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正亞
20世紀70年代,十來歲的我,不敢有別的奢求,只盼望著吃一餐“白飯”。
“白飯”是什么?就是米飯,或者說是不摻紅薯(茴)、紅薯絲的米飯。可是,那時,天天、餐餐只能吃紅薯,甚至于紅薯絲變黑生霉,飯也是它,菜也是它,此外別無他物。
我的母親是個例外。吃飯時,她總能從茴或茴絲縫里刮些白米飯給我。母親吃茴或茴絲時,從來沒有我那種毅然決然的神態,她吃得很從容,連我吐在桌上的茴皮(指紅薯皮)、茴絲也要撿起來吃掉。我不知道母親32年的生命里,吃過幾次純粹的“白飯”?
1976年,母親怎么也沒想到,這是她在人間過的最后一個年。
大年之夜,她照例燒著了一個樹蔸,然后領著我和妹妹參加“憶苦思甜”大會,吃“憶苦餐”。這“憶苦餐”是什么食材呢?米糠加水,放點鹽,燉上又干又老的紅薯藤!
會場就在隔壁。男女老少齊聚一堂,小伙伴們少不更事,趁人多熱鬧,嬉戲追逐,快樂如“春晚”。有一位中年婦女唱道:“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申。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恨,千頭萬緒,千頭萬緒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淚,掛在胸……”
盼來盼去的大年之夜,就這樣被傷心與淚水覆蓋。“憶苦餐”,大人一大碗,小孩一小碗,生產隊干部掃描著每一個人,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我是母親的乖孩子,不敢偷偷倒掉,不敢讓母親代勞,仰頭咕咚幾下就喝了個底朝天,只覺其糙卡喉,其味如豬潲。母親表揚了我,說我“立事”了。聽到母親的表揚,我就不覺得這“憶苦餐”是多么的難吃,簡直是人間美味了。
正月二十六,母親病倒了,撒手而去。
1977年,又是一個春節,全國人民沒有了毛主席,這“憶苦餐”必須辦得特別隆重。
因為失去了母親,我帶著妹妹不能外出。但我想象得到,在生產隊的牛欄里,隊長宏全叔帶了幾個青壯勞力如何燒煮一大鍋井水,熬“憶苦餐”,江北等小伙伴們又如何在一旁添柴加火。屋場里,男女老少等啊等,總不見有人用水桶運送“憶苦餐”來,不是期盼著這味道,是期盼著這個儀式。吃了“憶苦餐”,大年初一開始,說不定就是好日子呢。后來,隊長宏全叔來了,宣布“散會”。原來這回的“憶苦餐”被人錯把雪白的尿素當成鹽加了進去,吃不成了。“喔,喔——”人們一哄而散,喜笑顏開。
這一大鍋“憶苦餐”被倒進了附近的一塊水田。很奇怪,春天來了,這塊水田,居然寸草不生。它是被突然來襲的“肥”料,“燒”壞了嗎?也真是機緣巧合。
此后,就改革開放、包產到戶了,我再也沒嘗過“憶苦餐”。
責任編輯:海 霞