，他們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從前是喪屬給我們打電話，現在是社區紅白理事和我們聯系，我們再和殯儀館聯系。”紅白理事會、殯葬車司機、殯儀館、懷念堂各司其職，實現了骨灰安放全程閉環管理。

自2018年10月1日起，嶗山區居民去世后除符合夫妻合葬條件的，都進入懷念堂免費安放。通過對公安、民政、社保等數據的聯網比對，應進入懷念堂安放的全部進入，未發現一例違規入土安葬行為。截至2019年3月，懷念堂已安放近400位逝者骨灰，實現散亂社區居民墓地 “零新增”。免費提供車輛接送、安放儀式，為每戶喪屬節省喪葬費用近5000元，大大減輕了居民殯葬負擔。

中韓街道劉家下莊社區已完成樹葬改造

4月2日這天，姜東方很忙，早晨5點半就從家出發了，要送一名逝者及喪屬去殯儀館，還有6個遷墳的運送任務。王哥莊街道曲家莊社區平墳頭、改臥碑的工作也如火如荼，“曲家莊有466個散亂墳頭，其中屬于社區居民的290個，”民政主任李偉說，“年前我們的工作就是和社區居民簽協議，每家每戶的碑文，臥碑統一尺寸、統一樣式、統一定做。”

針對6.5萬座現有散亂墳墓，嶗山區采取遷入懷念堂或就地樹葬改造等方式進行治理。居民三代之內的墳墓骨灰遷移進懷念堂或進行樹葬改造；三代之外的墳墓，就地樹葬改造；對三代之內的墳墓，由各社區組織居民通過民主程序決定遷移還是改造。為了最大程度地恢復生態，各社區聘請專門園林公司規劃設計，材質、樣式等由各街道統一制定標準，統一組織采購，通過平墳頭、改臥碑、園林化、封閉式等舉措，打造園林式墓區。

2018年10月散亂墳墓治理試點啟動以來，已有1個社區完成整體遷移，1個社區完成樹葬改造，5個社區治理工作在清明節前完成；力爭到2020年底，分期分批完成全部6.5萬座散亂墳墓治理遷移任務。“散亂墳墓除了本地居民，還有近萬座‘外來墳’，這對我們而言也是不小的工作壓力。”李鴻雁說。

殯葬改革的同時，各種違法行為也不是沒有。2017年，針對沙子口街道居民違法建設銷售墓穴行為在全市開出首張殯葬管理“罰單”；2018年以來，又先后立案查處了2起違規建設銷售墓穴案件，查處了6起違規野外用火和銷售祭祀用品行為，將涉及的3個社區的黨員干部違法違紀線索移交紀檢監察機關處理，為順利推進殯葬改革掃清了障礙。案子判了，但執行依舊困難。“生死事大，不但涉及法律，還有情感和觀念，”韓德洲說，“已經葬下去了，接下來怎么操作，對我們而言也是個難題，需要摸索。”

遇到難題，尋求解決之道，再遇難題……看似不斷往復，其實是螺旋式上升，嶗山的殯葬改革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